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命相依4 許你良籍
裴懷謙氣息亂了幾分, 如今這般險境，她不乖乖待在馬車內保命，竟還念著要從他身邊跑走, 他心裡又怒又急，眼角餘光顧著她周圍是否有刺客, 面前應接不暇, 一招落了下風, 肩膀刺痛襲來，血順著胳膊流淌。
挽柔見裴懷謙打著打著後退幾步，覺著蹊蹺。
為確保沈昭昭在自己視線範圍內，裴懷謙不停後退, 好在刺客暫時還未注意到她。
沈昭昭臨走時開啟兔籠，顫巍巍下車，將馬匹當掩體，朝竹林方向走去。
腳下屍體橫七豎八，沈昭昭貓著腰，強忍著胃裡翻湧，一步三回頭。
眼見一腳踏入竹林，後方有人大喊一聲：“她是鎮南王愛妾！她想逃, 快抓住她！”
霎時間，所有人都朝著沈昭昭看去。
沈昭昭心尖一顫，沒敢回頭，但聽見有幾道朝她跑來的腳步聲。
“賤人！！”
裴懷謙怒喝一聲, 抬腳挑起足邊長槍。
裴懷謙那聲暴喝猶如在沈昭昭耳邊響起, 她腿腳發軟，下意識回頭，卻發現裴懷謙緊盯著對面人群,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紫蘭胸口赫然沒入一柄長槍，整個人被牢牢釘死在身後岩石上，正死不瞑目朝沈昭昭的方向瞪著。
紫蘭竟恨她到如此地步麼？！
來不及思考其中緣由，沈昭昭面前飛奔而來數名黑衣人。
她順手拿起地面屍體旁染血長刀，腳步踉蹌，連滾帶爬在林中奔跑，被凸起石塊絆倒時，整個人爬到一塊巨石前，沈昭昭轉過身，一蒙面黑衣人衝到她面前，長劍迎著陰冷月色揮下。
沈昭昭心跳驟停，閉眼將長刀舉在身前。
風吹竹葉細簌聲停滯一瞬，料想中的疼痛感並未襲來，上方傳來一聲冷哼。
黑衣人後背一沉，‘砰砰’幾聲響，整個人被摁著腦袋砸在巨石上，頭骨碎裂，應聲倒地。
熱血濺在臉上，沈昭昭茫然睜開眼，方才追殺沈昭昭的黑衣人已全部倒地，裴懷謙站在森冷月色下，面色陰寒，嘴角冷笑，繡著金絲暗紋的藍色束袖長袍沾染血跡，暗紅髮帶在身後飄揚。
“想死是麼！”
沈昭昭一哆嗦，這才發現手裡拿著的長刀刀刃對準自己。
‘咣噹’一聲，沈昭昭丟了刀，瞥見腳邊刺客碎裂頭骨間紅白混合的汙穢，瞬間明白那是何物，一時間顧不得害怕，當即彎腰乾嘔起來。
源源不斷地刺客朝竹林內湧去，裴懷謙拽起沈昭昭，一手攬人，一手持劍相抗。
兩人一路被追殺出竹林，來到赤水河邊。展川等人心急如焚，但被無數黑衣人團團圍困，暫不能去解救。
沈昭昭想逃逃不了，眼下生死和裴懷謙綁在一起，只能緊攥著他。
裴懷謙出招快準狠，劍劍致命，就算身旁帶著沈昭昭，應對刺客遊刃有餘。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刀光劍影中，沈昭昭察覺到有那麼一絲不對，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己錯覺，總覺著裴懷謙出劍變得吃力許多，直到裴懷謙胸口沒入一根長箭，熱血濺了沈昭昭一臉，她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刺客們將二人逼退至懸崖峭壁前，裴懷謙揮手削去身前長箭，他面色如常，但暗地裡身子朝沈昭昭傾斜，沈昭昭撐著他，驀地發現他周身全是劍傷，她自己那身青玉色衣衫此刻已染了半邊身子的血，再抬頭看裴懷謙面色，沒有被鮮血濺到的地方慘白如紙。
挽柔站在眾刺客最前方，緩緩擦拭長劍血跡：
“還要再打麼王爺？”她眼眸中溢位光亮：“鎮南王，不覺得體力不支麼？”
裴懷謙蹙眉不語。
沈昭昭心底湧起股不好的預感，她聽芳姐兒描述過她爹爹說的那些關於裴懷謙在戰場殺敵時的那些傳聞……
怎麼與今夜表現略有不符？
挽柔看向沈昭昭，一字一句道：“鎮南王，那碟下了毒的栗子糕，味道怎樣？”
“王爺當真是放不下這個小侍妾，鎮南王，你就不怕她也是我們的人嗎？”
不下毒，他們還真連一成把握都無。
兩人皆是錯愕一瞬，沈昭昭倉惶抬頭：“我沒下毒！”
她雖想從他身邊逃走，但也僅限於逃走而已，從未有要害他性命的想法。
裴懷謙垂眸看她一眼，摟著她的手緊了緊。心中暗道他時刻謹慎，沒想到竟在這件事上栽了跟頭，那栗子糕與平日裡吃的都不同，更為甜膩，現在想來，原來是為了掩蓋毒藥氣息故意為之，他篤定開口道：
“她可沒那個膽子。”
挽柔嘴角勾起：“哈哈哈哈，好一對苦命鴛鴦。”見挑撥不成，她繼續勸降：“救兵趕不來的，王爺，若你肯降，還能留條狗命！”
崖邊狂風呼嘯，衣衫獵獵作響，盛夏時分，沈昭昭聽著身後波濤聲，骨子裡滲出寒意，她看了裴懷謙一眼，再看向遠處，橫屍遍地，難道自己此生便要將命交待在此處麼？
“投降？”裴懷謙怔愣一瞬，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他仰天大笑，而後垂眸，正好對上沈昭昭視線：
“相信本王。”
沈昭昭疑惑看向他，裴懷謙帶著沈昭昭一步步朝後退去，在挽柔等人朝他們狂奔而來的剎那，在展川和小公爺的大聲呼喊中，他大呵一聲：
“秋月！抓緊！”
沈昭昭：“！！！”
沈昭昭身體一陣失重感襲來，在意識到發生甚麼的剎那，整個人已經被裴懷謙帶著縱身一躍！
赤水河波濤洶湧，轉瞬間將二人淹沒。
*
赤水河綿延千里，貫穿禹朝東西，常年河水湍急，特別是夏季汛期，朝廷年年花無數人力物力抗洪救災，每年落入河中淹死之人更是數不勝數。
但凡落入赤水河中，定是屍骨無存。
沈昭昭不會泅水，在赤水河裡浮浮沉沉，河水渾濁，嗆入口鼻，失去意識前，只知道腰間有一臂膀箍著她。
不知兩人在河中漂了多久，沈昭昭在淺灘幽幽轉醒時，睜眼便是漫天霞光。
她腦子裡像是被灌了鉛，喉間嗆出口酸水後才能慢慢挪動。
眼前景象從模糊到清晰，沈昭昭眼珠轉動，瞧著這景色十分陌生，豐城周圍都是些高山懸崖，而眼前看去都是些綿延矮坡，只有遠處朦朧可見一些高山陰影。
她回想昏死前發生的事情，忽然想起裴懷謙也跳入赤水河，沈昭昭想站起身看他是否在周圍，剛一撐起胳膊，忽然發現自己腰間禁錮的力道還在……
她身體漸恢復知覺，腰間力道愈發清晰，不用猜也知道是誰，沈昭昭嚥了口口水，想著趁著他還沒醒來索性逃走，她朝腰間伸出手，剛觸控到裴懷謙手掌時，嚇得僵住了身子。那觸感冰冷滑膩……就像……就像是死屍……根本不似活人……
沈昭昭當即滲出一身冷汗，手腳發涼，她僵著脖頸轉身，看見裴懷謙的剎那，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裴懷謙身側有塊木頭，沈昭昭認出是二人在赤水河中沉浮時抓住的那根。
而裴懷謙此刻躺在水邊，面上毫無血色，他身上衣衫破爛不堪，大大小小的傷口被河水早已泡得泛白。
他……還有氣麼？
沈昭昭顫巍巍朝裴懷謙鼻間探出手指。
察覺到鼻息若有若無時，沈昭昭身子一軟，不由鬆了口氣，心中恐懼消除。
前方綿延山路里有許多房屋，看上去破敗無比，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樣子，沈昭昭掰開腰間手掌，在裴懷謙身邊跪著身子，她瞧著夕陽愈發西沉，心底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裴懷謙現在還沒醒……若是她趁機逃走的話……
她不知這裡是甚麼地方，但是禹朝周邊國家戰事頻發，她雖手裡沒有籍契，但能裝作逃過來的難民，總歸終於有個了逃走的機會。
小公爺和展川那裡也不知怎樣，刺客在赤水河邊埋伏，事情必然鬧大，裴懷謙醒後必定第一時間便是回到京都復仇，到時哪還有空閒來抓她這個妾室？
這般想著，沈昭昭撐著麻木的腿站起了身，但當她瞥了眼躺在地上緊閉雙眸的裴懷謙，邁出的步子又僵在原地。
裴懷謙，受了這麼多的傷，沈昭昭不敢保證他一定能醒來，他呼吸微弱，此刻命懸一線，若她不救，那他會不會死在這……
芳姐兒跟她描述過裴懷謙在南邊戰場上的那些事蹟。
南邊打了多少年的仗都不曾停歇，朝廷流水一般的餉銀送過去卻永不見效，無數禹朝將士的生命折在了殺場，芳姐兒的阿爹雖殘了身子，但好歹撿回一條命。
沈昭昭不敢細想，這麼些年到底有多少像芳姐兒那樣的孩子沒了爹爹……
裴懷謙打了勝仗，自然是壞了某些人的生意，恐怕還不止這一波人想要他的命。
而且，除了這一點，沈昭昭心底忽然湧起無邊愧疚。
她親手送進裴懷謙口中的那碟栗子糕……就算她是無心之失，但她怎麼也無法否認自己做過的事情。
尚且不論她能不能逃走，若不是那盤栗子糕，或許、或許挽柔那些人根本不是裴懷謙的對手……或許，他們真的能撐到援兵到來。
沈昭昭沉著臉，眼底茫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思索間，忽然腳腕處被人緊攥住。
沈昭昭猛地睜大了眼，她垂眸看去，裴懷謙費力眯著雙眼朝她看過來。
沈昭昭現在心裡顧不得走還是不走，落在裴懷謙眼中，她如今邁出一隻腳，完全是一副要棄他於不顧的模樣！
雖然他現在才恢復了絲呼吸，雖然他現在躺在地上，但是沈昭昭腳脖間的力量似乎在告訴她，若是他想，他現在依舊可以擰斷她的脖子！
沈昭昭嘴唇翕張說不出話。
“救本王。”裴懷謙忽然沙啞開口，他死死盯著她：
“若你……救本王，待回京之後，本王許你良籍……自由……黃金萬兩。”
沈昭昭怔愣一瞬，隨即斬釘截鐵道：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