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血浸骨4 蠢貨
朔州, 裴府舊宅。
此地位於回京必經之路,眾人於此處休整。
沈昭昭被衛太醫從鬼門關拉回,昏睡五六日後方才幽幽轉醒。
黃梨木秋水白鶴屏風上, 斑駁晨光透過窗柩灑向繡線描繪的湖面,波光粼粼。
沈昭昭睫毛輕顫, 睜開雙眸, 衛太醫和喜兒正在幫她的雙手換藥, 喜兒將她雙手託在掌心,染著血的紗布觸目驚心,喜兒緊咬著唇邊不敢哭出來。
塗抹完藥膏,乾淨紗布一圈圈纏好, 衛太醫抬頭看向坐在床榻邊的裴懷謙:“好在醫治及時,但凡人被他們帶走,再關押個十天半月,這雙手怕是真的要廢了。”
屋子裡蔓延著苦澀藥味道,正好沖淡沈昭昭喉間血腥氣。
“沒事。”裴懷謙伸手輕輕撫摸沈昭昭發頂,柔聲安慰:“甚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沈昭昭身子乏得很,好似從未這般累過, 裴懷謙話音剛落,她便閤眼又睡了過去。
“安神藥是否用得太多?”確保沈昭昭呼吸平穩,裴懷謙與衛太醫對視片刻。
這段時間她日夜昏睡,白日裡僅能醒來片刻時間。
衛太醫搖頭道:“秋月姑娘夢魘地厲害, 若不是安神藥, 恐怕連片刻安寧都不能奢望,且看她全身是傷,昨夜夢魘時掙扎間雙手又滲出血。”他眼神看向方才被取下的染血紗布:
“王爺, 無論如何,先這般渡過前半個月再說。”
衛太醫退出裡間前去熬藥,喜兒守在沈昭昭床前,裴懷謙起身,越過屏風走到桌案前,盯著那張浸飽了血的字條,久久不能回神。
通城縣令在他折返回去算賬時已懸樑自盡,原這縣令本就是敵方的人。
府衙地牢深處造了座暗獄,他在牢內看見了那柄滿是血的長鞭、夾棍;牢內一小汪血泊早已結了冰碴,裴懷謙撿起那張字條,心神俱顫。
展川等人在青石鎮細細打聽,當日果真有一批人去醉青堂鬧事。
這張字條上的字跡,就連展川和小公爺瞧了,第一反應也是出自他手。
這張字條出自誰手不言而喻,裴懷謙小心拿起這暗紅紙張,一時間心如刀絞。
“王爺。”展川走進屋內,手裡端著個木盤,放輕腳步,半跪在桌案前:“屬下無能,沒能將那人活捉。”
“派出去幾撥人都沒能拿下他。”裴懷謙指腹摸索血紙,沉聲道:“有點本事。”
裴懷謙輕點桌案:“繼續。”
展川站起身,他看向小臂處的紗布,斂眉道:“我們的人追出去五百里,雙方鬥了幾場,屬下趕到時本有把握將其拿下,可是關鍵時刻,又來了一撥人。”
裴懷謙蹙眉:“可知來人身份?”
展川:“數十名高手皆是黑衣蒙面,但是屬下瞥見為首的那人用的可是罕見的雙彎刀。”他頓了頓,狐疑道:“這兵器用的人不多,屬下曾經見過一人。”
裴懷謙將血紙小心放入黑匣中:“誰。”
展川:“宣王近衛。”
裴懷謙抬頭,眸間狠戾一閃而逝:“很好。”
展川上前掀開木盤上的黑布:“沒將人活捉,倒是砍下他小臂。”
木盤上被剁下的手臂已經青黑,斷口處齊整,散發一股股腥臭,展川將木盤放置在桌案上,裴懷謙細細打量那隻死手,手掌皆是老繭,指關節比尋常人粗壯,不是禹朝人,倒像是,他在南邊打仗時對戰的那些……
就是這隻右手,在地牢內對沈昭昭施以酷刑,在最後關頭還握著弓弩朝他們放了一箭……
“剁下隻手可遠遠不夠。”裴懷謙正思量著怎麼再將那人活捉,屋內秋水白鶴屏風後驀地傳來撕心裂肺、刺破耳膜、幾乎不似人聲的慘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別打我——別打我——!!!”
沈昭昭方才聞到股腥臭,下意識睜開眼循著味道看去,透過屏風,模糊間瞧見了斷臂。
那些她最不願意記起的,在夢魘裡揮之不去的、腦海深處痛苦的回憶像是找到了個缺口,一股腦地鋪天蓋地湧了出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淒厲嘶啞的哭聲在房內響起,不遠處的衛太醫聽見,嚇得砸了手裡的藥碗,抬腳便往此處趕。
裴懷謙沖到沈昭昭跟前,只見她滿臉淚痕,雙目失神蜷縮在床角,才包紮好的雙手又滲出血跡,周身的紗布也在裡衣上暈染出血色。
沈昭昭髮絲凌亂意識不清,見有人靠近,忙掀開被褥要逃走,裴懷謙眼疾手快將其抱在懷裡。
“秋月!秋月!”裴懷謙不停呼喚她,喜兒在一旁嚇得不敢上前。
沈昭昭根本聽不見裴懷謙的聲音,某一瞬她似乎又回到了暗牢中,那些痛苦的回憶,再一次生生將她撕裂。
她脖頸充血,臉色慘白,梗著脖子像是被人扼住呼吸,衛太醫趕來上前在她脖頸處紮下一針,沈昭昭的臉才慢慢恢復了絲血色。
衛太醫在她手腕間紮了幾針,沈昭昭猛地坐起身子,朝外咳出來口黑血。
終於,在那口汙血吐出來後,沈昭昭瞳孔才逐漸聚焦,她深深順了幾口氣,整個人癱軟地躺在裴懷謙懷裡。
還沒等眾人喘口氣,沈昭昭又嗚咽著哭了起來,哭到用盡全身所有力氣……
裴懷謙心如刀絞,不停地替她擦拭淚水:“沒事了,沒事了……”
衛太醫替她重新上了藥,裴懷謙見她再無睡意,擔憂看向衛太醫。
沈昭昭哭完了淚水,聲音沙啞問道:“衛太醫……我這是怎麼了?”
她喉間泛酸,哽咽著說:“我明明當時咬牙撐住了的,在暗牢內都不像現在這般恐懼,為何被救了出來,卻還是……我……我以為自己不害怕。”
“我甚至……甚至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衛太醫輕聲安慰道:“姑娘想錯了,你那日並不是不恐懼,而是過於恐懼,這份恐懼積壓在心內,在下這幾日隱隱不安,特地囑咐了王爺要沒日沒夜地守著你,便是早就知曉姑娘你離崩潰只差一個契機。”
“姑娘這幾日除了夢魘時分,雖每日不過醒來一小會兒,但醒著的時候也過於安靜了。”
衛太醫擦了擦鬢邊汗水:“還好今日都發洩出來了,若這份情緒一直壓抑在心底無處發洩,姑娘的病情怕是要更加嚴重。”
“秋月姑娘放心,如今沒人再能傷得了你,你只安心養傷便可。”
裴懷謙思來想去,應該是那斷臂讓她驚懼,他看向展川,聲線冷得像淬了冰:“展川,將那手臂剁了餵狗。”他一定要將那人活捉,他要在那人身上將每道刑法都用遍!千百倍地將沈昭昭受到的痛苦討回!
展川領命,走兩步忽然轉身問道:“喂……哪隻狗?”
裴懷謙頓時改了主意,他眸光陰惻惻,嘴唇邊泛起抹冷笑,給那斷臂想到了個更好的去處:“宣、王。”
眾人退下,裴懷謙抱著沈昭昭坐在床榻,陽光透過輕紗帷幔,影影綽綽,若不是指間和身子上傳來痛意,沈昭昭定會認為自己並未被救出,此刻被那些人拘在某處地牢內。
不多久,裴懷謙倏然開口:“秋月。”
沈昭昭微微側過臉仰頭看向他:“我無事了王爺,方才大哭一場,現下心裡好受多了。”
“不……本王是想問你,那日,你為何朝後退了一步。”裴懷謙欲言又止:“可是怪本王來晚了?”
想到那日,他寧願她將刺客引到自己這裡。
沈昭昭怔了怔,回過頭,想想自己當時內心顧慮,坦白道:“王爺,馬車裡還坐著一男子,此人在暗牢處都並未露面,但從紀則和挽柔的交談中,我能瞧出此人身份並不一般。”
說著,沈昭昭有些愧疚道:“我當時並未怪王爺,酷刑之後,我本以為自己只剩一口氣,為了我而放走那男子,秋月自己都覺得,此舉怕是要被其他人詬病。”
想到此人,沈昭昭哀聲嘆氣道:“黃泉路上有那幾人相伴也不算虧……”
裴懷謙眉心一跳,沒料到她竟是這種想法,連忙掰過她面頰:“本王不准你日後有此等想法!甚麼黃泉路!但凡有一口氣,你心裡都得惦念著活!”
“朝政之事由多方勢力牽制,你不必擔心他人會在背後置喙你,將緣由怪在女人頭上?本王還不至於這般窩囊!”
沈昭昭愣了許久,懵懂點了點頭。
裴懷謙見她乖巧應下,鬆了口氣。
“那封信件?”裴懷謙又問道。
沈昭昭垂著腦袋,久久沒回應,她沒想到裴懷謙折回拿到了那封偽造的信件,該怎麼跟裴懷謙解釋字跡的問題?
她曾經假裝不會寫字,估計將字跡醜化。
這麼一來豈不是暴露她曾經弄虛作假?
要麼假裝說自己在青石鎮的那段時間暗中臨摹他字跡?可她為何要臨摹呢?沈昭昭腦子裡思緒煩亂,一時還想不出甚麼可以讓人信服的理由。
但好歹因為那封信件,給展川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找到裴懷謙,也讓那些刺客剛好錯過。
這麼想著,沈昭昭覺得自己也算是立了功,裴懷謙應該不會因為字跡的事情再找她麻煩。
裴懷謙見她一直垂眸不語,懊惱自己不該提這些傷心事,萬一刺激到她可不好,他剛想說就此作罷,沈昭昭想起對方因這封信吃癟,忽感痛快,心中悽慘情緒一掃而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抬頭看向裴懷謙:
“根據王爺那日給的信件描摹的,福至心靈,難得寫一次這麼好的字。”她眼睫的淚還沒幹,笑得沒心沒肺:
“算不算將他們一軍?”
“你……!”裴懷謙怔愣了會兒,嘴唇翕張發不出聲音,話在嘴邊卻不知如何表達,他寧願刺客直接找上自己,胸間隱隱作痛,就這般一直留在他身邊罷,她豁出命來保他,讓他如何能放得下手!下一瞬他垂首吻上薄唇,埋在沈昭昭脖頸間許久,最後悶聲說了句:
“蠢貨。”
*
京都,宣王府內;
禹朝上下亂成一團,唯有這宣王府邸觥籌交錯,賓客絡繹不絕。
宣王眼下泛紅,喝得爛醉。
他端起手邊白瓷碗,想要醒酒,喝了幾口羹湯。
湯汁鮮美,宣王笑著看向侍妾:“今兒這湯做得不錯。”
侍妾答道:“小廚房新來的廚子,擅長江南菜系,王爺喜歡便好。”
宣王拍了拍桌案:“賞!”
話音剛落,宴席間有人打翻了羹湯,大叫著在一旁乾嘔。
侍衛以為是刺客,拔劍上前,卻只在那澄白油膩的湯汁中,看見了一截人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