第60章 回京途5 八寶簪
朔州一帶數日積雪, 路上行人甚少,道上滑,前往京都的王府車隊緩慢行進著, 不求快,只求穩。
馬車內燻著檀香, 內裡都鋪了厚厚的狐絨毯子, 桌案上擺著筆墨紙硯, 茶水旁放了一碟子杏糕。
天地間銀裝素裹,沈昭昭跪坐在雕窗旁,白絨毯子堆在腰間,青玉色裙襬層層堆疊, 她兩隻手搭在外頭曬太陽,順便欣賞一路雪景。
裴懷謙回了封京都寄來的信件,放下筆,抬眼便瞥見這麼一幕。
他皺了眉,拿起身側的湯婆子:“過來。”
沈昭昭朝後看了眼,沒挪動身子,嘟囔道:“衛太醫說,我這雙手每日要曬曬太陽。”
裴懷謙伸手將人扯回身邊, 摸到她手指冰涼,連忙將湯婆子塞到她懷裡:“等過了朔州地界,到了暖和的地方,隨你怎麼曬。”
沈昭昭無奈, 只能作罷。
馬車內堆了大大小小的錦盒, 裴懷謙順手拿起一盒,開啟來,裡頭是一隻芙蓉玉髮釵。
他接連開啟許多錦盒, 掩鬢、釵環、耳墜、鐲子,各式各樣,看得沈昭昭眼花繚亂。
“上次讓你選樣式,你不選。”裴懷謙拿起一玉釵在沈昭昭鬢邊打量:“本王索性讓他們挑些好的送來。”
宮裡頭的手藝,樣樣精美,沈昭昭本對這些不感興趣,但轉念一想,日後是不是能將這些全換成銀子?
她拿起手邊玉石步搖,看向裴懷謙:“王爺,這玉荷鴛鴦步搖值多少黃金?”
裴懷謙不以為意道:“五十兩黃金。”
五十……
沈昭昭詫異看向那些釵環,又拿了個耳墜:“這個累絲珍珠耳墜呢?”
“六十兩。”
“這對翡翠飄花玉鐲呢?”
“三百兩。”
兩人一問一答,這才一小會兒的時間,錦盒才開啟了幾個,竟湊出了朱雀大街上好鋪面的一年租銀。
沈昭昭掃視車內錦盒,既來之則安之,短時間內她還要受裴懷謙庇護,不如趁這機會將這些值錢的物件都收下,給自己攢攢日後出遊的本錢,就當是青石鎮那段時間盡心照料裴懷謙的工錢。
她伸手拿了桌案中央紫檀木錦盒,開啟一看,裡頭臥著枚金鑲羊脂玉八寶簪,赤金做的蝶身拿在手裡顫巍巍,瞧著比方才看過的那些釵環都更精細。
沈昭昭拿著八寶簪正要開口,裴懷謙伸手將簪子奪了去,對上她視線,會讀心似的:“此物不準當。”
沈昭昭懨懨閉了嘴,裴懷謙伸手將玉簪插|入她髮間,指尖輕點,金蝶顫巍巍晃了起來。
“和長命鎖一樣?”沈昭昭垂眸看向自己胸前的長命鎖瓔珞,發覺長命鎖中間的羊脂玉和八寶簪上的羊脂玉品相一致。
裴懷謙輕嗯了聲:“聰明。”
這可是他親手畫的圖樣,命皇宮巧匠連夜趕製出來的。
沈昭昭陸陸續續開啟其他錦盒,拿了張宣紙記錄價錢,裴懷謙看不懂她在宣紙上圓圓圈圈勾畫甚麼,以為這是她自己想出來的算錢方式,也沒多想,反正這些釵環首飾也就是討她一笑,便隨她去了,任她到了京都是拿這些去換錢還是換鋪子地契,這些釵環她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人留在自己身邊便好。
車隊行進半日,沈昭昭算了會兒價錢便覺無趣,坐著靠在雕窗旁看風景,裴懷謙隨手拿了本書翻看。
過了許久,沈昭昭靠在車壁眯著眼犯困,馬車吱呀一聲,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沒聽見裴懷謙讓車隊停下啊……
沈昭昭腦子裡冒出個不好的想法,立馬坐直了身子,側身看向裴懷謙。
裴懷謙氣定神閒翻書,外頭馬匹奔跑聲由遠及近,沈昭昭忐忑開口道:“王爺……”
該不會她沈昭昭如此背運,這還沒出朔州,便又遇上逆黨了罷!
裴懷謙唇角勾起,他放下書:“不是逆賊,本王帶了個小傢伙給你,自己出去看便是。”
小傢伙?
沈昭昭一頭霧水,聽聞不是逆黨,鬆了口氣。
她穿上繡花鞋,一隻玉手掀了簾子,探出身子循聲看去。
外頭白茫茫一片,雪地折射陽光,她半眯著眼,看見了展川策馬朝此處奔來的身影,展川身側,雪地裡還有抹跑得極快的身影。
“踏雲!”
原來是展川得了命令,跑去豐城一趟將踏雲帶了過來!
沈昭昭下了馬車,站在雪地裡朝前走了幾步。
踏雲看見主子,跑得比展川的馬匹還快,蹭地就快要閃現到沈昭昭面前。
展川見狀不妙:“踏雲回來!別衝撞了姑娘!”
沈昭昭這才意識到踏雲速度太快,想躲都沒來得及,閉上眼,下一瞬腰間懸空,整個人被裴懷謙攔腰抱起,踏雲撞到裴懷謙身前,嘴裡嗚咽撒嬌,尾巴甩個不停,蹭了他倆半身的雪。
“胖了呀。”沈昭昭眼角眉梢都溢位笑,裴懷謙見她開心,將她放下。
踏雲在裴懷謙面前安穩許多,不停拿頭朝沈昭昭腿側蹭。
沈昭昭摸了摸踏雲頭顱,感慨道:“臨走時我特地叮囑馮管事好好待你,他倒是真將你養得油光水滑。”
二人在雪地裡逗了會兒踏雲,沈昭昭抬頭看向裴懷謙:
“我能養著它?”
裴懷謙:“當然,養在你院子裡。”
*
數日後,京都,裴府內。
這日,晴空萬里,鹽運使趙夫人前來陪鄭太妃散心。
鄭太妃的母家因逆黨一事獲罪,她父親勾結宣王,兩朝老臣竟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她母親悲痛過度,一時氣急攻心,也隨之歸西。
鄭氏一族悉數被貶官下放,只因鎮南王和裴懷晟的緣故,聖上給了幾分顏面,沒讓鄭氏落得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下場。
鄭太妃年過五十,鬢邊染霜,雖失了母家勢力,但有裴懷謙和裴懷晟這二人在前方頂著,終究還是沒人敢小瞧了她。
“你且放寬心。”趙夫人攬著鄭太妃在院子裡閒逛,安慰道:“你母家那裡,僅憑著裴氏的名號,儘管都去了偏遠地方做官,但沒人敢為難他們的,你放心。”
鄭太妃連連嘆氣:“是我對不住父親母親,是我不孝。”聖上已經是對他們鄭氏格外開恩,沒要了所有人的命,她父親勾結逆黨,如今連喪事都辦不了,屍體早就被一把火燒了,骨灰都不知飄哪兒去了。
鄭氏眾人怕夜長夢多,將鄭老夫人的屍體草草下葬,而她鄭太妃,連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
“姑母別傷心,您身子不好。”鄭淑走在二人身後,聲音哽咽,嘴裡勸著鄭太妃,自己眼眶紅了一圈,淚水打轉。
鄭太妃拉過她的手,感慨道:“你也別哭了,這麼些日子瘦了一圈,還好我將你留在身邊,沒隨他們去那麼遠的地方,那兒哪能比得上京都。”
鄭淑年歲十九,幼時便經常來裴府陪伴鄭太妃,她身量纖瘦,說起話來總是小聲細語,一雙柳葉眼溫柔嫵媚,很討鄭太妃的喜愛。
鄭太妃多年前本欲將其指婚給裴懷晟,意欲親上加親,誰曾想裴懷晟樣樣都依著母親,唯獨不肯迎娶鄭淑。
裴懷晟喜歡上正七品小官家的庶女孟氏,兩家門第懸殊過大,當年鄭太妃怎麼也不肯鬆口,還是裴懷晟以死相逼,才讓老王爺點頭。
這也正合鄭淑的意,她向來對裴懷晟無感,在她心裡,此生非裴懷謙不嫁,如今鄭太妃生出要拉攏裴懷謙的意思,話裡話外都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裴懷謙,鄭淑正因此,費盡手段才留在了裴府。
三人正逛著園子,碰巧撞見眾小廝搬來一棵巨樹。
小廝們將樹木豎放在青石板路中央,擋了他們的去路。
“這是作何?”鄭太妃不悅問道。
小廝連忙解釋:“是孟夫人遣我們去搬來的。”他指著那一人都環抱不過來的果樹:“這是京都郊外果園子裡的杏樹,說是要栽在王爺院子裡。”
鄭太妃胸脯起伏,怒道:“這王府何時輪到她孟氏來當家!這麼大的事情,竟不來過問我一番!懷謙院子裡不是種了棵菩提麼?這麼大的杏樹,往哪兒栽!”
話音剛落,便聽見轟隆一聲,裴懷謙院子裡傳來樹木倒塌的聲音。
小廝上前假笑道:“啟稟太妃,這杏樹確實大,所以只能將那棵菩提樹挖走,聽這聲響,應該已經成了……”
“放肆!”鄭太妃氣得青筋暴起,嘴唇不停哆嗦:“好大的膽子!去將孟氏帶來!”
鄭太妃多年虔心禮佛,府內種了許多菩提樹,原本,偌大的王府,絕沒人敢將主意打到這菩提樹上。
孟氏垂著腦袋前來,也沒辯駁,做好了被訓斥一頓的準備,鄭太妃剛要開口,裴懷晟今兒下朝早,連忙上前:“母親安好,怎生這麼大的氣?”
“你——!”鄭太妃指著孟氏:“為何生氣?你去問她乾的好事!平白無故的,挖了我的菩提樹,偏要種這杏樹!她這是要惹怒神仙,她想讓我死麼!”
鄭淑連忙上前幫她順胸口:“表哥,還是快將菩提樹栽回去罷,這一來氣壞了姑母,二來惹了神仙,三來壞了院子裡風水,豈不是對懷謙表哥也不好。”
裴懷晟擋在孟氏面前,無奈道:
“母親,這……這正是兄長的想法。”他見鄭太妃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繼續解釋道:“兄長點名要挑棵好的杏樹,這裡一棵,新王府那兒送過去好幾棵,想必兄長這麼做,必然有他的理由。”
竟是裴懷謙的要求……
眾人一時語塞,氣氛凝滯片刻。
從前鄭太妃也是敢做裴懷謙的主的,自從裴懷謙得了鎮南王的封號,便再也不把她放在眼裡。
“姑母,逛了這麼久,還沒請趙夫人喝口茶呢。”鄭淑出來打圓場,鄭太妃有了臺階,冷哼一聲帶著眾人回了正廳。
鄭太妃喝了茶,緩了許久,心情平復些。
玉靈閣的小廝送來前段時間鄭太妃命人打造的頭飾。
小廝開啟匣子,是一隻翠石八寶簪,鄭太妃拿起簪子,朝鄭淑招手,鄭淑半蹲在膝前,乖巧溫順。
“這簪子不錯。”趙夫人捧場道。
鄭太妃笑道:“宮裡頭聽說有巧匠打了支羊脂玉八寶簪,沒人瞧見那簪子甚麼樣,外頭傳得風言風語,也不知落在哪個娘娘手上。”
她將髮簪插到鄭淑鬢邊:“你這孩子跟著我也太素了些。京中因宮裡頭流行起八寶簪,姑母記掛著你,旁人有的,你自然也要有。”
鄭淑趴在她膝上,哽咽著又要流淚。
鄭太妃撫摸她長髮,感慨道:“畢竟王爺要回來了,你得打扮起來讓他瞧不是。別哭了,王爺看見了得心疼。”
鄭淑拿巾帕抹了淚水,臉頰羞紅:“姑母莫要拿淑兒打趣。”
趙夫人見狀,也在一旁玩笑:“這簪子真真好看,太妃用心了,王爺瞧著定喜歡。”
幾人正打趣呢,小廝忽然衝進廳內稟報:
“王……王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