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命相依1 瘋症
豐城, 烏雲滾滾,大雨傾瀉;
駿馬疾馳而過,所到之處馬蹄濺起一片水花, 行至明德莊門口,侍從翻身下馬, 緊護著懷中物件衝進莊內。
油紙傘上雨聲淅瀝, 衛太醫站在碧潭院門口, 接過侍從懷中物件,轉身走進廊下,小廝收起油紙傘,衛太醫拆開包裹, 見包裹內書籍完好,連忙闊步走向書房。
“此書便是馮太醫編纂的典籍?”
裴懷謙坐在太師椅上,接過泛黃書籍,一張張翻看。
馮太醫德高望重,如今年事已高,早已回鄉休養,此書乃是他畢生行醫編纂的書籍之一,涉獵範圍廣, 裡面提及腦疾相關雜症。
衛太醫師承馮太醫,聽聞裴懷謙要尋腦疾相關書籍,特意命人八百里加急從宮中將此書找出。
書籍沉甸甸一本,裴懷謙翻看許久, 他不會醫術, 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回王爺,確實是家師的書籍。”衛太醫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王爺為何要尋此書?”
明明即將回京, 何必在此時火急火燎尋醫書?
況且他也會相看一二,王爺為何必須尋到書籍來自己翻閱?
裴懷謙放下手中書籍,背靠太師椅,沉默了會兒,他越過衛太醫,看向碧潭院外那棵隨大雨搖曳的垂枝梅,開口道:
“若有一人,孤身在世,卻總說自己是另外一人,且父母俱在,還幻想出根本不存在的意中人……”
他對上衛太醫疑惑眼神:
“這是為何?”
門外雷聲轟鳴,衛太醫思忖片刻:“此人曾經可受過甚麼刺激?”
裴懷謙頷首:“曾經尋死未遂。”忽然又想到那晚獵場之事,補充道:“近些日子也總是做一些尋死之事。”
衛太醫聽聞,立馬便知裴懷謙所指之人是秋月,他垂首沉默許久,眉頭微蹙:
“倒是沒聽說過秋月姑娘會出現幻象。”他細細回想這段時間與秋月接觸的點滴,更加疑惑了:
“秋月姑娘看上去與平常人無異,不像是得了腦疾的……”
“你當然不清楚,這些話是她私下與本王所說。”
衛太醫接著詢問:“那秋月姑娘與王爺私下相處時,最近可有說自己看見旁人都看不見的人或物件?”
裴懷謙想了會兒:“並未。”
“那她可會突然說自己看見了幻想中的父母與意中人?”
裴懷謙搖頭不語。
衛太醫垂首,腦疾他也有所涉獵,秋月在明德莊平日裡的表現不像是有腦疾的人,若有端倪的話,他不會看不出。
院外落了聲響雷,衛太醫嚇得一哆嗦,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他抬頭,面色白了一分。
他又朝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相似症狀……微臣方才倒是想起一人。”衛太醫看了眼裴懷謙身旁的展川。
裴懷謙從太師椅上直起身子,朝展川擺了擺手,展川領命退下,出去時順手關上了門。
裴懷謙:“說。”
說起來也是數十年前的事情,衛太醫只是從師父口中聽聞一二。
“王爺可聽說過數十年前陛下曾獨寵一人?”
裴懷謙腦海中回想,數十年前他尚且年幼,記不清楚:“可是那位辰妃?”
衛太醫微微頷首,將自己所聽之事娓娓道來。
辰妃是南邊嘉國送來和親的美人,嘉國皇室宗親之女,初來禹朝時也並未受寵,許是久處深宮鬱鬱寡歡,加上內心怨恨,她竟選在陛下生辰宴上投井自盡。
碰巧有宮人路過,陰差陽錯竟將她救了上來,但再等她甦醒時,她喪失記憶,天天嚷著自己不是送來和親的妃子。
記憶全無也就罷了,性格也大變,和從前判若兩人,宮門禮儀也不顧,行事與眾不同,陛下深覺蹊蹺,起初還以為她是為了免去投井罪責在裝糊塗,當她是逢場作戲,覺著新鮮,不免多看了她幾趟。
誰曾想一來二去,陛下竟跟被迷了魂似的,一發不可自拔了。
“本王記得,辰妃已死……似乎是得了天花,對麼?”裴懷謙指尖輕點桌案,投井後性情大變,說自己是另外一人,倒是和秋月的症狀有所相似。
“可你提及她是何意?”
衛太醫環顧四周,在三確認屋內只有他和裴懷謙時,小聲說道:“辰妃誕下一子,王爺可曾聽說?”
裴懷謙倒是有點印象:“聽說曾經子憑母貴,很是受寵,本王記得他身體孱弱,怎麼,他還活著麼?”
衛太醫聽聞,心底咯噔一聲,這話也就裴懷謙敢肆無忌憚說出口,他抹了把鬢邊汗水,結結巴巴道:
“祁王裴蘅之……還活著的。”
“當年祁王頗受寵愛,朝內竟有換太子之聲,大臣紛紛諫言,說辰妃當年投井是設局,性情大變乃是接近陛下的幌子,陛下數年來對她傾心不已其實是受了南蠻巫蠱之術的影響……”
南蠻巫蠱?
裴懷謙猛然想起秋月乃是南邊逃來的難民,他此刻才明白衛太醫講述此事的目的:
“陛下信了大臣所言?”
衛太醫嘆了口氣:“師父當年還在宮中當差,陛下本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讓他前去診斷,但師父並未診斷出是何腦疾。”
“辰妃矢口否認自己受了巫蠱之術,解釋多次後無人相信,行事愈發暴躁,又有人傳言說她得了瘋病。”
“一人諫言可忽略,但眾口鑠金,陛下本就生性多疑,起初是覺著新鮮,後面總是聽辰妃不知從哪轉述的奇聞軼事,不免漸害怕了起來,新鮮感變成了瘋病,久而久之,便信了巫蠱之術。”
裴懷謙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辰妃不是死於天花?”
衛太醫遺憾道:“祁王有嘉國血脈,我們禹朝和嘉國積怨已久,大臣早已不滿祁王受寵。”
他抬頭,對上裴懷謙視線:“為護住祁王一生安康,就算是鶴頂紅,辰妃甘之如飴。”
雨聲漸漲,書房內寂靜無聲,裴懷謙嘴角扯起抹譏諷笑意:
“荒謬。”
巫蠱荒謬,鶴頂紅更是荒謬,一生安康?祁王根本沒幾年可活。
辰妃豈不是白白死去。
衛太醫頭都不敢抬:“只可惜祁王自母妃逝世後便一蹶不振。”
朝中大臣再無怨言,祁王也並不像大臣們擔憂的那般醉心權勢,後來祁王再不與陛下親近,失了至親至愛,陛下悔之晚矣,近些年行事愈發瘋癲。
裴懷謙這才算是明白陛下近些年身邊的那些寵妃為何愈發得勢,滿朝文武支支吾吾,只有阮無名這個畫師衝鋒陷陣。
“辰妃與秋月症狀確實相似,不過本王細細想來,一切不過是湊巧而已。”裴懷謙坐回太師椅,順手端起茶盞抿了口:
“若真是受了甚麼巫蠱術,那下蠱之人也該在京中王府裡埋伏本王才是,在這明德莊內埋伏,若不是本王一時興起回來,那秋月豈不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王爺說的是。”衛太醫細想也覺無礙,心中不妨輕鬆了些:“微臣只是聽王爺三言兩語描述後忽然想到此事。”
裴懷謙看了眼桌上書籍:
“你近日開幾副安神的方子給秋月。”他頓了頓補充道:“配藥的時候少些苦味。”
“微臣定盡力幫秋月姑娘調養身子,秋月姑娘怎麼看也並無瘋病的症狀,王爺大可放心,微臣每日把脈時定會多注意一分。”
裴懷謙擺擺手,衛太醫拿上桌案上書籍,轉身朝門口走去。
才走了兩步,裴懷謙看著衛太醫背影,驀然沉聲開口:“太醫。”
衛太醫轉身,疑惑看向裴懷謙:“王爺還有何吩咐?”
裴懷謙拿上桌面佛珠,垂眸看了許久,半晌,他面色如常,開口問道:
“衛太醫家中還有何人?”
“微臣尚未娶妻,家中還有一雙年邁父母……”衛太醫托盤而出,話還沒說完,對上裴懷謙陰翳眼神,脖頸一涼,腦子裡像是劈下一道響雷,連忙三步並作兩步,顫著身子跪在了裴懷謙面前。
他身子彎得低,額頭觸及地面:
“今日之事微臣定守口如瓶!!絕不向外人洩露半分!!”
裴懷謙並未著急回應,他看著衛太醫低下的脊背,腦中思緒萬千,無論是瘋病還是巫蠱,都不會有甚麼好下場,時間還早,或許他還能找到其他辦法……
“下去罷。”裴懷謙看向他:“忠心跟著本王做事,自有你的好處。”
衛太醫緩緩抬頭,欲言又止。
裴懷謙:“若本王不信你,也不會讓你一路來豐城隨行,你放心。”
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衛太醫起身離去,走出書房門口時,腳步都止不住地虛浮。
沈昭昭這幾日不用再跪,也不用白日裡時刻伺候裴懷謙,裴懷謙不待在碧潭院,索性將公文都搬到臥雪軒。
他說是京都王府內規矩大,這幾日讓沈昭昭再放鬆放鬆,夜裡交頸纏綿收斂許多,像是怕刺激到沈昭昭,倒是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臥雪軒內書案上的那些女德相關書籍不知何時都消失不見了,就連沈昭昭之前抄錄過的文章也一張都沒留下。
出發那日萬里晴空,踏雲被留在了明德莊,沈昭昭站在明德莊門口,感慨萬千。
過去她無數次想逃離這裡,誰曾想她即將踏入下一個囚籠。
沈昭昭和裴懷謙同乘一輛馬車,她掀簾進去,馬車內桌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青銅爐裡燃著檀香,內裡一角鐵籠內還有兩隻油光水滑的灰兔。
馬車在山間行駛,路途顛簸,裴懷謙在桌案上兀自寫著甚麼,沈昭昭趴在窗旁看景。
行至半日,裴懷謙並未開口說話,沈昭昭明白回京後他定要直面爾虞我詐,此刻心情不佳也實屬正常。
洋洋灑灑寫了幾張宣紙,裴懷謙放下毛筆,一把將趴在窗邊看景的沈昭昭撈了回來。
他指著宣紙上的詩句:“女德那些你不愛學也便罷了,這些詩你也曾抄錄過,你可知其中意味?”
沈昭昭垂眸一看,都是些寫景詩句,情即是景,景亦是情,裴懷謙將她緊緊箍在懷裡,方才寫詩的時候又總在嘆息,就差將苦悶二字寫在臉上。
他回京還能怕甚麼?
怕難以施展抱負,怕聖上聽信讒言……
史書上那些與他相似地位權臣的下場都極盡悲慘,裴懷謙在明德莊的日子沒少看史書,這道理他應當比她明白得多。
可沈昭昭神思鬱郁,實在沒心思扮演所謂的‘紅顏知已’……
她也在怕,怕終身不得自由,怕耗死在裴懷謙的後宅,怕不能走遍這大好河山。
“妾身明白王爺。”她仰起頭,看似寬慰道:“王爺愛看景,愛踏青,愛狩獵……”
裴懷謙垂首看著她,眼眸中燃起的光芒一點點暗了下去,半晌,他捏起她下頜,指間力道收緊,冷聲道: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