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京途2 長命鎖
“本王命人打的金鐲子, 怎不見你戴？”
如意青銅爐內燃著檀香，書房內地籠燒得熱，沈昭昭全身暖洋洋, 她按照衛太醫教的法子，俯身, 在炭火前緩緩撐開十指, 再漸漸收攏。
十指久被紗布裹纏, 呈現病態的白，紅蘿炭烤著，慢慢透出抹淡粉。
百蝶穿花斗篷脫了搭在椅背上，沈昭昭內裡出了身薄汗。
她沒抬頭, 炭火映襯面頰染了緋色：“現下手腕還吃不了力，收著吶。”
金鐲子環刻如意雲樣，內側雕了輪彎月，隱隱綽綽躲在雲紋裡。
書架上有一暗格，暗格內放著紫檀木雕花的匣子，匣子裡頭，臥著枚赤金鏤空鏨刻如意紋長命鎖。
長命鎖裡嵌的是羊脂白玉。
裴懷謙將匣子放置在桌案上，朝她招招手：“來。”
沈昭昭起身走到桌案旁, 裴懷謙順勢將人摟坐在懷裡。
當年父親從朔州出發前往京都幫襯如今的聖上，兩月後大勝返程，探子傳回假訊息，母親以為父親兵敗, 差點死在了裴府舊宅, 彼時肚子裡已經有了他裴懷謙，萬幸父親趕回，及時將母親救下, 否則便是一屍兩命。
幼年時，父親經常和他講述當時是何等的心驚肉跳。
父親說他後來給母親打了枚長命鎖，裴府從朔州遷去京都時，並未帶上，一直放在舊邸書房。
“此物你收著。”裴懷謙看向匣子，不等她遲疑，補充道：“不是甚麼值錢的玩意兒。”
他語氣不容拒絕，沈昭昭頷首應下，從匣子裡小心拿起長命鎖，羊脂玉觸手升溫，根本不像是他嘴裡說得‘不值錢’的品相。
“若再來一次，你還會幫本王引開逆黨嗎？”這本不該問的，衛太醫三令五申，不要提及那日。
沈昭昭坐在他懷裡，藉著燭火打量平安鎖，一頭烏髮逶迤身後，跟被油墨浸過似的，鵝蛋臉白裡透紅，鼻挺翹而精巧，鴉睫纖長微顫，杏眸總似氤氳著水汽，望而生憐。
“會的。”沈昭昭想也不想：“再來一次，我依舊不會將王爺的位置告訴他們。”
裴懷謙心底軟成一片，他輕撫她長髮，佯裝怒道：“不，若再來一次，你只管回到我身邊。”
他在她鬢邊印下一吻，‘砰——’一聲，房門霍然大開，展川頭一次沒請示便推門而入，寒風灌入，外頭雪粒子洋洋灑灑下著，冷月裡，展川面露驚慌：
“王爺！宣王反了！”
宣王謀反是遲早的事，但此事卻比裴懷謙預料中提前。
裴懷謙二十萬大軍被攔在禹朝以南，這段時日暗中集結，到如今不過十萬人來到這朔州。
可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裴府舊宅，外頭是迅速集結的大軍，裡面下人小廝忙中有序，沈昭昭站在裴懷謙面前，替他穿鎧甲，系披風。
屋子裡只有他們二人，一道房門隔絕外界嘈雜。
裴懷謙視線追隨她，開口道：“在青石鎮溪流邊，本王對你的承諾你可還記得。”
沈昭昭抬眸：“記得，良籍和黃金萬兩。”
裴懷謙唇角勾起：“本王就知你還惦記著。”
“此趟兇險，本王安排暗衛在舊邸守著你，平日裡別出府，外頭不安全。”他絮絮叨叨唸著：
“若……若不得善果，本王暗中派人準備了幫你掩藏身份的良籍和路引，到時會有人護著你離開。”
沈昭昭系披風的手僵住，她難以置信看向裴懷謙。
“驚訝甚麼，你這神情，倒顯得本王不是個好人。”裴懷謙笑了聲，伸手颳了她鼻樑，忽而又斂去笑意：
“緊要關頭，舊邸裡甚麼東西你都可以拿去當，但是……別當那枚長命鎖。”
大軍集結完畢，夜空裡揚起了鵝毛大雪，眾人在門口送行，沈昭昭站在最前方，青玉色長衫外披著月牙白百蝶狐絨斗篷，喜兒站在她身側，撐了把紅梅骨傘，頃刻間，傘上落了層薄雪。
眾人神色凜然，裴懷謙想說甚麼又沒開口，瞧著她鼻尖凍得通紅，翻身上馬，打趣道：“進去吧，外頭冷。”
待沈昭昭反應過來，裴懷謙已經策馬行至最前方，大軍啟程。
喜兒攬著她回府，順著方才出來的腳印，雪地裡，走路嘎吱作響。
走了幾步，沈昭昭忽地停下了步子，喜兒不解看向她，站在身後的小廝僕婦也停了下來。
沈昭昭思緒煩亂，從得知要出兵到離開裴府，短短一個時辰，裴懷謙每每看著她，總是欲言又止。
此行何等兇險，沈昭昭熟讀史書，怎能不明白。
她仰頭看著傘沿，紅梅襯白雪，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現兩人相遇的場景。
從明德莊相遇，赤水河遇襲，青石鎮相依為命，再到她冒死不從逆黨，你誤我我誤你，你救我我救你，像團亂線般拉扯不明白。
如今他此去生死不明，竟暗中替她安排好了後路，沈昭昭心裡像堵了塊溼棉花，她總覺得少了些甚麼，自己是否太過吝嗇，就算是友人，也不當如此冷漠。
她伸手奪過喜兒手中的傘骨，思忖片刻後，驀地轉身衝了出去。
“姑娘！”
“姑娘去哪兒！”
眾人愣神一瞬，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了過去，主子交待過，絕不能將人看丟了的，若有了閃失，他們要提頭來見。
沈昭昭一手提著裙襬，一手撐著傘，狂奔在雪地裡，將眾人遠遠地甩在身後。
裴懷謙策馬在最前方，眉間有股化不開的鬱色。
他有想問的話，但總怕話說出口，對方給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索性閉口不提，給自己留個可猜測的念想。
“王爺！”
隊伍後方傳來一聲呼喚。
那聲音極輕，乘著雪驀地落在他耳側，小公爺和展川都沒聽見，兩人瞧著忽然勒緊韁繩停留住腳步的裴懷謙，面露疑惑。
是幻聽？
裴懷謙苦笑一瞬，正準備繼續前行。
“王爺！”
“王爺——！”
呼喚聲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清晰，裴懷謙徹底怔愣住。
他回過頭，雪地裡有人撐著把紅傘，真真切切朝他的方向奔來。
沈昭昭耳尖凍得通紅，掌心吃不住力，索性一把扔了紅傘，兩隻手提著裙襬奔了起來。
青色裙襬若素玉堆疊，斗篷掠過白雪，百蝶刺繡在月色裡像是活了過來。
“王爺！”沈昭昭衝到裴懷謙身前，一把緊攥住他的手，呼哧呼哧地喘氣，喘息間帶著白霧，她緩了許久，對上他驚愕視線：
“王爺！我等你全勝歸來！”
眉間陰鬱一掃而光，他從前每次上戰場只覺心裡空落落，沒人盼著他，沒人念著他。
可這次不一樣！
裴懷謙定眼看了她許久，終於，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伸出手扣住她後腦，俯身在那榴紅薄唇上狠狠印下一吻。
“好！”
禹朝內亂一發不可收拾，政局動盪，民不聊生，沈昭昭自那日送行後便再沒出過府邸，海東青每隔幾日便送來信件，一開始是三日，後來是五日，再後來是七八日才送來一封。
裴懷謙帶去的十萬大軍雖途中遭遇糧草被襲，耽誤行程，但他卻在宣王弒父那日驟然出現在皇宮內，殺得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十萬大軍破城而入，原本雙方僵持的戰勢開始出現逆轉，天平朝太子一黨傾斜。
拼死撐在城內的林氏軍隊終於得以喘息。
三方大戰五天五夜，終於在裴懷謙砍下宣王頭顱的剎那畫下句號。
聖上獲救，太子與鎮南王救駕有功，局勢終於穩定。
朔州，裴府舊宅內，下人們正圍在屋子裡另一側烤火，商量著年節時要採買的物件，他們想著主子或許時不時能想到要買的物件，於是來到屋子裡商量。
朝局剛穩定下來，也不知之前四竄逃命的商販這幾日會不會出現在集市上。
“姑娘，你可有甚麼想添的物件？”喜兒拿著張紅紙湊到沈昭昭跟前，沈昭昭搬了個矮凳坐在房門口，正伸手取暖，紅蘿炭裡煨著芋頭，香氣漸漸漫了出來，勾起饞蟲。
五日前，海東青傳信說局勢穩定，讓她儘可放心。
“嗯……”沈昭昭思來想去：“芋頭吧。”
每日坐在這裡烤芋頭吃，倒也悠閒，她又想到個東西：“酸杏幹。”這段時間，府裡的酸杏幹都被她吃完了。
“酸杏幹第一個幫姑娘寫上了。”喜兒笑嘻嘻在紅紙上添上芋頭，下人們還在繼續往這張紙上添東西，沒一會兒便寫滿了。
馬上便是年關，但按照城裡傳來的訊息，裴懷謙等人必是要在京中辦慶功宴的，且這朔州離京都千里之遠，必趕不回來過年了，但沈昭昭還在這裡，下人們還是決定要將府裡好好添置一番，增增喜氣。
咚咚咚——
外頭傳來敲門聲。
“哎呀，不會是王爺吧！”喜兒在屋裡笑著打趣，有小廝要上前開門，沈昭昭離得最近，她站起身：
“我來。”
吱呀一聲，寒氣灌入，對上視線的剎那，沈昭昭全身血液凝固。
來人一身黑衣，狼狽不堪，眼白裡爬滿紅血絲，右側袖管空蕩蕩，他陰惻惻笑道：“好久不見。”
周圍打鬥聲尖叫聲亂成一團，沈昭昭瞬時間五感盡失，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拽出府邸，不知自己是怎樣被帶上馬，待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脖頸處套著麻繩，已經被紀則連拖帶拽地拉扯到了朔州城牆。
鼻腔裡湧上血腥味，沈昭昭的衣衫上有斑駁血跡，城牆臺階上都是被殺死的守衛，大雪覆上，沒一會兒便不見血跡。
“宣王已死！你們大勢已去，你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沈昭昭手腳恢復力氣，掙扎著要朝臺階下跑去。
紀則一把拉緊手裡麻繩，沈昭昭身子後仰，他順手鉗住她頭髮，硬拖著人往城牆最高處走。
“你何故對宣王這般衷心！他已經死了！你遠遠逃走，活著不好嗎！”沈昭昭手指塞進脖頸間麻繩處，企圖給自己掙出一絲喘息餘地。
“宣王？！”紀則像是聽到了笑話，駐足大笑幾聲，反手便是給了沈昭昭一巴掌，他雙目瞪圓：“宣王算是個甚麼東西！他不過是主子的一條狗！”
沈昭昭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滲出血。
他執拗地拖著沈昭昭，瘋癲一般：“若不是你那日救了裴懷謙，宣王那個蠢貨不會被裴懷謙所殺，若不是宣王不得力，主子也不會落得如今的境地。”
他將人帶到最高處，在沈昭昭耳邊大聲呵道：
“主子大業難成，是我等辜負了主子！”
“裴懷謙派人追殺我，我紀則無論逃去天涯海角都無用，索性我是活不成了，在臨死之際，我要幫主子除了你。”
他想起甚麼似的，黯淡的眼裡露出光亮，笑道：“裴懷謙此刻定在京中慶功宴上喝得大醉酩酊。”他咯咯笑了起來，毛骨悚然：
“你說，待他回到朔州，第一眼便看見城牆上掛著你的屍體的話……那會是怎樣的場面？”
沈昭昭全身血液逆流，不等她開口，紀則大笑著將她推下城牆，天旋地轉，脖頸間麻繩收緊，沈昭昭掙扎片刻，喉嚨無法呼吸，漸漸地，垂下了手。
耳邊是風聲雪聲，眼前的落雪變得緩慢，周遭變得寂靜，最後連紀則的笑聲都聽不見了……
沈昭昭即將闔眼時，嗖一聲，長箭劃破雪夜，精準無比刺斷麻繩。
耳邊是紀則戛然而止的咒罵，身子陡然下墜。
——裴懷謙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