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燕歸巢·心聲 可是我很討厭你，很討厭……
明曦沉默地坐在床沿, 看著道既明替她揉捏小腿，併為磕傷的膝蓋抹藥。她倏地出聲：“道既明，當初待在師父身邊時, 你想父母嗎？”
“記不清了。”道既明動作不停，聲音亦無半分遲疑, “他們死了有十五還是十六年。”
聞言, 明曦轉頭看向窗外，她的情緒因道既明的話更加低迷。
道既明收回手，將明曦的裙襬捋順：“他們死在逃難的路上, 我甚至沒來得及埋葬他們，他們的屍首就不在了。”
“是野獸……”
道既明仰頭盯著明曦，面上的笑並未淡去：“是人。”
明曦身上瞬間泛起雞皮疙瘩。她下意識想道歉, 自己竟然引起如此沉重的話題，但道歉的話卡在喉嚨中，她如何也吐不出來。
“之後我流亡兩三載，被師父帶了回去。”道既明起身將手潔淨，“小曦，說來倒巧。我遇見師父那夜也飄著雪，亦如你般藏身破廟。”
明曦盯著道既明的背影：“所以你才對我這般執著嗎, 覺得我與你同病相憐？”
“是也不是。”道既明轉身回至明曦身前，“小曦，你我若皆為野草。那你是即將破土的春芽，而我早已被風雪深埋在地。遇見師父時, 我已存死意, 活著實在太過艱辛。”
明曦沉默著不再答話。
而道既明亦不再故意賣慘，只是半跪在地，仰頭眼神柔和地盯著明曦。
“我……”明曦心底壓抑著太多情緒, 今日聽見道既明的話，她忽然無法再控制，傾瀉而出，“小時候我討厭母親，討厭她總說我不是男孩，將我扔在爺爺奶奶家，絲毫不管我。可長大後我又心疼她，想著如果我能穿越到過去，一定會阻止她和父親在一起。”
明曦的眼淚悄悄滑落：“可是這很矛盾，很矛盾。我只要一想到我不再是母親的孩子，母親會將她的愛傾注在另一個人身上，我就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抓狂。我曾經也期待父親的愛，但從不會像這樣瘋狂。”
道既明沒有出聲，他只是默默地擦掉明曦的眼淚。
然而明曦抓住他的手，抽泣道：“道既明，我不討厭這個孩子，可是我很討厭你，很討厭。我不想成為我的母親，也不想她成為我。我們能不能就這樣放過彼……”
道既明伸手捂住明曦的唇，半晌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不會的，小曦，你害怕的，不會發生。你會愛她，我……也會。”
明曦抓住道既明前襟，哭得整個人微微發顫。
明曦壓抑許久的情緒全全釋放出來，不知不覺中她便靠在道既明的懷中睡了過去。
道既明將她抱回床，蓋上薄薄的被子。然而他並未離開房間，反倒是坐在床沿盯著明曦的睡顏，最終視線落在她凸起的肚子上。
他該怎麼愛她？
父母該怎麼愛孩子？
他早就記不清自己和父母間的相處模式，是嚴肅是親暱還是疏離。道既明忽然產生一種心慌的感覺，他緩緩伸手觸上明曦的肚子。片刻後，他覺得自己這模樣實在蠢笨。然而就在他要將收回時，卻突然覺得手心被輕輕觸上。
道既明僵住半息。
明曦在第二日睡醒，便坐上馬車同道既明搬至守雲村。只是令明曦並未料到的是，至守雲村的第一日，她便遇上之前的熟人——宋雲芝。
宋雲芝瞧見明曦時欣喜又驚訝：“許久未見。”
“這是……”她的目光下移，然而注意到道既明警告的視線，宋雲芝最終還是默了聲，“之後來我屋裡坐坐？”
能與人交往，明曦自然欣喜，她連忙應下：“自然。”
道既明站在明曦身後，見時機合適，伸手輕輕攬住明曦的肩：“去屋子裡瞧瞧。”
明曦仍舊盯著宋雲芝的背影，好半晌方點點頭道：“好。”
“怎麼只有一間屋子？”明曦疑惑道。
道既明輕聲解釋：“小曦，這到底只是普通村子，房屋自然不大。再者，之後你夜裡不便，我想陪著你。”
“那你睡裡側。”
“為何？”但他隨後笑道，“夜裡吵醒我也沒關係。”
明曦輕輕蹙眉：“跟這吵醒你有何關係。難不成我每次還得等著你起身讓我，好生麻煩。”
明曦來至窗前，推開正好瞧見屋後還有一小片土地，她問道：“這屋後可以種些花嗎？”
“嗯。”道既明走至明曦身後，“你想種甚麼，我明日去買。”
明曦一時想不出來自己想要種甚麼，她搖搖腦袋：“你去花市瞧瞧吧，再幫我帶幾張小凳子回來。”
大抵是兩人在屋子裡待得有些久，被栓在屋外的小豬忽然大叫起來。明曦推開道既明往外走，結果發現小豬正對著屋外路過的幾隻小狗吼叫，她瞬時明白小豬的心思。明曦牽著小豬朝那幾只小狗靠近，見彼此都很友好，便任小豬同它們玩鬧。
道既明瞧了眼漸漸遠去的小豬，又看著明曦舒展的眉眼，輕聲道：“晚飯想吃甚麼？”
“隨你。”明曦敷衍道。
時隔半月又同道既明睡在一塊，明曦竟然莫名睡不著。她側躺在床上，盯著一片漆黑的房間。好半晌，她直起身朝屋外走去，視線落在睡得正香的小豬身上。它今日倒是玩得瘋，回來時一身泥濘。
明曦如今不利索，便要求道既明幫小豬洗乾淨。而只要一想到道既明是如何緊皺眉頭，她就覺得好笑。明曦在院子裡站得累了，想要回到屋內睡覺，轉身卻瞧見道既明正倚在房門口，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
“睡不著？”他輕聲道。
明曦輕輕應了聲：“現在回去睡。”
然而這次明曦仍舊睡不著，她腦袋莫名活躍，總是想很多很多的事情。好半晌，她忽然出聲：“道既明，我想吃點心。”
道既明忽然睜開眼睛：“甚麼？”
幾息後，明曦闔上眼，輕聲道：“明日幫我帶些糕點回來。”
“好。”
道既明觸控著明曦鋪開的髮尾，面上揚起輕微的笑。慢慢地，他相信她還是會對他敞開心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