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磨身心1 找死
沈昭昭謹遵醫囑, 在臥雪軒躺了足足十日才出房門，這日，她與裴懷謙用過晚膳之後, 正慢悠悠朝明德莊外走去。
沈昭昭牽著踏雲，快要走到莊子門口時, 瞧見小公爺迎著夕陽靠在門邊, 手裡拿著摺扇百無聊賴地扇著。
“今夜為何還要去那獵場？”小公爺聽見腳步聲, 頭也不回地問道：“白狼不是獵到了麼？前日林員外也先行一步回京了，肯定不是林員外邀約。”
馬兒打了個響鼻，裴懷謙走到馬匹前，眼神示意沈昭昭來到他跟前。
沈昭昭走上前, 細柳腰被輕而易舉托起，下一瞬便側坐到了馬背上。
“今兒再去抓兩隻兔子。”裴懷謙沒著急上馬，他雙手撐在沈昭昭兩側，看向小公爺：“你要與我們同去麼？約莫兩個時辰便能從獵場回來。”
小公爺搖搖頭：“我就不去了，回京後可沒這麼悠閒，小爺我趁著這幾日好好休息休息。”他歪頭看向裴懷謙，又看向沈昭昭背影：
“要兔子做甚麼？是誰要吃兔子？秋月？”
裴懷謙翻身上馬：“吃甚麼兔子，帶回京中府邸裡養著。”他看向懷中之人：“本王也覺著麻煩, 京中也有兔子，再不濟，遣小廝去豐城城中買兩隻便好。”
沈昭昭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沒說話。
不以此做藉口, 她便再也沒其他可以出逃的機會。
沈昭昭識趣地朝裴懷謙懷裡挪了挪，裴懷謙很是受用，伸手替她攏了攏斗篷。
小公爺走到二人身側, 打趣笑道：
“王爺別這麼說，這京中的兔子和小廝買來的兔子，哪能和王爺親手打來的兔子相比，其中情誼最是難得，千金不換呢。”
沈昭昭暗中攥緊了斗篷，生怕小公爺再勸說兩句，裴懷謙便會改變主意，這是她離開豐城前唯一的逃離線會。
“罷了，本王再跑一趟獵場便是。”
話音剛落，裴懷謙策馬揚鞭，轉眼間一行人只給小公爺留了個背影。
一行人風風火火來到獵場，侍從替裴懷謙配好弓箭等物件，他盯著銀箭瞧了許久，忽然轉身對站在馬匹身側愣神的沈昭昭說道：
“就非要兩隻活兔子麼？”
今夜怕是用不上弓箭，全須全尾的挑兩隻兔子怕是有點耗費時間。
沈昭昭微微頷首，當然是要活物……希望裴懷謙能在這山林中多找些時間。
“灰兔……妾身喜歡灰兔。”沈昭昭結結巴巴說道，夜裡看不清，灰兔比白兔更難抓。
裴懷謙想起林繼遠想要送的是白兔，而沈昭昭喜歡的是灰兔，且林繼遠和林員外已回京，這獵場不會再看見他厭惡之人的身影，裴懷謙不自覺嘴角上揚：
“灰兔倒更是麻煩，不過……”他轉身朝獵場內走去，擺擺手道：“你在這等著本王回來便是。”
話說這獵場兔子本就不多，裴懷謙抓的時候還不能弄傷這些兔子，眼見暮色漸濃，他邊抓邊放，一時還真沒抓到一隻合心意的。
他還記得林繼遠懷中那隻白兔的模樣，總想著要找到勝過那白兔多倍的灰兔。
不能太小也不能太老，毛色需水潤柔亮。
裴懷謙在獵場內挑了一個多時辰才心滿意足地挑中一隻灰兔。
身旁侍從累得氣喘吁吁，沒想到這抓兔子，倒是不比圍獵獵豹之類的猛物簡單輕鬆。
與此同時，沈昭昭見裴懷謙許久還沒出來，假裝焦急模樣，她牽起踏雲繩索，側身對侍從說道：
“我去獵場內找王爺，看他抓得怎樣了。”
侍從欲言又止，還沒開口說話，沈昭昭便補充說道：“我一人帶著踏雲去便好，踏雲知道王爺在哪裡，你們不必跟著。”
沈昭昭語氣不容拒絕，獵場侍從這些日子瞧出她在裴懷謙心中份量不一般，想著是王爺身邊最近很得寵的女子，他們惹不起，思來想去，便沒敢上前阻攔。
沈昭昭踏進林中，幾個轉身便再沒看見人影，走了半個時辰，她左顧右盼，蹲下身子撫摸踏雲額頭：
“好踏雲，去找王爺，知道麼？”
踏雲躊躇不前，站在原地朝反方向看了許久，見沈昭昭神色認真，轉身跑了兩步，一步三回頭。
“去吧，去找王爺，不用管我。”
踏雲朝空氣中嗅了嗅，循著裴懷謙的方向便奔了過去。
沈昭昭在看不見踏雲身影的一剎那，轉身朝著西面狂奔。
身旁樹木飛快後移，沈昭昭大氣都不敢喘，脫了斗篷，她看著身邊景色愈發熟悉，腳下偶爾能瞧見動物的森森白骨，便知自己走對了路，這就是通往那白狼巢xue的路，順著這條路再朝西走，能走進那片與齊國相連的山脈。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裴懷謙帶著兩隻活蹦亂跳的灰兔回程，可獵場外側，只有兩名侍從留在原地，不見沈昭昭身影。
兩侍從面面相覷。
“人呢？”裴懷謙不耐問道，他本想第一時間讓她看見兔子，怎知人卻不見蹤跡。
“秋月姑娘說……她進獵場去找王爺了。”
“找本王？”
正疑惑間，踏雲從獵場衝出，轉瞬來到裴懷謙身側。
侍從連忙指著踏雲：“秋月姑娘牽著踏雲去找王爺的，踏雲出來了，想必秋月姑娘也出來了罷。”
裴懷謙沒察覺到踏雲耷拉著尾巴，他朝踏雲方才跑來的方向看了許久，並無人影出現。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獵場外側一時鴉雀無聲。
“王爺，莫不是踏雲跑得太快，秋月姑娘跟在後面沒走出獵場，迷路了罷？”展川在一旁猜測問道，他見裴懷謙面色逐漸凝重，看了看身邊侍從：“要不屬下帶人進獵場搜尋一番？”
“王爺莫要動怒，秋月姑娘定是走錯了路，不會趁著夜色動了甚麼不該有的心思，畢竟現在整個獵場……”
展川話還未說完，林中夜鷹長嘯一聲，裴懷謙抬手拿起方才出獵場才順手丟給展川的弓箭，垂眸對著身側踏雲，憤怒溢位齒間：
“去找秋月！”
裴懷謙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種種……不敢細想。
踏雲毫不遲疑，跟隨裴懷謙箭似的衝進獵場。
沈昭昭一路朝西，方才聽夜鷹長嘯，莫名驚出一身冷汗。
她順著那條被白狼踩出的林間小道，儘量忽略鼻尖傳來的腐屍惡臭，走到白狼巢xue後，順著後方西面小路，一路下坡，她記得地形圖上的路線，白狼巢xue在山頂位置，只要她一路向下走到山腳便能到達兩國交界的山脈。
獵場再往西側山路難行，地形圖上也只是寥寥幾筆，遠不如獵場這邊的地形圖精細，就算裴懷謙尋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頭緒。
沈昭昭一心朝著山下奔去，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身後傳來細細簌簌聲響，再定睛一看，踏雲從灌木叢裡衝了出來。
方才不是讓踏雲去尋裴懷謙麼？！怎麼又跟她來了？難道踏雲一直跟著她，根本沒回去？
沈昭昭停住腳步，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間喉嚨感到撕扯痛意，她半蹲著身子，耐著性子說道：“踏雲，快回去！”
踏雲坐在她面前，前爪反覆踱步，喉間嗚咽著就是一步不動。
“踏雲！快去找王爺！”
沈昭昭聲調拔高，但不知怎的，踏雲就是挪不動步子。
時間緊迫，沈昭昭管不了這麼多，起身抬腿便要走，剛走了兩步，踏雲起身跟隨，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沈昭昭停下步子還想勸說踏雲，沒想到剛蹲下身子，便聽上方隱約傳來呼喚聲。
‘秋月……秋月……’
一聲聲，跟催魂似的在獵場上空詭異迴盪，沈昭昭看了眼踏雲，瞬間腦中恍若炸開數道驚雷。
踏雲不是沒去找裴懷謙，現在的情況是，裴懷謙前來尋她了！
沈昭昭倒吸口涼氣，她起身眺望上方，隱約可見火把亮光朝她這個方向緩慢挪動。
再仔細聽著，耳邊似乎傳來幾聲獵犬吼叫。
她再次垂眸看向踏雲，很明顯，踏雲先所有人一步找到了她！
沈昭昭一時間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她半蹲著，抱住踏雲，近乎哀求道：“踏雲……乖踏雲，別再跟著我了，快回去……不要告訴王爺我在哪裡……踏雲，算我求你。”
她再次站起身，目不轉睛看著踏雲，踏雲眸光眷戀，喉間嗚咽似有萬分不捨，沈昭昭朝前踏了一步，她試探性回頭看了踏雲一眼，只見踏雲尾巴掃動，但竟真的沒再繼續跟著她。
沈昭昭：“快回去，只當你沒看見過我！”她丟下這句話便抬腳離開，再沒回頭看踏雲一眼。
踏雲一溜煙便跑沒影，裴懷謙跟著其他獵犬，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找到踏雲。
“停在這裡做甚麼！”裴懷謙盛怒之下，踏雲整個身子匍匐在地，抖若篩糠。
裴懷謙打眼瞧去沒看出端倪，還以為沈昭昭或許就在這周圍，他拿起火把掃視一圈，根本不見她人影。
想起甚麼似的，裴懷謙不慌不忙走到踏雲身旁，火把低垂，照亮這隻行為異常的獵犬。
“王爺！秋月會不會此時回到獵場外側，說不定回到原地等著王爺呢，我們將人全帶進獵場，若是和秋月姑娘錯過，她怕是要以為王爺已經帶人回到明德莊了呢。”展川上前勸說，他們尋了一路，實在沒找到秋月半分蹤跡，他自始自終依舊不認為秋月會如王爺猜測那般逃跑，她怎麼跑得掉呢？
“提一隻獵犬過來。”裴懷謙半蹲下身子，視線從未從踏雲身上挪開。
侍從又牽了只獵犬過來，裴懷謙抬起下巴示意：“讓它聞聞踏雲身上的味道。”
裴懷謙在蹲下身子的剎那，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梅香。
獵犬在踏雲周身輕嗅，踏雲依舊趴著不敢挪動。
“奇怪。”展川也瞧出端倪：“這踏雲只認主人，從不喜歡和其他獵犬太過親近，若是換作從前的性格，有其他獵犬靠近它半步之內，踏雲早就奮起攻擊了。”
怎麼這獵場獵犬在它周身嗅了許久，也不見踏雲有想要反擊的樣子，反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那獵犬嗅過之後，踏雲竟半眯著眼睛，根本不敢正眼瞧王爺。
裴懷謙將手裡火把丟給展川，冷哼一聲：
“展川……你竟還不明白麼……顯然踏雲是正在聽從主人的命令。”
主人？王爺的意思是？展川想了半晌，驀地張開嘴，愕然看向踏雲。
裴懷謙怒極反笑：“好啊，本王竟精挑細選養了這麼條好狗在身邊！”
踏雲認命一般，閉上那僅剩一隻的眸子。
“等我回來再收拾你！”裴懷謙怒喝一聲：“讓那隻獵犬循著味道找秋月！”
那隻獵犬循著味道朝下山小路奔去，裴懷謙瞪了眼踏雲便緊隨其後，他要抓緊時間，獵場範圍何其大，踏雲比其他獵犬聰明百倍，若有它相助，定能找到秋月，但問題關鍵在於，踏雲如今不願配合。
等距離遠了氣味散去，其他獵犬怕是也難在這偌大的獵場找到秋月。
憑著秋月的聰慧，躲他個十天半個月不是問題。
這裡雖沒了白狼，但還是有其他野獸，裴懷謙想及此處，愈發焦急。
沈昭昭腳下慌亂，聽到遠處一聲陌生狗叫，嚇得一腳踏空，整個人從一個小坡上連滾帶爬，摔得眼冒金星。
腳崴了，沈昭昭咬緊後槽牙在林間穿梭，根本顧不上腳腕間疼痛。
沈昭昭停下腳步朝下看去，遠處樹林間隙裡好似看見波光粼粼，再仔細聽，能聽見潺潺水聲。
是那條將獵場和山脈區分開來的小河！
她跑到山腳了！只要衝進那片山脈，她還能躲上一躲！
沈昭昭站起身子準備繼續跑，剛一抬腳，便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怒吼：
“秋月！！”
是裴懷謙的聲音！
沈昭昭臉色煞白，驀地不要命似的朝那溪流衝去。
太快了！她沒想到裴懷謙這麼快就能找到她！
腳步不能停！已經走到這一步，就算她此刻回頭，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試一試眼前這條路！
沈昭昭耳間嗡鳴，電光火石間，銀箭裹挾殺意呼嘯而過，沈昭昭眼角餘光寒芒一閃，回過神時，察覺到面頰有熱血溢位。
裴懷謙站在高處已能看見她身影，他拉開長弓對準沈昭昭心臟，朝著怔愣在原地的背影怒吼道：
“再往前踏出一步……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