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命相依5 搜查
沈昭昭連拖帶拽將裴懷謙挪到一戶瓦舍時, 天色已晚。
周圍零星散落幾戶廢棄房屋,只有這兩間瓦舍看上去還算能遮風擋雨。
沈昭昭撐著裴懷謙,將他挪到木床上。
瓦舍許久不住人, 屋內積了厚厚一層灰,沈昭昭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被灰塵嗆得咳個不停。
屋內破爛箱子裡有幾件沒帶走的衣衫, 沈昭昭將裴懷謙衣衫換下, 她手腳麻利,給裴懷謙換好後也立馬給自己換上粗布麻衣,緊接著束了發,找了塊布將胸脯裹起, 偽裝成男子。
裴懷謙身上傷口觸目驚心,沈昭昭不耽誤時間,幫他蓋上破棉被後順著屋外的小路去買藥。
“你…去哪兒!”裴懷謙見她要走,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將她手腕攥住,他意識模糊,掌心滾燙,眼下整個身子都開始發熱。
沈昭昭竟掙扎不開,只能回過身子勸道:
“我去藥鋪買藥, 我不會丟下王爺不管的!”裴懷謙掃視她半晌,最後鬆了口氣,隨即將床頭那身舊衣裡的匕首掏出,遞給她, 眸中閃過一絲殺意:
“去找個大夫, 待他……替本王看了病抓了藥,本王會…抓住他,你趁機……趁機了結他!”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沈昭昭接過匕首,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知裴懷謙擔心甚麼,可讓她殺人……
沈昭昭懷裡揣起匕首,順著屋外小路向東,碰上路人,在路人指引下來到鎮上,她先去當鋪當掉金腳鏈,再用銀錢去藥館抓了藥材,還採買了醫治病人時需要的刀具。
裴懷謙周身的傷還在她可控範圍內,只有那射入身體的長箭略有棘手。
她現在還不清楚那些刺客會不會追殺至此地,無論是找大夫還是殺大夫,此舉都過於顯眼。
如今這番情況,她只能賭上一賭。
沈昭昭採買好一切物件後馬不停蹄趕回瓦舍。
藉著燭火將裴懷謙胸前長箭挖出時,熱血濺了她一臉。
裴懷謙蹙眉悶哼一聲,身下鮮血溢位,面無顏色,沈昭昭剎那間嚇得魂飛魄散,‘啪——’一聲,她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後,強行鎮定。
沈昭昭腦子裡迅速回憶畢生所學,最終替他止住了血,護住了一口氣。
裴懷謙一夜高熱,沈昭昭煎藥喂藥,坐在床前手握匕首,就這麼守了他整晚。
直到第二天午時,裴懷謙高熱方才褪去。
*
“月公子,今兒這副藥五個銅錢,不是八個銅錢,你看你又數錯了。”
藥鋪袁掌櫃淡笑道,他將三枚銅錢放在藥包上,推到沈昭昭跟前。
沈昭昭神思恍惚,她接過銅錢和藥包,訕笑一聲:“抱歉。”
她看著面前藥包,斂眉沉思。
今兒是裴懷謙昏迷的第四日了……
高燒退了,箭也拔了,呼吸正常,身上深淺不一的刀傷都正在癒合,每日祛毒的藥方都在喝著,怎麼人還是不見醒呢?
沈昭昭抬頭看向面前掌櫃,高高瘦瘦,小麥色面板,二十出頭的年歲,瞧著斯斯文文,看上去是個老實的……
她欲言又止,想著要不要讓這個掌櫃前去幫裴懷謙診脈。
這裡是存善堂,鎮子上離她最近的一家藥鋪,那日跳入赤水河,順著河水漂流到赤水河分支,竟來到了這偏遠的青石鎮。
青石鎮毗鄰齊國,但和豐城相距千里。
聽鎮子上的人說,這家藥鋪可是百年藥鋪,袁掌櫃還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裴懷謙雖換上布衣,但周身氣質顯貴,這小掌櫃見了定能瞧出他不是一般人。
沈昭昭心中萬般糾結,盯著袁止半天不說話。
袁止垂首胡亂看著手下賬簿,沒敢對上沈昭昭視線,也沒好意思走開。
他從沈昭昭前幾夜慌慌張張第一次前來買藥時便瞧出她女扮男裝,按照抓藥的方子看,病患傷得不輕。
但沈昭昭也頗通醫術,他沒見著人,暫時不方便插手。
她現在是甚麼意思?需要他幫忙麼?若是她開口的話,他定是願意前去幫忙的……
袁止抬起頭,嘴唇一張一合,正要詢問。
“讓開讓開!別擋道!”身後一聲怒喝嚇得沈昭昭回神,還沒等她轉頭,便被身後之人大力推搡到一旁。
幾名穿著官差衣衫的壯漢大咧咧走進藥堂,為首那人一手搭在腰間佩劍上,氣焰囂張問道:
“袁掌櫃,近些日子有沒有接到重傷病患?”
那官差瞥向藥堂後院:“特別是陌生人!公子哥打扮的那種,有的話,必須上報官府,若隱瞞不報,有你好果子吃!”
為首官差動作粗魯,他擼起袖子,一副官老爺的做派。
袁止不慌不忙從身後拿出幾包藥材呈上:“夏季暑熱,在下特地早早備好了消暑湯飲,只等官爺們前來。”
“近日暫未出現官爺要找的人,若出現了,在下定立馬稟報。”
那官差挑起藥包,心情略有舒暢,嗤笑一聲,語氣都好了不少:
“還是袁掌櫃體諒我們。”他不耐扯了扯領子:“這鬼天氣熱得老子冒火,偏被派來幹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沈昭昭站在一側看了全程,他們在找人?在找受重傷的陌生人?莫非是來找王爺的?是救兵?
很有可能是小公爺他們派來的人,若救兵前來,他們豈不是可以立即回京!
這樣裴懷謙也有醫術高超的太醫幫他治療,待他醒來,她也可重獲自由!
沈昭昭心跳加快,朝官差邁出一步。
袁止:“敢問官爺,官府要尋的公子哥…可是哪裡的達官貴人麼?”
幾位官差像是聽到了笑話,不約而同指著袁止仰頭大笑。
沈昭昭止住了腳步。
為首官差笑夠了,朝身側啐了口:“我呸!”
“甚麼達官貴人!你小子可警醒著點!官府要抓的可是反賊!”官差朝著衙門方向拱手道:“那位反賊可是大人物,我們都不知詳細底細,你們要是瞞著不報,可得小心腦袋!”
沈昭昭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僵在一旁,袁止也怔愣住,他們這個小地方,哪裡會來甚麼大人物,更何況是反賊?
看見沈昭昭和袁止都傻愣愣站著,像是被嚇到了,官差心滿意足哼了聲:
“不過你們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見著大人物,哈哈哈哈可別被老子方才那番話嚇破了膽!”
他們可不相信能在青石鎮找到‘反賊’,不過畢竟是上頭命令,下面官差例行公事罷了。
為首官差吹得火熱,身後官差連忙催促幾聲後,才想起他們還有棘手的活要忙。
“不跟你們這些小民閒嘮,爺爺我還得去挨家挨戶排查,兄弟們,走!”
挨家挨戶排查!
沈昭昭霎時間回神,在官差踏出醫館的剎那,連忙趕回瓦舍。
烈日當空,沈昭昭嚇出一身冷汗,原本她還想著小公爺他們動作為何如此快,現在看來,此事絕不簡單。
若那些人要找的反賊就是裴懷謙……
沈昭昭腳下步子加快,必須回去將人藏起來,她不敢賭這些官差會不會搜尋廢棄房屋,若裴懷謙落到官差手上,是生是死就不好說了,更遑論她這個小侍妾,鐵定必死無疑。
她唯一慶幸的是當日沒聽裴懷謙的話找大夫並殺大夫。
若真殺了人,那可真瞞不住了。
沈昭昭回到瓦舍,不出所料,裴懷謙還是沉睡著。
屋內這幾日沒來得及打掃,倒還是滿是灰塵的模樣。
沈昭昭連忙將這幾日用過的藥罐等物塞到床下,他們原本穿著的綾羅綢緞早就被她燒燬,現在問題是她要將裴懷謙藏在哪裡。
眼見天色已黑,兩人躲在山林間是最好的辦法,鎮子上的官差知道這裡早就荒廢了,肯定不會那麼仔細搜查,做做樣子敷衍上頭便罷,可裴懷謙這麼大個人,上次將他拖到瓦舍都快要了她半條命。
沈昭昭上前,輕拍裴懷謙面頰:“王爺……王爺……快醒醒!”
……裴懷謙毫無動靜。
沈昭昭正咬牙打算再將他拖拽到山林內,外面細細簌簌,有幾道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
她匆忙到院門外看了眼,看見了從遠處零星亮起的火把。
幾團黑影依稀可辨,談笑聲中粗魯不堪,來人正是她在藥館碰上的官差。
沈昭昭回來沒敢點蠟燭,屋子裡一片漆黑,她走到裴懷謙身邊,顯然將他拖拽走的計劃已來不及實施,思忖片刻,沈昭昭俯下身子,趴在裴懷謙耳邊:
“王爺……裴懷謙……”她嚥了口口水,絞盡腦汁:
“裴、懷、謙……秋月跑了。”
裴懷謙眉間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裴、懷、謙,南蠻打進了京都!屍橫遍野!裴府裡的人被他們殺光!”
裴懷謙食指微蜷曲……
沈昭昭看見這動靜,暗道果然有用。
沈昭昭從前只是聽說過一些關於裴懷謙母親的事情,繼母的事情恐怕在他這裡不起效果,她驀地福至心靈,忽然覺得以裴懷謙的成長環境,必定非常介意生母相關的一切。
她趴在他耳邊,幽幽低語道:
“裴、懷、謙……南蠻的人蕩平裴氏陵墓,他們掘了你父親母親的墳,揚了你母親的骨灰……”
話剛說完,沈昭昭小心打量裴懷謙的反應,與之前不同的是,方才那句話卻沒起作用。
奇怪……不該如此啊!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昭昭心急如焚,她此刻能將官差談論話語聽清七成,不能再這般耽擱下去,沈昭昭俯身到裴懷謙耳邊,剛一開口,窗外透進屋內的陰冷月光被一道陰影覆上;
她面前漆黑。
一抬眸,倏地被人扼住了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