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2
弗洛西是蟲母孕育的雄蟲。
他的記憶是從一大片廣場開始的。
他還記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印象:天幕之下,許多赤裸的少年在他身邊擠擠挨挨地坐著,無數雌蟲在他們之間走動挑選。
身邊的少年不斷被帶走,他好奇而懵然地等待著,等待被那些高大的雌蟲帶走。
之後一切都順理成章,他被挑走,收養,教育。
挑選他的蟲族充當他的臨時家長,教會他怎麼梳理打扮,怎麼取悅雌蟲,教他怎樣才能提高生育力。
他被養了兩年,他名義上的家長很滿意他的表現,要把他送給另一個身居高位的雌蟲聯姻。
但比婚姻來得更快的是戰爭。
戰火在他所處的區域爆發,事發突然,收養他的家庭裡慌亂一片,主人身為高等蟲族自然出身應戰。
只可惜他很快就戰死沙場。
沒了高等蟲族的家立刻就散了。
#
弗洛西是被心懷淫邪之念的僕從從溫暖的被褥裡拖出來的。
一行兩三個蟲族,一個蟲子拽著他被刻意蓄長討好未婚夫的長髮,將他像垃圾一樣拖拽到冰冷的地板上。
外面兵荒馬亂,拖拽他的僕從的同伴衝著那色膽包天的蟲子怒斥他不要命,不抓緊時間跑反而來找這麼個拖累的小玩意兒。
把他弄醒的僕從把手伸進他的衣領裡,不死心地嘟囔著說弗洛西已經成年了。
他暴躁的同伴惡狠狠地踹了弗洛西肚子一腳,力道之大,弗洛西被緊攥的長髮都被薅下來一大把。
最終那幾個僕從罵罵咧咧地走了,弗洛西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眼前雜亂的人影慢慢稀少,最後整棟房子靜地一片死寂。
啊,他被拋棄了。
弗洛西最開始醒的時候慌亂無措,抱著那兩個蟲族的腳祈求他們帶自己走。
他們粗魯的羞辱讓他明白了,雄蟲這一性別雖然少,可又不是沒有。
他頭一次感受到了恐懼和悲傷。
戰火蔓延,他不知道要跑去哪裡,滾了一身灰之後,他餓得不行,最終只能回到那個被廢棄的宅子裡。
他無處可去。
大概命運還是眷顧他的,後來伊修斯找到了他,把他帶回去,說要和他結婚。
對於弗洛西來說,這是一個擺脫戰亂、飢餓與痛苦的機會,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
弗洛西是來到這個家之後才知道伊修斯有名義上的伴侶的。
那個叫洛維的蟲族據說是伊修斯的青梅竹馬,兩個人一起長大,共患難,也早就生活在了一起。
洛維是一個特別的蟲族,他的眉眼裡總是冷冰冰的,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伊修斯,總有一種冷漠厭煩的情緒。
弗洛西雖有心和他交好,但洛維冷硬的態度讓他望而卻步。
這個家庭和他之前的家庭一樣,高等雌蟲也收養了一個小雄蟲。
和洛維一樣的黑髮黑眼,可是比起冷漠疏離的洛維,這個叫維希的少年身上卻流露出無限的生機與活力。
更重要的是,他比性格冷硬的洛維好接觸。
他接受了弗洛西想要融入這個家的願望,會笑著回應弗洛西小心提起的話題。
雖然兩個人都剛剛來到這個家,可是維希的接納讓弗洛西少了遊離的惴惴之感。
弗洛西喜歡維希那雙黑色眼睛裡的善意。
#
伊修斯想要一個蟲蛋敷衍了事,弗洛西想留在這個家裡,他不知道要做甚麼,就盡力迎合。
伊修斯生下蟲蛋後就不再花費多餘的心思看護,他買了一大堆養護的東西扔給弗洛西,讓弗洛西把蛋孵出來。
弗洛西無所謂,就依照著那些東西的說明書,一板一眼地使用著。
孵了一個多月,蟲蛋的情況卻是一天天的變差,生命活力也漸漸降低。
弗洛西不知道出了甚麼問題,焦急的他慌不擇路地找上了維希。
那個時候弗洛西和維希的關係不好不壞,弗洛西一直想要和維希交朋友,但是維希和洛維走得很近,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地步。
洛維不喜歡他,自然不會讓維希和他深叫。
弗洛西也害怕洛維,他找不到機會和維希加深感情。
孵蛋竟是弗洛西拉近關係的意外轉機。
在接觸到弗洛西的求助後,大概是出於對生命誕生的期待與好奇,維希幫助弗洛西忙前忙後地收集資料、完善細節,後期甚至拉著洛維做更詳細的計劃參考。
在不斷討論如何更好孵蛋的過程裡,弗洛西和維希的關係不斷加深,甚至原本態度冷硬的洛維對待弗洛西也有所鬆動。
至少弗洛西不會再從他身上感受到被強行壓抑的憎惡與嫌惡。
#
小赫煊的誕生,讓弗洛西空蕩寂寞的生活裡點綴上不一樣的明媚色彩。
他和維希的關係如願加深親近。
甚至因為小赫煊的乖巧可愛,連一向冷淡的洛維都會向他投來柔軟的目光。
弗洛西也因為小赫煊的到來而增加了與家庭融入的安全感。
至少……他不會害怕自己會被輕易拋棄了。
有時候他會貪心的想,如果再等兩年,他是不是也能依靠小赫煊,得到洛維的親近和接納?
弗洛西期望著那一天早日到來。
#
弗洛西喜歡洛維和維希。
他們兩個身上有不同於所有蟲族的氣質。
他們兩個身上有弗洛西渴求的安定和強大。
洛維總是會無條件保護著維希。
弗洛西困惑於兩人的關係,但更多是對這種關係的渴望與羨慕。
他也想得到另一個蟲族無條件的關愛與呵護。
#
弗洛西想進一步拉近自己和維希的關係。
所以在得知維希也有“未婚夫”後,他總是希望透過幻想維希婚後的生活來增加話題,拉近關係。
但這對維希來說顯然不是一個討喜的話題。
等弗洛西發現自己努力錯方向的時候,維希已經不動聲色地拉遠了與他的距離。
維希和洛維負面的情緒掩飾地很好,所以弗洛西不知道到底要從哪個方面補救。
他只能手足無措地抱著小赫煊,眼睜睜看著維希不願意再搭理他。
他很難過。
他好像總是一事無成,最後所有的蟲族都會離他而去。
他不想再被丟棄了。
活著的前半生,好像除了把小赫煊孵出來,他幾乎就沒有做成過甚麼事情。
不,其實連小赫煊都不全是他孵出來的。
連名字都不會起。
#
伊修斯的厭倦來得很快。
在3月份的時候,弗洛西就隱隱感覺到身邊蟲族的躁動。
他不知道原因,可是第一反應是想要向維希尋求幫助。
可是當時洛維生病,維希整天奔波忙碌,繁忙和疲憊讓他的心情變得很壞,偏偏每次弗洛西找他的時候說的都是零碎閒話,有時候話到嘴邊吞吞吐吐的,極大地消磨著維希的耐心。
被維希兇了一頓後,弗洛西害怕兩個人距離拉遠,再也不敢拿小事和他說。
向他們求助自己被騷擾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他是一個失敗的蟲族,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他在甚麼也不懂、甚麼也不知道的時候被人推著把小赫煊帶到這個世間,可是偏偏之後沒有人告訴他路怎樣走,怎樣才能像洛維和維希一樣獨立堅強地生活。
他是被放在溫室裡精心飼養的玫瑰,沒人教他怎樣在正常的空氣和土地裡生活。
遇事只能抱著小赫煊哭。
他決定學會堅強,像洛維和維希那樣,依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他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
星曆1478年的5月對於弗洛西來說十分的艱難。
宅子裡蟲族對他的騷擾愈來愈盛。
弗洛西驚慌地應對著四面八方的微小惡意,無數次想向維希求助。
可是洛維和維希很忙、很忙,如果不是弗洛西主動抱著小赫煊去找維希,維希能夠一直不和他說話。
弗洛西有些傷心。
他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在忙甚麼,他總是被排除在外。
也曾經想過向伊修斯求助,可是伊修斯很忙,自從小赫煊出生後兩個人就分房睡,弗洛西找不到伊修斯,連他的通訊號碼都不知道。
他試圖問過,可是沒有蟲族告訴他,維希也不知道。
他在這個家裡除了小赫煊,一無所有。
他很孤獨。
#
5月17日和其它的日子沒甚麼不同。
幾天前伊修斯和阿塔蘭離開這裡,去了戰場。
宅子裡的僕從愈發懈怠,甚至保證不了宅子裡3個雄蟲的日常飲食需求。
弗洛西以為這是一個與洛維、維希拉近關係的機會,於是從伊修斯和阿塔蘭留下的蟲族手裡問出了他的通訊號碼。
通訊打了出去,宅子裡是安寧了不少。
可是伊修斯終於想起了被他留在宅子裡的弗洛西。
雄蟲是為了繁育而存在的,伊修斯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不需要弗洛西了。
懲罰是在雄蟲還能張嘴告到王蟲那裡的時候才會實施。
雄蟲保護法名存實亡。
蟲族需要雄蟲的生育力。
種族之下不缺犧牲品,而戰亂可以掩蓋一切非自然死亡原因。
#
弗洛西短短的前半生,沒有機會得到正常的三觀塑造和教育。
他自然也不知道甚麼是自尊心和羞辱。
他平靜地接受種族給他帶來的一切。
那些摸到他床上的蟲子說,伊修斯讓他多為種族做一點貢獻。
他無路可走,就依著那些蟲子的要求去做。
一個,兩個……一天,兩天。
他很累,可是源源不斷的有蟲族走進他的屋子。
他不知道為甚麼無性別的蟲族也要過來,可是問出口後,他們會揪著他已經剪短的頭髮扇他,踹他,不耐煩的讓他依照要求去做。
他們在他的房間裡擠擠挨挨,有蟲子妄想著洛維和維希被拋棄的時間的到來。
弗洛西在心裡偷偷嘲笑他們痴心妄想,但是又實實在在為維希但憂。
阿塔蘭不喜歡維希,等明年他們結婚了,有了蟲蛋後維希會不會和他現在一樣累啊?
那些人會故意掐他、打他,扯他的頭髮,嘴裡罵得很髒。
他們很喜歡掐他的脖子,看他喘不過來氣的樣子,也會故意拿尖銳嚇人的東西割他打他。
好疼,好疼啊。
維希那麼幹淨愛笑,怎麼能受的住這樣的對待啊?
#
弗洛西很累。
他真的很累。
25號的時候恰逢洛維要帶維希出去採購吃食和生活用品,宅子裡的蟲族不知為何不敢招惹洛維,所以每次洛維待在家裡的時候,弗洛西的房間就會安靜下來。
所以他能夠下樓和維希在清晨告別。
維希還是不想和他說話,他只和小赫煊玩。
弗洛西很累,他看著維希,頭一次生出大哭的衝動。
我再也不提你和阿塔蘭的婚後生活了,你能和我說說話嗎?
不要不理我,不要這麼逃避和我說話。
我錯了,我錯了。
維希,原諒我。
#
幾乎是洛維他們剛走,宅子裡的蟲族都圍了上來。
他們嬉笑著驚歎已經有雌蟲成功受孕,接著爭先恐後地就要扒著他的衣服,一個個躍躍欲試。
宅子裡真正的雌蟲根本就沒有多少。
前幾天他們只會在弗洛西回到屋子裡的時候摸過來,小赫煊那些時候往往在自己的小屋子裡睡著。
今天他們一窩蜂地湧了上來,把小赫煊嚇得哇哇大哭。
弗洛西很累,維希的態度也讓他傷心,更何況小赫煊還在他懷裡,他拒絕這些蟲族的要求。
他想把小赫煊哄好,陪他在院子裡玩一會兒。
他被那些蟲族扯著頭髮拖進了大廳。
哭鬧的小赫煊被他們粗暴地關進二樓的雜物間裡。
他被強硬的注入發情的針劑。
無休無止的針劑。
時間變得漫長,疼痛由刻骨到麻木。
偶爾清醒片刻,他的大腦也是一片空白。
聽不到小赫煊的哭聲了。
維希呢?他甚麼時候回來?
我會死嗎?
會吧?
我死之後,小赫煊怎麼辦呢?
維希那麼喜歡他,洛維那麼厲害,他們會保護好他的,對吧?
好累啊,好痛啊……
我怎麼甚麼事情都幹不好啊……
#
5月27日晴
“……弗洛西……弗洛西……!”
弗洛西從短暫的昏迷中睜開了眼,世界在他眼前旋轉、虛幻,他努力想向聲音發出的地方去看,可是身上提不起一點力氣。
維希,你回來了。
他囁嚅著嘴巴,換來整個臉龐的一片劇痛。
維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他視線能夠觸及的地方,看著他腫脹地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血淋淋的臉,眼淚奪眶而出。
當他開啟門地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裡嗆人的氣味燻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凌亂的房間和床鋪,以及地板上各種奇怪顏色的液體。
還有床上那個光裸的深色人形。
他還以為是弗洛西紋了深色紋身,走近一看,卻是形容悽慘的蟲族好友。
弗洛西躺在床上,像是從前在地球上看到的那些被捏軟了的柿子。
當他來到床前,看到胸膛幾乎沒有起伏的弗洛西時,一瞬間以為他已經不在了。
他和洛維只不過離開了兩天,為甚麼會這樣?
到底發生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