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磨身心4 鞭刑
衛太醫拔出沈昭昭手腕最後一根銀針, 側身抬頭,看見一旁坐在美人榻上的裴懷謙神色陰翳。
他環顧四周,丫鬟收拾走一地凌亂衣衫, 被潑上墨跡的地毯和被褥已然換成新的,若不是空氣中隱約交纏的血腥味和墨香, 還有喜兒哭紅腫的雙眼, 他都快要以為之前衝進臥雪軒時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喜兒小心將沈昭昭手腕放進被褥內, 全程不敢喘氣。
衛太醫站起身,隔著床簾再三確認裡面躺著的人兒呼吸平穩後,鼓足勇氣走到裴懷謙身前。
“王爺,秋月姑娘的命……保住了。”衛太醫拱手道:“心脈受損, 暫時……這……需好好休養幾日,這幾日最好……最好別再受甚麼刺激,微臣才疏學淺,這種情況若再來一次,微臣真不能保證能將她再一次從鬼門關拉回。”
衛太醫結結巴巴說了一堆,他瞥了眼裴懷謙,只見裴懷謙一直撥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面色依舊陰沉, 也不知能將他勸慰的話聽進去幾分。
衛太醫此次隨鎮南王回豐城,他心裡明白裴懷謙並未受甚麼重傷,對外宣稱養傷只不過是為了離開京都避避風頭,橫豎只是個幌子而已, 此趟山高水遠, 衛太醫只當自己是來隨行賞景的,想必也沒甚麼用得著他醫術的地方。
可誰曾想,這明德莊內倒也不比他在太醫院時清閒。
特別是今夜, 若不是他拼盡畢生醫術將秋月救回,憑裴懷謙那勢頭,此刻他怕是已經將小命交待在這兒了……
“衛太醫,若她再受刺激……”裴懷謙抬眸,正好對上衛太醫惶恐眼神。
“王爺,請三思啊!”
衛太醫緊張得手心冒汗,他不明白王爺對此女子究竟是何意味,說上心,這段日子沒少受傷,可若說不上心,王爺數十年形單影隻,身邊從未出現過這麼個人。
方才那句問話當真讓衛太醫摸不著頭腦,王爺究竟是想讓秋月生,還是想讓秋月死?
“王爺,微臣並無起死回生之術啊!”衛太醫秉承醫者仁心,再三提醒裴懷謙。
裴懷謙心尖一顫,深撥出口氣:“本王明白。”
他擺擺手,太醫和一眾侍從離開房間。
裴懷謙坐在美人榻上,透過帷幔看了沈昭昭許久,晚風吹拂,直到屋內血腥氣散去,他起身,緩步走到床邊,掀開紗簾,握著佛珠的手在半空緩緩朝著沈昭昭鼻間探去。
直到察覺到微弱而又平緩的呼吸,裴懷謙如釋重負。
他吹滅了蠟燭,坐在床榻邊,垂眸不語。
沈昭昭睡得不踏實,眉頭漸擰。
裴懷謙指尖在她眉間揉了許久才鬆開,四周寂靜,他心中五味雜陳 ,回想當時怒急攻心,只覺氣血翻湧,拿著硯臺就要朝那鮮血淋漓的賤妾二字潑墨,可關鍵時刻聽到了幾聲他早就想從她口中聽到的求饒。
她性子那般倔強,他如願聽到求饒,但心底卻並不痛快。
但凡他狠下心潑墨,那她後腰上便會如眉心那顆紅痣,除非將這塊皮肉剜去,否則永遠消除不了這塊印記。
裴懷謙盯著沈昭昭眉心紅痣,心中有些慶幸自己沒有潑墨,若真的潑上那一硯臺的墨水,恐怕她這一口氣便真的……
他後怕。
裴懷謙平生頭一遭,體會到了後怕的滋味。
他就這麼守在沈昭昭身邊,天光大亮時才離開。
春已去,初夏至。
明德莊內一片蔥蘢翠綠光景,假山流水內荷葉露出尖芽。
離出逃那夜已過去五日,沈昭昭第二日便悠悠轉醒,裴懷謙這幾日一步都未踏入臥雪軒,不僅人沒去,連臥雪軒那邊的訊息更是刻意忽略。
這日閒來無事,隨手在書架上拿了本史冊,瞧了半盞茶的時候深覺無趣,又隨意在桌案上翻到本書籍,拿近一看,竟是那本沈昭昭抄錄許多遍的《女德》……
原本女子學這些規訓書籍並無不妥,但不知怎的,沈昭昭那夜紅著眼朝他大喊的那句‘糟粕’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他隨手翻了兩頁,更是一字一句都看不進去,氣不打一處來,甩手便將那本書籍擲在地上。
展川走到桌案前俯身撿起那本書,他見主子面色陰鬱,不知道這書如何得罪了主子,想著說不定日後秋月還能用到,畢竟這類書籍可是王爺特地為秋月尋來,於是他抬手拍了拍灰,起身將那書放到書架上。
展川才走到書架前。
“燒了——”裴懷謙沉聲開口。
展川愣了一瞬,雖不明白主子此舉意味,但依舊命人尋來炭盆至廊下,將書籍扔進。
裴懷謙一手撐在椅把上,指尖按著太陽xue,眸中倒映出廊下火焰。
待整本書籍燒成灰燼,下人們端著炭盆離開,裴懷謙看向站在他身邊的展川,忽然開口道:
“臥雪軒那邊……可有派人前來?”
她自己不願意開口服軟,但遣人來傳達一番總行罷。
展川沉默半晌:“未派人前來。”
“……”裴懷謙面色又陰沉幾分。
展川跟隨裴懷謙多年,主子心思多少也會揣測一二,他知裴懷謙這幾日是有意沒去臥雪軒,但心裡大抵還是惦記著的。
以防裴懷謙詢問時自己甚麼也不清楚,展川特地命人時刻關注著臥雪軒,那邊的動靜他都有留意。
“大抵是秋月姑娘身子一直不好……”他低聲說道,瞥了眼裴懷謙,見主子有意聽下去,將這幾日的情況全盤托出:
“這幾日她大多時間在沉睡,太醫開的藥都按時吃了,但胃口不好,飯菜用的少,每餐最多吃幾口便再不動筷,小廚房根據之前秋月姑娘吃得較多的菜揣摩她口味,但效果依舊不如意。”
裴懷謙眉頭漸擰。
“聽說……”展川見他沒打斷,繼續說:
“聽喜兒說這才幾日,人便瘦了一圈,不愛跟人說話,院子裡的景也不愛賞了,這幾日頂多坐在廊下待個把時辰……”
“臥雪軒的下人都是死人麼!”展川話還沒說完,裴懷謙猛地將佛珠摔在桌上,怒喝道:“主子身子不好都不知道來稟報!一群廢物!!”
“本王今兒若不是多問一嘴,臥雪軒的下人是不是要等人耗死了才來稟報!”
碧潭院裡裡外外下人跪了一地。
展川連忙半跪在地,拱手道:“主子息怒!下人們這幾日見主子公務繁忙,所以不敢上前叨擾,秋月姑娘還是有乖乖配合衛太醫療養身子的,想必心中也希望王爺得空時可以去探望一眼。”
話音剛落,裴懷謙冷哼一聲,他站起身,闊步朝臥雪軒方向走去,展川抹了把額間汗水,緊趕慢趕跟上腳步。
現在正是各院用晚膳的時辰,喜兒和眾丫鬟卻在沈昭昭門外等候,她們見裴懷謙從廊下走來,氣勢洶洶,還沒等人到跟前,丫鬟們先跪了一片。
裴懷謙走到門口,見房門緊閉,視線掃了眼眾人,不解問道:“都杵在這裡做甚麼?為何不傳膳!”
喜兒壯著膽子跪行至他身前,垂首道:“姑娘……姑娘說這幾日太醫開的藥喝了沒胃口,讓我們別再傳晚膳……”她聲音愈說愈小。
“胡鬧!”裴懷謙繼續問道:“那你們守在外面做甚麼?”
喜兒顫聲道:“姑娘這幾日沐浴早,她……她不讓我們進去伺候。”
話音剛落,‘砰’一聲,裴懷謙已經踹門而入,展川眼疾手快,立馬又將門關上,帶著眾侍從退至遠處。
沈昭昭無力倚靠在浴桶邊緣,她早就聽見裴懷謙在外訓斥下人,本想起身穿衣,但身子實在沒甚麼力氣。
饒是有心裡準備,但裴懷謙忽然踹門時,她還是被嚇得一哆嗦。
裴懷謙繞過屏風,兀自走到浴桶前,兩手撐在桶邊緣,上下掃視沈昭昭。
和方才聽聞的一樣,瘦了,瞧著虛弱,他那夜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已經淡了許多。
沈昭昭側首不想對上他視線,她現在不著寸縷,只能隨手拿了塊巾帕擋在身前。
“為何不用膳?”
“沒胃口。”
“為何不讓人進來伺候?”
沈昭昭沒說話,只冷冷瞧了他一眼。
裴懷謙心中瞭然,語氣軟了些:“誰要是敢在背後置喙你後腰的刻字,本王絞了她的舌頭。”
沈昭昭心間一痛,浴桶熱氣蒸得她眼眶發熱,刻字那人站在她面前,但她卻甚麼都做不了,如今來跟她說這些話算甚麼?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麼?
後腰已經結疤的傷口倏地隱隱作痛,沈昭昭愈想愈氣,冷聲說道:
“無需王爺費心。”
裴懷謙一口氣堵在胸口,握著浴桶邊緣的手咔咔作響,沈昭昭驀地有些後怕,抱緊自己朝水下縮了縮身子。
半晌。
裴懷謙拂袖離去:“本王見你身子好得很!既如此!從明日開始,給本王去碧潭院內跪著反省!”
一直到裴懷謙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這臥雪軒,沈昭昭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她喉間一酸,整個人緩緩沉入水中。
一日、兩日、三日。
早晚各跪一個時辰,轉眼間,沈昭昭已經跪了三日。
身子雖還未好全,但咬咬牙,她還算能撐得過去。
展川私下多次跟喜兒授意,沈昭昭無需做甚麼,只需在王爺面前點頭認個錯,服個軟便好,身子還沒好呢,這每日跪著怎受得了,但喜兒旁敲側擊多次,沈昭昭硬是假裝不明白。
王爺不說話,沈昭昭也只跪著不服軟。
倒是衛太醫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自己替沈昭昭去跪了才好。
第三日罰跪時辰還有半盞茶的時間,沈昭昭神遊間,忽然看見展川牽著踏雲走進碧潭院。
她正疑惑,忽聽裴懷謙頭也不抬道:“殺。”
沈昭昭心下一驚,大喊道:“王爺!別殺踏雲!”
裴懷謙詫異抬頭,沒想到跪了三日,第一次求他開口竟是為了踏雲?他在她心中還不如一條狗麼?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兩人對視半刻。
“你替它受過鞭刑,本王便饒了這畜生,如何?”
衛太醫、展川和喜兒全部跪下求情。
“不可啊王爺!秋月受不住鞭刑啊!”
“王爺三思啊!”
沈昭昭看了眼踏雲,又看了眼居高臨下的裴懷謙,莞爾一笑: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