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惹情債1 上門
指間力道收緊, 沈昭昭喘不過氣,她眼前發黑,面前那道從床上坐起的黑影逐漸模糊。
沈昭昭喉嚨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在扼住她的手臂上摳出幾道血痕。
就在她雙手無力癱軟鬆開那手臂時,裴懷謙忽然鬆開桎梏。
裴懷謙恢復一絲神智, 沈昭昭全身癱軟跪在地上, 他剛想開口詢問, 院外傳來腳步聲,沈昭昭撐起身子上前捂住他口鼻,來不及解釋,連忙扶起人尋找躲藏之處。
官差開啟那扇殘破院門。
沈昭昭扶著裴懷謙, 此時來不及離開瓦舍,思來想去,先將人扶著躲在房門裡側木櫃旁的縫隙陰影裡。
裴懷謙傷及筋骨,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沈昭昭身上。
沈昭昭一手撐著裴懷謙,一手掏出懷裡匕首。
裴懷謙倚靠在牆邊,沈昭昭轉身欲擋在她身前,他踉蹌著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混亂時你抓緊時機跑。”
沈昭昭還沒反應過來,裴懷謙奪過她掌心匕首, 額間青筋暴起,咬牙藉著土牆和櫃子的力量將沈昭昭護在身後。
他這個情況能打死誰?!
沈昭昭欲將匕首奪回,但門外官差已經拿著火把踹門而入。
‘砰’一聲,原本吱呀作響的木門被那官差踹翻。
沈昭昭屏住呼吸, 汗水順著下頜滑落, 砸在地上。
“去他孃的,這破地方怎麼會有反賊!甚麼破爛活計,耽誤老子喝花酒!”房內空空如也, 滿是灰塵,官差抱怨幾句,拿著火把就朝沈昭昭他們睡下的屋子走來。
沈昭昭心臟狂跳,她鼻息聞到一股血腥氣,垂眸看去,藉著月色,裴懷謙腳下已經暈染開一灘深色血跡。
火把光芒愈來愈近,裴懷謙緊握匕首,沈昭昭掃視房內,看見木床下方的長棍,做好等會兒亂戰的準備。
那官差站在門口,嘶了聲:“奇了怪了,這床怎麼像是有人睡過的樣子?”
官差舉著火把,龐大身影隨著火焰搖晃,他抬腳準備走近檢視,裴懷謙手中匕首銀光乍現,千鈞一髮之際,其他官差站在院外催促:
“陳六!你他孃的太會躲懶!我們都看完周圍一片屋子,你咋還在這閒逛!你小子還去不去喝花酒了!”
“他孃的!”只聽那官差罵了聲,轉身便離開了瓦舍:“等等老子,今夜誰都不能跟老子搶煙雨樓的杏兒!”
那官差走出院外,一陣風吹過,好似聞到股血腥氣,心下有些奇怪,本想回頭再查探一番,但轉念一想,上個月的俸祿被扣了兩個銅板,隨即暗罵自己不用這般盡心,敷衍差事就好,便轉頭和另外幾人放心大膽地喝花酒去了。
官差腳步聲消失,裴懷謙脫了力,匕首滑落掌心,整個人半跪在地上,沈昭昭連忙將他扶起,才走了一步,他便再也使不出力氣,帶著沈昭昭摔躺在地上。
沈昭昭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裴懷謙身下鑽出。
再折騰一番將他再挪到床上,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
瓦舍內燭火微弱,裴懷謙半眯著眼,咬牙忍痛,看她替自己擦拭身體、療傷敷藥、止血,視線從未從她身上移開。
回過神來,確保裴懷謙傷口止住了血,沈昭昭環顧四周,後知後覺方才從牆角到床榻邊的這點距離全是血跡。
她走去院子裡打了桶井水,拿著塊粗布擦拭房間內血痕。
忙活完所有事情後,月上中天。
沈昭昭雙腿像是灌了鉛,她走到外面尋了捧稻草拿到屋內鋪平,抱了床被褥,待她整個人躺下時,裴懷謙才意識到那是她給自己做的床。
他側目看了眼身側,木床內空置,她身形嬌小,躺在裡側綽綽有餘。
“你……”裴懷謙忽然開口打破寂靜,嗓音聽上去又澀又啞。
沈昭昭這時才反應過來他已經醒來,方才做事時習慣性當他還昏迷著。
“王爺,方才我說的關於你孃親骨灰的事情……是秋月一時情急……”沈昭昭忐忑開口,暗道他可別還記著這茬,夜裡起來掐她脖子,想到這裡,沈昭昭脖頸間隱隱作痛。
“本王明白。”裴懷謙嘆了口氣。
沈昭昭這才安心躺下。
良久。
“上來睡。”裴懷謙又開口道。
下方久久不見回應。
裴懷謙側目看去,月色柔和潑灑在沈昭昭姣好面容上,她雙眸緊閉,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顯然已入睡……
裴懷謙注視她,回想起自落水後發生的一切。
那日在溪邊,他睜眼便瞧著她邁著步子想走,他攥著她足腕的剎那,能瞧見她眼眸慌亂透著股心虛。
她想棄他而去?
她竟敢棄他而去!
她是一直要從他身邊逃走的,這不是甚麼新鮮事。
他當即承諾贈她良籍,她一口應下。
如今她確實守約陪在他身邊,可裴懷謙心中五味雜陳,她留下,只為一紙良籍和黃金萬兩麼
裴懷謙心間湧起無邊酸澀與憤怒時,又因身邊切實的呼吸聲而感到一絲慶幸。
沈昭昭夢裡也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視線灼熱,但她自從裴懷謙昏迷後便再沒睡一個好覺,此刻甚麼也顧不上了。
*
青石鎮距離京都路途遙遠,奉命搜查的官差裝模作樣忙活幾天交差後再沒來過。
“訊息傳得慢,許多事情傳到這裡怕是已經面目全非。”這日,沈昭昭正喂裴懷謙喝湯藥,聊起昨日她在藥館所聞。
裴懷謙傷及筋骨,暫不能隨意行動,雙手也只能做些小幅度的動作,他恢復身體需要大量藥材,好在沈昭昭還有個金鐲,換了銀錢足夠他們生存一段時間。
沈昭昭在存善堂進進出出買藥,一來二去和袁止也熟悉了,袁止見她會醫術,又遇到難處,讓她在藥堂幫忙打雜,賺些銀兩。
藥館人來人往,又能賺錢又能打探訊息,沈昭昭毫不猶豫應下。
“有人說你逃了,有人說你死了,裴府、國公府最近都出了事。”沈昭昭蹙眉道:“傳聞裡有說裴氏和南蠻勾結,就連國公府也脫不了干係,還有皇后背後的林氏,聽說惹怒聖上……”
沈昭昭愈發被這傳聞繞暈了腦袋,這些話都是來藥館的那些官差漏出牙縫的,但裴氏怎麼可能和南蠻勾結呢,南邊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只有裴懷謙上陣才奪回城池。
裴懷謙思忖片刻,喝下最後一口湯藥,冷哼一聲:“此訊息怕是有九成真。”
若不是有人在背後下令,那些官差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便要捉‘反賊’。
但願他們沒找到人,真的以為他命喪赤水河。
待他養好身子,再想辦法和展川他們會合。
沈昭昭聽聞,端著藥碗怔愣一瞬,這世家大族的水果真很深,待裴懷謙回到京都放她良籍,她定要遠離這些人。
沈昭昭扶著裴懷謙躺下,她撩起他衣袖,回憶起袁止之前告訴她疏通筋脈的手法,小心在他胳膊上揉捏。
裴懷謙的身子好得緩慢,也不知過多久才能徹底療愈。
“秋月。”裴懷謙忽然開口。
沈昭昭沒抬頭,小心順著xue位按揉,疑惑地嗯了聲。
裴懷謙仔細打量她,之前她髮間的那些釵環全在赤水河中被衝散了,如今她長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這幾日清瘦了一圈,但人倒是更精神了,眸子熠熠生輝。
“你最喜歡的鐲子,當了嗎?”
沈昭昭聽見‘最喜歡’三個字,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甚麼,見他盯著自己手腕,忽然明白他說的是她曾經假裝最喜歡的金鐲。
“幸好金鐲和金鍊還在,若用那些上好的玉器首飾去當錢,官府的人怕是要起疑心。”沈昭昭頗為得意地說著,沒想到自己當日故意戴上的金鐲還能在此處幫他們一把。
“待回到京都……”待回到京都,你若喜歡,本王替你再打一副,不,你想要多少金鐲都可以……
裴懷謙話在嘴邊,還沒說完,院外來了個不速之客。
“月公子在家嗎?”
袁止打量這個外面看上去破破爛爛的瓦舍,站在根本算不上院門的半扇木門外:“月兄?有人嗎?”
沈昭昭聽見呼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裴懷謙手臂放在被褥內,轉身掀簾走出房間。
看沈昭昭走出房門,袁止拎著手中物件,笑道:“我一路問了許多人才找到這個地方。”
他兀自走進院子,沈昭昭看著他手裡提著的瓜果蔬菜、一掛豬肉,連忙擺手道:“袁兄,你這是為何?”
從藥館走到這裡起碼要一個時辰,袁止頂著烈日走了一路,眼下額間滲出汗。
兩間瓦舍,一間砌了灶臺,灶臺旁還有煎藥壺,裡面咕咚咕咚煎著藥,屋子裡瀰漫著藥味,右手邊簾子掀開是裡屋,瓦舍內簡陋,但整潔乾淨。
“我來將你該得的銀兩帶來。”袁止掏出一布袋,裡面裝著一串銅錢:“你挖到的那些白芷、沙參、北頭烏品相都不錯。”
沈昭昭接過錢袋子,掌心掂量著,沉甸甸的。
她抬頭笑道:“昨日見你不在,我便將藥材都交給你孃親了,跟她說了可以等我下次去再算銀兩,沒想到你今兒還特地跑一趟。”
“我可不怕你賴賬的,”她看著桌上的那些:“還帶來這麼多吃食作甚。”
袁止抬袖抹了把額間汗水,靦腆笑道:“你這些日子在醫館幫了大忙,我親自來一趟感謝你也是應該的。”
沈昭昭頗有無奈,袁止這般過來,他孃親該不願意了罷,昨日袁止出門看診,沈昭昭在藥鋪幫忙看診,才幫數十人抓了藥,他孃親一個勁在旁催促她早些離開……
她如今打扮是個男子,也不知袁止他孃親究竟是何意味。
不知怎的,袁止和他孃親的相處甚是怪異,聽聞他五年前喪父,他孃親完全幫不上藥鋪的忙,不識字也不懂醫術,只做些照顧袁止衣食起居的活計,有時來看診的人多,袁止忙得頭腳倒懸也不敢讓她抓藥,聽說是以前出過抓錯藥的烏龍。
兩人平日裡在藥鋪幾乎不交流,就算這般,他孃親對他還頗為諂媚。
沈昭昭原本認為袁止性子沉默不喜說話,後來發現,只有藥堂裡他孃親不在的時候,袁止倒是喜歡和沈昭昭多說上幾句。
沈昭昭懶得去想這些,她給袁止倒了杯涼茶:“我沒幫甚麼忙,打雜而已,這幾日倒是在袁兄這裡學了不少醫術。”
一杯涼茶下肚,消除袁止胸間暑熱氣,他搖頭謙虛道:
“青石鎮很少見像月兄這般好學的人,若有機會,咱們可切磋切磋醫術。”
有道是技多不壓身,沈昭昭剛要應聲好。
‘砰——!’
臥房內藥碗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