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燕歸巢·難斷 那就繼續裝吧……
道既明是在第二日清晨便醒來, 他睜眼便瞧見自己右手的傷口被包紮得嚴實。他面色蒼白，眼神直直地盯著床幃，然而片刻後, 他忽然扯起嘴角輕笑。越明曦還是做不到，做不到棄他不顧。
道既明緩緩從床上直起身, 開門走進院子裡。此時的天色漸漸發亮, 大抵再過一兩刻鐘，越明曦就會喚安善起床，牽著她去學堂。若是以往, 她會帶安善去藥鋪，空閒時陪她認藥材，忙碌便讓她乖乖坐在凳子上。
但越安善的性子並不像明曦般安靜, 她總是在越明曦離開後在藥鋪中亂竄，偶爾還跑會跑到屋子外，惹得越明曦一陣著急。道既明幻想過很多次，若是越明曦四年前沒有離開，越安善會不會比如今更放肆。
他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眼神緊緊盯著越明曦那道緊閉的房門。
不知時間流逝，道既明冷到渾身麻木時, 房門終於被開啟。他瞧見越明曦神情疲憊地從房間內出來，抬頭與他對上視線時神情微愣。片刻後，她闔上房門，緩緩朝他走來。
“道既明, 你何必如……”
“那你何必救我。”他知道她要說這句話, 出聲打斷道。
道既明微微仰頭：“你大可任由我去死，然後帶著安善離開，從此你的世界安安靜靜、乾乾淨淨。何必救我呢……”
明曦身心疲倦。
自從遇到道既明之後, 她就沒有睡過一夜好覺。白日裡瞧見他，夜裡還要夢見他。她的確想要讓他那般死掉，但她做不到。明曦移開視線朝廚房走去：“隨你便吧，道既明。”
道既明不再出聲，只是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怔愣地盯著虛空。幾息後，他視線緩緩移動，再次落至那道緊閉的房門上。
越安善醒來時只在院子裡瞧見媽媽的身影，她轉頭看向道既明的房門，輕聲問道：“他醒了嗎？”
明曦勉強揚起笑：“他醒了，沒事的，小善。”
“那他為甚麼不出來？”安善面上的神情仍舊惴惴不安。
明曦垂眸：“他需要休息。”
“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明曦沉默幾息，緩緩點頭：“如果他沒睡著的話。”
得到肯定的回答，安善瞬間從椅子上離開，倏地一下跑至道既明的房門前。瞧見她進入道既明的房間內，明曦方收回視線，神情略微煩躁地坐下。
待到送安善前往學堂時，明曦輕聲問道：“小善，你與他說甚麼了？”
“……我問他難不難受。”安善仰頭，“他肯定很疼對不對？”
明曦搖搖頭：“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們之後還是要離開嗎？”
明曦心頭一緊。
而越安善繼續道：“他讓你很難過，那你會原諒他嗎？”
明曦瞬時明白道既明同安善說了何事。她輕聲解釋道：“小善，你以前也會犯錯，但媽媽每次都會原諒你對不對？”
越安善輕輕點頭。
“但不是每個錯誤都值得被原諒的，小善。你犯錯，你會改正、會成長。可他犯錯……”明曦頓住幾息，那些更銳利的話哽在喉間，無法對安善吐出。
安善接上她的話：“他不會改嗎？”
明曦緩緩點頭。
安善皺眉，嘀咕道：“那他真是壞孩子。”
明曦被安善的話逗笑，她摸了摸小善的頭髮，輕聲道：“小善，去學堂吧。”
送安善離開之後，明曦先是去了趟藥鋪，抓了些藥後回至道既明的院子裡。她沒有瞧見道既明的身影，只是走進廚房熬藥。片刻後，道既明靜悄悄地從屋外走入廚房內，在明曦的對面坐下。
隔著陶罐緩緩升起的白煙，明曦直視道既明那雙陰沉沉的眼睛。恍惚間，明曦想起五年前在藥廬內的那夜，當時的她在想甚麼呢，她想道既明有一雙烏黑透亮的眼睛。她喜歡他的這雙眼睛。
“道既明，不要再打小善的主意。”明曦率先移開視線，“我曾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道既明並未出聲，只是歪著頭，神色平靜地注視明曦。
明曦緩緩搖頭：“我不會原諒你。”
半晌，道既明忽地笑出聲：“好，那這輩子都別原諒我。”
明曦抬睫瞧他，就在她以為道既明聽進去時，他繼續道：“下輩子再重新做夫妻好了。”
明曦簡直要被他的厚顏無恥氣笑。她起身朝廚房外走，扔下一句話：“這藥你自己看著吧。”
道既明並未跟在明曦身後，只是僵直地坐在原地，視線落在冒著熱氣的陶罐上。他心中翻騰著數份念頭，但最後還是緩緩沉了下去。越明曦不一樣了，她同以前不一樣，那些手段對她而言不會再有任何成效。
他又該怎麼做？
明曦到底還是帶著安善搬出了道既明的院子。他的行為過於瘋狂，她害怕小善會繼續受到道既明的影響。明曦同安善住在客棧裡，夜晚小豬則藥鋪內。為了照顧小豬和小善，明曦每夜得在客棧和藥鋪間來回。
但對她而言，只要不住在道既明的院子裡，這般生活也舒服。
“我今天看見他了。”
臨睡前，明曦聽見安善的聲音。她並不意外，畢竟她清楚道既明絕對不會放手。可是她太累了，不想再同他猜疑拉扯。她敷衍地回覆安善：“在學堂嗎？”
安善點點頭，她脆生生道：“他問我你開不開心，我說有我在媽媽身邊，媽媽肯定開心。”
明曦揉了揉安善的臉蛋：“小善怎麼這般會說話。”
過了半晌，就在明曦以為小善睡著時，安善再次道：“我偶爾能去看看他嗎？他說……”
“甚麼？”
“他一個人很孤單。”
明曦再次沉默。
道既明也只能用這些小手段來欺瞞越安善。
“如果你想去的話，當然可以。”明曦不想限制安善的決定和自由，“但是晚上你要回來媽媽身邊，好嗎？”
“好。”安善猛地點頭，她起身抱住明曦，“我最喜歡媽媽。”
之後明曦去接安善時總是會瞧見道既明，她站在院外的不遠處，而道既明站在院子內。明明隔著一段距離，道既明總是能精確地捕捉到她的身影，然後死死地盯著她。只有當小善朝他道別時，他方會移開視線。
起初明曦很煩這種視線，但漸漸地也學會了忽視。
直到這日，明曦進山採草藥，正當她準備下山回鎮時，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壓抑的痛呼聲。明曦站在原地猶豫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去救人。果然不出所料，她瞧見道既明趟坐在地，右腳被捕獸夾扎穿。
道既明蒼白著臉，抬頭道：“小曦，好久不見。”
明曦將藥筐放至一旁，蹲下檢視他的傷勢：“你哪日未瞧見我。”
道既明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原來知道他日日跟在她的身後。他輕聲道：“小曦，你這輩子不原諒我。那我只好跟在你身後，免得其他人趁虛而……”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便疼得失了聲，面色慘白，連呼吸都變得不均勻。
明曦將手中強硬掰開的捕獸夾扔在一旁，撕下一塊布按壓在傷口上，淡聲道：“就算我和別人在一起又如何。你是想將他殺掉，還是將我殺掉？”
道既明緩了許久，方輕聲道：“或許我會將他的臉縫在我的臉上，頂替他和你在一起。”
明曦手中的動作一頓：“道既明，我願意讓小善去你那處，已經是我做出最大的讓步。”
道既明面上揚起虛弱的笑：“小曦，那如今就是我最大的忍耐。”
明曦氣不打一處來，手上用力，重重地按在道既明的傷口上。瞧見他冷汗直流，唇齒髮顫，她最終緩緩鬆開手。
“那你就繼續忍耐，最好忍耐這一輩子。”
話落，明曦也不管道既明是如何表情，起身便往山下走，至於今夜他能不能下山，會不會被野獸吃掉，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然而道既明比明曦想象中還要堅強，她牽著安善正準備回客棧時，便瞧見道既明一瘸一拐地走進鎮子裡。
安善皺著臉，仰頭看向明曦：“我們扶他回去吧？”
明曦並未出聲，只是鬆手任由安善朝道既明跑去。她跟在兩人的身後，緊緊盯著安善的身影。
“……那捕獸夾弄得會很疼嗎？”
道既明輕笑：“是有點疼。”
明曦全程未說話，只是在將道既明送回院子後對安善招了招手：“小善，我們該回去了。”
“好。”安善對道既明說，“那你好好休息吧。”
就在安善轉身朝明曦跑去時，道既明忽然將她喚住：“小善，對不起，之前我騙了你。”
安善眨眨眼：“……那你以後不要再騙我了。”
“好。”
“拉鉤？”安善伸出手。
道既明輕輕勾住她的手：“拉鉤。”
明曦盯著眼前的一幕，在道既明轉頭看來時正正與他對上視線。她知道他在打甚麼主意，出聲道：“小善，回去了。”
半月後，明曦和安善搬入新的一間院子裡。然而她們搬來的第三日，道既明也隨之而來。他像是狗皮膏藥般，明曦不管在哪裡，都能瞧見他的身影。他彷彿沒有自己的生活，只會圍著她轉。
“他會一直跟著我們嗎？”安善神情天真地詢問。
明曦沉默著，她清楚道既明會的。他不會罷休，他很有耐心，他這輩子都會纏著她。可她不願意將這些話告訴安善，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明曦逐漸習慣這般生活，甚至會下意識忽略道既明的視線。糾糾纏纏又是半年，道既明再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只是總愛在她與他人交談時陰惻惻地出現在她身後。村子裡的人幾乎都預設她和道既明是鬧彆扭的夫妻。
直到年底的某日，道既明主動敲響明曦的房門，他舉起手中的東西：“今日是小善的誕辰罷？”
“道既明，你這樣做又有甚麼意思。”
他笑盈盈道：“我只是想看著小善長大罷了。”
明曦本來還想說些甚麼，但安善已然眼尖地瞧見他的身影。她只好嚥下喉間的話，側身讓道既明走進屋中。而她那些話最終忍到入夜道既明離開之時，明曦罕見地將道既明送到院外。
離院子一段距離後，明曦停住腳步：“道既明，你還要糾纏到甚麼時候，不累嗎？”
道既明搖搖頭，微笑道：“小曦，只有待在你的身邊，我才不會感到折磨。”
“所以你就想折磨我，是嗎？”
道既明眉頭微蹙：“我並沒有……”
“那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明曦仰頭盯著他，“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道既明，我不在乎了，不在乎你在何處盯著我，不在乎你與小善套近乎，只要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不要再折磨我了……”
道既明直直地注視著她，半晌後妥協：“好。”
明曦垂頭移開視線，轉身朝院子裡走去。
道既明倒是難得信守承諾，明曦之後許久都未瞧見過他的身影，連帶著曾經身後若有若無的視線都消失不見。明曦的心情漸漸好轉起來，哪怕她知道道既明就藏在暗處。
直到開年一月，道既明再次出現。明曦就知道他遲早忍耐不住，就在她想要出聲嘲諷時，道既明忽然道：“小曦，今日是我生辰，讓小善陪我用頓飯罷。”
明曦到底還是帶著安善去了一趟道既明的屋子裡。
她心情平靜地看著兩人嬉鬧，直到天色漸沉，方出聲讓安善同自己離開。而道既明將她們送至門口時，俯身忽然擁住明曦，他的動作很輕很迅速，在明曦反應過來前便已經鬆開：“謝謝你，小曦。”
明曦沒有回應道既明的話，只是垂頭牽著安善往家裡走。安善瞧見了方才的那一幕，輕聲問道：“你們和好了嗎？”
她安撫性地摸了摸安善的腦袋：“小善，現在不會有答案的。”
時間流逝得總是比想象中快。
但道既明並非守信之人，不過兩年，他便漸漸放肆起來，平日時不時會出現在明曦的面前。但明曦大多時候不會理會他，完全將他視作空氣。只是道既明比她想象中還要有耐心，兩人又這般糾纏折磨十餘年。
而轉眼間，安善已長成身形頎長的少女，她性子活潑外向，總是嚷嚷著以後要去做女官，要造福百姓。明曦大多時候不會出聲，只會靜靜地注視著她，只有道既明會輕聲告知官場之事。
直到越安善十六歲這年，她選擇離開青州前往都城。明曦一路送至碼頭，卻不得不止住腳步放手。
“捨不得，為甚麼要讓她走。”道既明站在她的身後，輕聲道。
“我不是你，道既明。”明曦直直地盯著越漸縮小的船，“小善是獨立自由的，我不能永遠限制著她。”
她轉頭盯著道既明：“你看，整整十二年，你還是沒學會放手。”
“我從未學過放手。”道既明牽上明曦的手，坦白道，“小曦，這十二年，我尊重你的意願、想法和行為，還不夠好嗎？”
“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但明曦最終並未抽回手，只是輕聲說，“道既明，如果你不能放手，那就繼續裝吧，裝一輩子。”
道既明沉默幾息：“……好。”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感謝大家的一路支援，評論區掉落小紅包。
5.2開始更新番外。
原本想先寫小曦回家的OE結局，但目前實在沒有手感，將先寫2.退婚囚/禁那一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