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求賢令
進入醫館後, 情況比齊決明想象的嚴重許多。
裡面的病人很多,粗略估計有一百多人。
相鄰的兩家醫館和藥鋪被打通,睡覺的位置還是不夠, 大部分人都是打地鋪。身下鋪著兩層麻布,蓋著層薄被, 再無其他。
一個挨著一個, 格外擁擠。
病人臉被燒地通紅,咳嗽聲接連不斷,窩在自己的角落,虛弱無力, 關注不到其餘的地方。
進來的時候, 齊決明做好了防護。
口鼻用布料擋著,裡裡外外疊了三層, 此刻還是無意識屏了屏呼吸。
“染病了?”
見到人進來, 守在醫館的學徒,隨便指了個地方:“先去那邊待著吧, 藥一個時辰之後就熬好了。”
沒人願意和一群染上疫病的人待在同個屋子,但太醫們不願意待, 郎中們推脫要研究治療疫病的方法,便將這份活交給了學徒。
上面是縣令大人,沒辦法拒絕。
饒是不願意,也不得不再這裡待著。
但學徒心裡也是擔心害怕的, 捂得比齊決明嚴實許多, 只露一雙眼睛。
齊決明見到人,愣了愣否認道:“沒有生病,我也是郎中,從京城過來的, 想過來問問疫情是甚麼情況?”
“郎中,過來幫忙治病的?”學徒有些驚訝。
縣令貼了告示不假,但縣裡的人沒有在意的。
治不好,可是要送死的。
齊決明嗯了聲:“京城裡面的太醫是不是也在,我想和他們見一見。”
醫館裡面的人都病著,說話都費力氣。
想要了解現在的情況,肯定是問太醫和郎中最好。
“……好。”
學徒應下,帶著人往後院走。
路上,時不時還轉頭看看身旁的人。
齊決明注意到,問:“怎麼了,是有甚麼事嗎?”
他風塵僕僕的過來,禮節儀表方面肯定有疏忽,暫時沒辦法在乎了。
“沒甚麼”,學徒好奇道:“這位郎中,你之前治過疫病嗎?”
“沒有”,齊決明實話實說:“讀過相關方面的書。”
他讀的醫書很多,也在醫館裡面當過學徒,後來可以單獨給人看病。但疫病,確實沒接觸過。
聞言,學徒也瞭然。
他嘆了口氣,給人提醒道:“這次的疫病,和普通的疫病不一樣,我們這邊的老郎中和京城的太醫都沒辦法。”
對方估計沒搞懂情況,看到告示就想過來立功。
糊塗了啊!
齊決明倒是沒覺得有問題。
此次的疫病,蔓延迅猛,波及範圍很大。如果能輕易解決,京城裡也不會張貼求賢令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道:“不過別灰心,辦法都是大家慢慢想出來的。”
死腦筋。
學徒想著,剛才的那些話能把人勸回去。
好歹不會把命留在這裡。
現在跑了,也不會有人治罪。
結果呢,一點兒沒聽進去啊!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也不再多說,敲了敲面前的房間門:“太醫,郎中,京城來了大夫。”
片刻後,裡面傳出聲音:“進。”
齊決明謝過學徒,推門進去。
裡面有四個人,兩位太醫,兩位原本醫館裡的郎中。太醫們比較年輕,四十歲左右,醫館郎中的年齡就大些,鬍子都白了。
都捂得嚴嚴實實。
擔心怕被感染。
齊決明簡單地行了個禮:“見過各位大人和郎中。”
其中一位太醫問道:“京城來的?”
齊決明點頭,簡單地介紹了自己。
聽完後,兩位太醫和郎中都放輕鬆了些。
他們本以為是京城派人問罪的,結果就是個毛頭小子。
不用太在意。
齊決明主動問道:“請問大人和郎中,是否可以說說此次疫病的情況,還有病患的各種症狀反應?”
一位郎中捋了捋鬍子,道:“一般與病患有過近距離接觸,就有可能感染疫病。症狀先是發熱和咳嗽,如同風寒,身上還會有紅色疹類的斑點……”
郎中將症狀詳細地解釋了一遍,說完後問眼前的年輕人:“你是否有解法?”
“我想先去給病患把脈診斷”,僅憑症狀描述,齊決明自然不敢狂妄地說自己能治好:“或許能找到治療的法子。”
太醫們和學徒的想法相同。
他們都治不好,其他人當然也治不好,年輕人有些天高不知地厚。
但也不攔著:“也好,醫館裡面的病患多,學徒們忙不過來。你和他們一起照顧病人,也能更好的診斷。”
簡單來說,就是讓人去做打雜的。
齊決明不介意,應了下來:“各位大人若是有好的治療法子,也麻煩喊晚輩一聲,過來向各位大人學習。”
“這是自然。”
聊完後,齊決明便去了前廳。
他彎身蹲在一位病人的身邊,出聲道:“現在感覺怎麼樣?”
麗娘昨天晚上來到醫館後,身體就更加不舒服了。
她來得晚一些,位置不多,只能待在角落,門關緊的時候,還是能感受到從縫隙裡透過來的冷風。
心裡卻安心許多。
待在醫館,比待在家裡好很多,起碼不用擔心丈夫和女兒被傳染了。
被冷風吹了兩個時辰,她感覺額頭和臉很熱,身體發冷,意識有些模糊,聽到身旁有人說話,反應了會才轉過頭。
齊決明便又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我幫你把把脈,現在可以嗎?”
“好”,麗娘咳了聲,聲音有些虛弱:“麻煩大夫了。”
“沒關係。”
齊決明聚精會神把著脈。
脈率浮盛,脈象快,洪大無倫。
他給麗娘把完脈後,又接連換了四五個人。脈象都差不多,就是嚴重程度不同。
其中一位病人,脈象虛弱,時日無多。
情況確實不怎麼好。
期間,還來了五六個染上疫病的人。
齊決明幫著學徒給人安排位置,又給對方把了把脈。
忙完之後,他又到後院熬藥的地方。
正好碰到接待他的學徒,還抬著熬好的藥湯。
齊決明主動上前:“我幫你一起吧。”
病人多,熬的藥也多。有人分擔重量,學徒求之不得。
問了人的名字後,他笑著道:“謝謝齊大夫。”
雖然對方有些不聽勸,人倒是挺好的。
“這裡面都用了甚麼藥材”,一邊走,齊決明一邊和人閒聊:“我能聞出連翹、黃連、貫眾。”
學徒驚訝道:“齊大夫,你好厲害啊!裡面確實有這些藥材,還加了些治寒溼疫、防止脾胃不和的生薑和柴胡。”
“治疫的藥方,總共就那麼幾種”,齊決明道:“裡面的藥材也是通用的。”
不過每種疫病,都有其特殊性,很多時候,醫書傳下來的方子沒有效果,比其他疾病難治療。
他說完,問道:“這些藥的效果怎麼樣?”
“能拖些時間”,t學徒道:“前兩天的症狀輕一些,如果是年輕力壯的男子,大概能撐十天半個月,但沒辦法治好。”
這也是讓眾位郎中和太醫發愁的原因。
普通的藥方,沒辦法治好。
新的藥方,試了許多次,也不見成效。
齊決明的心沉重了些。
醫館這邊,給他騰出了一間房。把熬好的藥分給病人後,他就回了房間,認真思考治病和方子的事情。
燈燭燃了一宿。
天微微亮的時候,齊決明打了個哈欠。
又認真檢查了一遍紙上的內容,確認沒問題後,他立刻就去找了太醫和郎中們。
“叩叩叩”
“叩叩叩”
“誰啊?”
裡面的人還沒睡醒,迷糊地問道。
“王太醫,是我”,齊決明道:“我昨天晚上,想了些治療疫病的法子,想著和您商量商量,您現在方便嗎?”
王太醫皺了皺眉,還有些起床氣:“你等等我,一會兒在外面說吧。”
“好。”
齊決明又去喊了另外三人。
一刻鐘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感慨:不愧是年輕人。
兩天沒睡,現在看著還精神奕奕的。
王太醫問道:“小齊,你想了甚麼法子,這麼著急地要喊我們出來?”
“我昨天在醫館和旁邊的藥鋪轉了兩遍,覺得現在的安排有些問題”,齊決明拿出寫好的內容,往前邁了兩步,想讓人看地清楚更清楚一點:“具體的方法我都寫好了,各位大人可以看看。”
不料,他往前走了兩步,太醫和郎中們就往後退了三步。
故意躲著人。
王太醫咳了聲:“現在特殊時期,還是不要靠這麼近。小齊,你可以把想好的方法念出來給我們聽,合適的話,我們好好討論。”
他旁邊的人也附和:“沒錯沒錯,小齊,你就唸出來吧,這樣也方便些,不用五個人盯著一張紙看。”
聽學徒說,齊決明昨天在病人堆裡待了一整天。
可別被傳染了,還連累自己。】
“這是嫌棄小齊大夫吧?”
“他們在屋子裡睡大覺,哪裡有治療疫病的想法,現在竟然還不願意聽!”
“麗娘能治好嗎?家裡還有女兒呢,現在肯定很難受。”
“那麼多人呢,一定要治好啊!”
北宣和南宣,相隔數千裡。
此刻眾多人的想法,卻格外一致。
陸嶠也看的目不轉睛,一會兒揪心,一會兒皺眉的。
電視劇的魅力。
陸以時在心裡想。
湯小酒在剪輯影片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想法。
電視劇畫面生動,比他乾巴巴的講要引人入勝許多。
也更方便還原當時的場景。
【齊決明隱約能猜出來他們的想法。
人人都怕死,命只有一條。
他能理解,按著他們的要求,將自己的想法念了出來。
“疫病要治,更要防。”
“現在醫館和藥鋪的病人太多,而且症狀輕微的和症狀嚴重的被放在一起,很影響治療,還容易相互感染。我覺得要把病患分開,按照症狀的嚴重程度,分為三個區。”
“病人現在睡得地方太擁擠了,還不通風,最好再多騰出些位置。吃的也一般,病人飯都吃不好,病也很難好起來。”
齊決明:“目前的想法就是這些,藥方的話,我還在想,之後可能需要大人和前輩們幫忙看看,再讓病人試藥。”
他說完,四個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冷淡。
“小齊啊,你說的這些都在理,我們也想過。”郎中捋了捋鬍子,道:“但是現在沒有多餘的位置讓人住,每日的藥材和糧食,也都是縣衙送過來的,有定量的,不是我們想增加就能增加的。”
“至於藥方,我們在努力想,也在一直換藥。小齊啊,你不用太過著急。”
前面的一些話,齊決明都認同。
但最後一句話,他卻沒辦法贊同:“李郎中,藥方的事情,肯定要著急的。藥方晚一天出來,病人都要多去世些,我們誰都不願意這樣。”
昨天晚上,他透過窗戶,能看到學徒拉著一些人去火葬。
“你說的對”,王太醫道:“但藥方已經試過許多次,著急是出不來的。小齊啊,你還年輕。”
他們治病的經驗加起來都上百年了,有容易解決的法子,早想出來了。而且不止這個縣疫病蔓延,周圍的五六個縣都有疫病。
這麼多郎中都沒想出來辦法,說明難度太大了。
齊決明默了片刻,問道:“大人,如果一直沒有好的方子……會怎麼樣?”
在場的人都沒說話。
心裡卻清楚後果。
如果治不好,那就只能等疫病停止傳染。
換言之,所有傳染的人都死掉。
歷史上,這樣的情況不少。
許多時候,都是犧牲幾個村子或者縣城,才能換的疫病結束。
齊決明想到周邊許多縣城的百姓,握了握拳,道:“我去找縣令,應該還有辦法。”
他先是快步走著,然後就跑了起來。
越跑越快。
王太醫看著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卻也夾著其他的情緒,嘆了聲:“愣頭青。”
“縣令哪有容易說服。”李郎中也道。
另一位話比較少的太醫,倒是有其他的想法:“讓他試試吧,說不定能成功呢。”
誰都有年輕的時候,何苦以過來人的身份苛責。
更重要的是,對方做的事情,如果成功了,就是皆大歡喜。如果沒有成功,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
沒必要潑冷水。
醫者仁心。
這麼多人命,若是真能救得回來,他們自然是要支援的。】
“齊大夫怎麼做,才能讓縣令多幫幫忙啊?”
“疫病可以治好的吧?一定要成功啊!”
“這些太醫和郎中,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不僅不幫忙,還在那邊說風涼話。”
“人家也在嘗試吧,就是沒有小齊大夫勇敢。”
“小齊大夫都被天幕記了下來,肯定會治好疫病,想出藥方的,大家不要擔心。”
“說的對!”
“……”
宮裡的人,很少接觸百姓。
更沒經歷過疫病。
畫面真實,百姓生病的症狀都格外逼真,彷彿能讓人親身體會到這種痛苦。
每個皇子都仰頭看著。
心裡千迴百轉,想法各不相同。
陸嶠心裡在默默祈禱,小齊大夫一定要想出藥方。
三皇子則是在想,原來宮外還有這樣的大夫,比太醫要優秀許多。
年齡較小的皇子,則是認真觀察著影片裡面出現的街道,原來宮外是這個樣子的。
陸以時的心裡先是浮出些防治疫病的辦法,隨後視線無意識看向了七皇子的方向。
巧合的是,對方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
沒有試探,彷彿七皇子只是單純地看陸以時一眼。
陸以時輕點了點頭。
隨後重新看向天幕。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其實無論北宣和南宣的運氣好還是壞,受苦的都是百姓。
七皇子作為定安帝,能在京城張貼求賢令,為了疫病而努力,已經算得上是一國之君了。
既然如此,為何後面又會出現宣太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