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燕歸巢·藥廬 師父就埋在逍遙山裡。
明曦同道既明坐在馬車之中。哪怕過了一夜, 她仍然感到不可置信,道既明竟然真的願意讓她離府。在明曦眼裡,道既明肚子裡肯定又裝著甚麼壞水, 她昨夜不信,推開他便再次躺回床上。
第二日一早, 道既明早早將她喚起來, 說要帶她出城。直到坐在馬車上,明曦方確認道既明這次並未騙她,甚至還將小豬帶上。但她情緒仍然低迷, 頭靠車壁,神情淡淡地瞧著外面延綿的山丘。
“小曦,不問問去往何處嗎?”道既明闔上書, 輕聲問道。
越明曦仍舊不理會他,甚至直接轉身背對著道既明。她不會再對道既明抱有任何希望,他分明知道她在乎小豬,卻依然將手段用在小豬身上。那她在乎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以後她與他再生矛盾,他會利用這個孩子嗎。
她說兩人性情不合時,並未將他當作有記憶的道既明。而有記憶和沒記憶的道既明也並沒有甚麼兩樣。這個孩子的到來讓她再次生起妥協的想法, 可妥協沒有用。她又期盼他的改變,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道既明從來都是得寸進尺。
見明曦不答,道既明自己回答道:“我們回逍遙山。”
明曦終於生起些許反應,她微微側頭, 問:“為甚麼?”
“你喜歡那裡。”
明曦收回視線, 不再瞧道既明一眼,只是她緊抿的唇早已暴露內心的情緒。
道既明想要坐過去,但最後還是剋制住。他思索幾日, 光靠這個孩子並不能緩和他和越明曦的關係。他清楚兩人之間的矛盾生在何處,可他也同樣也清楚,他做不到完全放手。
他無時無刻不想將越明曦放在眼底。他想知道她與誰交談說笑,想知道她和誰並肩而行。他想她只依賴他,只在乎他,只愛慕他。他當然清楚他心思之惡劣,可這世上又有誰是絕對的純良。
連越明曦也無法做到罷。
道既明面上揚起笑:“小曦,我們之後便住在逍遙山,住到你歡心為止,如何?”
明曦仍舊未理他,只是靠著車壁,在微弱的顛簸中昏昏欲睡。
而待明曦睡醒時,馬車已經徹底停下。她意識略微迷糊,發現自己睜眼正瞧著車頂。好半晌,她終於發覺自己此時正躺在道既明的大腿上。明曦想直起身,但道既明按住她的肩膀。
“慢些起來。”
然而道既明只說這一句話後,便鬆開了手。
明曦狐疑地瞧他一眼,扶著車壁緩緩坐起來。當她掀開車簾看向外面時,卻發現馬車正停在客棧附近。
“臨近中午,我們下去吃些東西。”道既明輕聲解釋。
見明曦未回應他,道既明亦未惱,只是笑盈盈地盯著明曦,等待她的回應。
然而明曦卻轉頭避開他的視線,掀開車簾便踩著凳來至客棧前。她實在不明白,不明白道既明為何每次都能裝作甚麼都未發生過。
“兩日未吃東西,先喝些粥墊墊肚子。”道既明將其放至明曦面前。
明曦盯著白粥,卻道:“小豬呢?”
“現在想起它了?前兩日絕食時,怎麼未想過它,還有……”道既明似笑似嘲,“孩子。”
明曦不出聲,只是暗中瞧了道既明一眼。他果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她就是想要出府。只要待在府內,她便覺得窒息痛苦。
馬車慢悠悠地行了九日,終於來至逍遙山下的鎮中。明曦盯著熟悉又略微陌生的街道,心中湧起陣陣複雜的情緒。一年多前,她總是歡歡喜喜地跑下山,給師父打酒,給自己買糕點……
“想吃點心?”道既明記得她很喜歡鎮上的某家糕點鋪。
明曦輕聲應著:“嗯。”
這九日下來,明曦對道既明仍然不冷不熱,但比之前完全不理會他時又好上許多。她坐在馬車內,掀開車簾瞧見道既明走入她曾經常去的那間鋪子內。明曦放下車簾,垂眸盯著裙襬愣神。
小豬察覺到她的視線,哼哼唧唧地朝她搖著尾巴。明曦憐惜地摸了摸它的腦袋,這段時日它總是被困在馬車內,倒是委屈它了。更何況,道既明仍然瞧它不順眼。哪怕他面上不說甚麼,可光憑他的眼神,明曦便能猜得七七八八。
等了好半晌,道既明終於重新回到馬車內。他的懷中不僅有明曦想吃的點心,還有一壺酒。
明曦抬睫看向道既明:“你要喝酒?”
道既明將點心塞給明曦,輕聲解釋:“師父就埋在逍遙山裡。”
明曦乘著馬車終於回至藥廬。然而她並沒有立即走進院子裡,反而牽著小豬久久地站在門前。
道既明瞧出明曦的不安,他轉身扯過明曦手中的繩子,將小豬交予一旁候著的僕侍,隨後走至明曦身前:“那就隨我去瞧瞧師父?”
明曦垂眸沉默許久,隨後輕輕頷首。
師父埋在藥廬不遠處,準確而言是埋在去年除夕道既明帶她去的那片墓地裡。
“這些都是被師父害死的人。”道既明眼神沉沉,“小曦,你說師父的鬼魂會不會正被他們撕……”
“道既明。”明曦出聲打斷,她不想聽見那些話。
道既明止住話語,輕輕嘆口氣,隨即牽住明曦的手往前緩緩走著。越過一座座墳包,道既明終於帶著明曦來至師父的墳前。自去年遣人將師父的屍首埋在此處後,道既明從未回來瞧過,如今墳前草都長了出來。
道既明彎腰隨意地將雜草拔掉,讓墓前瞧著乾淨了些。他觸碰著墓碑:“師父,徒兒帶師妹回來瞧您了,還有您的徒……”
“道既明。”明曦蹙眉,她就是不想讓道既明反覆提起這個孩子。
然而道既明此時卻不聽從她的話,他斜眼瞧了眼明曦,繼續道:“您的徒孫。我和小曦的孩子。”
話落,道既明拿出方才買的酒,鬆手仍它掉落在地:“這是小曦曾經常給您買的酒,你總說好喝,如今徒兒亦給你帶了壺。”
明曦瞧不下去,這哪是看望師父,分明是挑釁。
道既明兩三步追上明曦,他伸手想要牽住明曦,卻被她躲開。若換作平常,他早已強硬地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說著看似好意實則威脅的話。但道既明並未如此做,只是輕聲提醒:“小曦,這路不平,仔細摔著。”
明曦自然清楚,她沒有理會道既明的話,提著裙襬便大步往前走,絲毫不像懷孕近五月之人。
看著明曦有些氣鼓鼓的背影,道既明的嘴角微微上揚。
藥廬許久未有人入住,院子和各房間都佈滿灰塵,角落還掛著尚未清理乾淨的蜘蛛網。明曦走入自己的房間,用溼布將床板的灰一遍遍擦掉,再將乾淨的床被鋪上去。一旁的侍女想要幫忙,明曦卻拒絕了。
她第一次來至藥廬也是自己打掃房間,整理床被。那時師兄出聲想幫她,但明曦性格靦腆,最終輕聲婉拒。
明曦坐在床沿,抬頭盯著房頂愣神。她想自己大抵不能在藥廬內久待,也不知道這次道既明又想耍甚麼花招。就在明曦想得入神時,小豬拽著繩子跑進屋子裡。它對新地方好奇又驚慌,正渴望明曦帶著它探索。
“走吧。”明曦摸摸小豬的腦袋。
藥廬不大,總共只有五間屋子。明曦帶著它在四個房間內轉了轉,唯獨避開了藥房,可小豬偏偏對藥房格外有興趣,做在門前賴著不走。就算明曦使勁拽它,它也沒有任何反應。
明曦鬆手:“那你自己進去吧。”
小豬不願意。它咬著繩子將其送至明曦手中,咧著嘴搖著尾巴一臉期待地盯著明曦。
同它久久對視,明曦發現自己犟不過它,最終還是抬腳朝藥房內走去。藥房內曾經濃厚的血腥味和草藥味已然褪去,只剩下一股股灰沉腐敗的氣息。大抵有小豬作伴,明曦心中的不安漸漸散去,最終抬睫仔細打量曾經讓自己恐懼的地方。
然而想起在藥房內發生的種種事情時,她仍然止不住的噁心。明曦甚至來不及顧及小豬,扔下繩子便跑到院子裡嘔吐起來。然而她並未吃太多東西,吐出來的只有陣陣酸水。
“小曦,”道既明聞聲走來,輕柔地順著明曦的背,“怎麼了?”
明曦咳嗽著,將道既明的手揮開:“別碰我。”
道既明的手僵在半空,最後緩緩地垂落在身側。他輕聲道:“那師兄去給你端碗水來。”
飲了水,明曦的反胃感稍稍減弱些。
“小曦,發生甚麼事了?”道既明垂眸盯著她,“告訴師兄。”
“你和師父做的那些噁心事。”
道既明沉默許久,故意道:“小曦,當初那些事,師兄並未料到師父會讓你參與。”
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包容。
我的想法仍與兩年前相同,看小說是一種感覺,不同個體就有不同感覺,大家的評價我都會接受。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思路,會按照大綱繼續寫下去。
再次感謝大家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