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燕歸巢·自盡 她瞧見道既明面色死白地……
明曦挺直著背坐在道既明對面,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身前的酒杯：“我不喝酒。”
道既明倒也不顧明曦，酒是一杯接著一杯灌進肚子裡。好半晌，他停下動作, 單手撐頭盯著明曦，倏地笑道：“師兄還記得你第一次飲酒時被嗆得直咳嗽, 結果現在還是不會喝酒。”
明曦抬睫看向道既明, 發現他面色仍然蒼白，瞧著並不像是喝醉的模樣。她收回視線，仰頭注視半空皎潔的月：“若沒有其他話說, 我便回屋了。”
“你不喝酒，但陪陪師兄吧。”道既明輕咳幾聲，“我甚麼都不會做了。”
明曦眼神諷刺地盯著他。他將她的房子燒掉, 躲在暗處跟蹤著她，這叫甚麼都不會做？她不耐道：“你到底想做甚麼，讓我自願同你回都城？”
“不回去了。”道既明聲音很輕，他抬睫與明曦對視，“我甚麼都不要。”
明曦垂眸發笑：“道既明，你本來就甚麼都沒有。”
道既明眼神柔和：“我還有你和小善。”
“我和小善？”明曦面上的嘲諷更甚，“你不覺得可笑嗎, 道既明？你如何對我，又是如何對小善？當初你對小善又有幾分真心呢，若真將她看作自己的孩子，便不會對我說出裝一輩子這種話。現在亦然。”
道既明不再說話, 只是直直地盯著明曦, 隨即垂頭繼續飲酒。他側頭看向明月，生硬地移開話題：“小曦，我們許久未如此平和地坐在月光下。”
“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嗎？”見道既明沉默, 明曦繼續道，“我們並不平和。現在我們安穩地坐在這裡，也是你逼我的。”
道既明啟唇正想說些甚麼，然而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手中的酒杯也掉在地上。
明曦眼神微滯，她沒有出聲，只是看著道既明伸手捂住嘴唇，鮮血卻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她忽然想到當初將假死藥餵給道既明的場景，心臟忽然悶悶地發脹。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受影響，明曦倏地站起身，緩緩後退幾步。
幾息後，道既明止住咳嗽，他抬起衣袖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嘴角，仰頭揚起虛弱的笑道：“小曦，看見我這副模樣不該開心嗎？怎麼如此表情。”
“你果然又在裝。”明曦冷冷道。
“並非如此。”道既明直起身，“這幾年我總是忍不住飲酒，身體倒是越發的差。小曦，我若是真死了，你會難過嗎？”
明曦並不想回答，她轉身就想離開。
“你會的。”道既明盯著她的背影，“我還記得，那次你哭著將我臉上的血跡擦掉。”
明曦轉頭：“我已不是四年前的我。”
“好。”道既明垂眸盯著自己的手，“那就證明給我看。”
明曦不再分給道既明半分眼神，抬腳匆匆地往屋內走。直到瞧見安善大張著手腳躺在床上，明曦沉悶壓抑的心情方稍稍好轉。她垂頭在安善的額頭落上輕輕一吻：“小善，祝你做個好夢。”
明曦前半夜睡不好覺，第二日清晨醒得晚，她清醒時安善已經不在床上。明曦穿好衣服來至院子裡，果真瞧見安善正同道既明玩鬧著。她定定地瞧著安善面上的笑，隨即移開視線朝一旁的小豬走去。
她垂頭盯著小豬前方的飯碗，發覺道既明適才餵了它。她蹲下解開小豬脖間的繩子，輕聲道：“小豬，晚些還是回這裡來，知道嗎？”
明曦昨日找人建新的屋子，短時間內無法完工，她今日就去瞧瞧鎮上或者周圍是否能租到另外的房子。
然而明曦在鎮上問了一圈，那些人不是說租出去了就說沒有房源。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又是道既明搞得鬼。
明曦怒氣衝衝地回到院子，卻瞧見道既明正神情愜意地侍弄院內花草。她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奪過道既明手中的水勺：“道既明，昨夜你說甚麼都不會做。將那些空屋子全部租走就是你說的‘甚麼都不會做’嗎。”
道既明盯著明曦，緩緩眨眼：“那是我一月前所做，再過半月那些屋子便空下來了。”
“所以接下來半月我還是得和小善住在這裡？”明曦氣笑道。
“你也可以帶著小善去住客棧。”道既明再次拿過水勺，溫柔地回應，“只是小豬得夜夜睡在客棧外，或是柴房中。”
“小曦，不要生氣。”道既明粗魯地將水灑進地裡，“說不定明兩日這院子就屬於你和小善了。”
見明曦仍然不吭聲，他輕聲道：“這些都是你之前喜歡的花，你瞧瞧，我養得好不好？”
明曦不理會他，轉身便離開院子，前去藥鋪。
而道既明亦未攔住她，只是將水勺扔進桶中，神色不悅地走回房間之內。
她會回來。
一定會回來。
明曦在藥鋪中也總是心不在焉，她今夜本就打算再在道既明的院子裡留宿一晚。但今日所遇之事讓她內心煩躁，絲毫不想再見到道既明。可一直住在客棧之內並非好選擇。
直到傍晚安善下學堂之際，明曦方做好決定，牽著她緩緩往道既明的院子裡走去。
“我們會一直住在他的家裡嗎？”安善仰頭問道，語氣中滿是欣喜。
明曦輕摸她的臉頰：“小善，你很喜歡他嗎？”
安善微微頷首：“他很有趣。”
明曦垂眸沉默幾息，輕聲道：“但我們沒有理由一直住在別人家中。”
“那……”安善抿唇，“那我以後有空能找他玩嗎？”
明曦盯著安善的眼睛，艱難道：“我們之後再說，好不好？”
從道既明出現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告訴安善真相。她曾說不會向安善隱瞞道既明的存在，但說總是比做容易。好幾次，她想要坦白，但“他是你父親”那句話卡在喉間，如何也吐不出來。
明曦清楚，這是她的心病。
她仍然未釋懷。
她也做不到釋懷。
明曦同安善回到院子裡時，並未瞧見道既明的身影。她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讓安善在院內玩，自己則走入廚房內準備簡單弄些晚飯。
安善原本正用小木塊疊高，小豬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裡，將她的努力弄得一團糟。她心裡不樂意，滿院子追著小豬跑。小豬原本奮力地往前衝，然而略過道既明的屋子時，它卻忽然放緩腳步。
幾息後，它折返至道既明的房門前，毫無徵兆地衝著他的屋子吼叫。
“小豬，你做甚麼？”安善站在它的身側，視線落在那道緊閉的房門上。
然而小豬的吼叫不停，讓安善心底一時略微害怕。她忍住情緒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房門：“道既明，你在裡面嗎？”
倒不是安善沒有禮貌，起初她喚道既明“先生”，但他不讓她這般稱呼，反而讓她直呼大名。
安善不理解，但還是照著做了。
道既明並沒有回應她，屋子內仍然靜悄悄的。可是小豬的吼叫並未停止，安善越發害怕。她本來想直接推開門，腦袋裡總是想起可怕的事。幾息後，她選擇轉身跑向廚房內。
安善顫抖地抱住明曦：“媽媽，他……他屋子裡有其他人。”
“甚麼？”明曦不解。
“小豬一直衝著門叫。”安善仰頭道，“屋子裡不是道既明。”
明曦牽著安善朝道既明的房間走去。
小豬原本還在叫，但瞧見明曦時便搖著尾巴迎了上去。
安善緊緊牽住明曦的手。
“沒事的，小善。”明曦摸了摸她的腦袋，鬆手走上前推開道既明的房間。
然而方一走進門，明曦便聞見濃厚的鐵鏽味。而待她瞧清床上的場景時，便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聲。
明曦轉頭看見安善跟在自己身後，連忙上前捂住她的眼睛，聲線略微顫抖：“小善，小善，我們先出去，先出去……”
“沒事的，小善，不會有事的，”明曦安慰道，“媽媽進去瞧瞧，你和小豬乖乖待在院子裡。”
她知道安善瞧見了那一幕，只是她現在來不及好生安撫她的情緒。明曦將小豬抱起塞進安善懷中：“小善要看好小豬，好嗎？”
明曦帶著裹簾再次走入房間，她瞧見道既明面色死白地躺在床上，垂在床沿的手不斷地滲出血。她快步走上前，雙手顫抖著將道既明的傷口包紮好。一番動作後，明曦終於伸手觸上道既明的脈搏。
感受到肌膚之下的跳動，明曦緊繃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她失了力地坐在床沿，忍住哭腔道：“道既明，你是真的想將我逼瘋。”
明曦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起身將雙手清洗乾淨，隨即出房門去尋安善。不待她站穩，安善便猛地撲進她的懷中：“媽媽……”
“他沒事，小善。”明曦蹲下將安善擁進懷中，“他沒事的。”
然而得到媽媽的回應，安善卻更加難過，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緊緊環住明曦的脖子。
半晌，安善的情緒終於緩和。她仍然牢牢抱住明曦，小聲道：“媽媽，他是我的父親，對不對？”
明曦忽然僵住，她仰頭盯著天空，原本忍住的眼淚最終還是落下：“對不起，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