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絮沾衣·騙子 你甚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本該漆黑的廚房此時映著暖色的光, 道既明動作熟練地將鍋中餛飩撈出來,放入三隻碗中。他仰頭看向明曦,正巧抓住她連忙轉頭的動作。道既明垂眸, 將兩隻大碗端出去放至桌上,輕聲道:“廚房內還有碗它的, 待涼些再給它吃罷。”
明曦並未道謝, 只是生硬地點頭答應。她其實並不太愛吃餛飩,今夜讓道既明進屋也只是想著除夕討個喜慶,不讓兩人都過於難堪。
“明日城內有儺戲, 夜裡可以晚些回屋去放天燈。”道既明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氣氛,輕聲道,“你要去瞧瞧嗎?”
“不知道, 或許吧。”明曦抬睫看向道既明,瞧見他還想說些甚麼,她起身朝廚房內走去,“我去將小豬的那碗端來。”
道既明不再出聲,垂眸盯著碗中的餛飩,視線最後緩緩移到不遠處的小豬身上。它顯然被明曦養得很好,毛髮順滑有光澤, 頂著顆圓潤的腦袋整日搖搖晃晃,還只會吐著舌頭傻笑地盯著他。
好煩。
道既明轉頭看向明曦,瞧見她將餛飩的皮全部剝開,把肉餡放入另一隻碗中, 還要將其揉碎些, 似乎生怕這些小肉團將這畜生卡住般。她對他有過如此上心嗎?
明曦將放涼的餛飩放至小豬面前。她本該起身坐回椅上,但此時她卻背對著道既明,蹲在小豬面前。哪怕察覺到他的視線, 她也未有任何動作。她和他的關係太過古怪扭曲,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道既明放下手中勺子:“今夜可要守年?”
“不守,”明曦淡淡道,“早些睡。”
道既明直直盯著明曦背影:“你不喜歡餛飩,是不是?”
“是。”明曦沉默幾息,最終承認。
“那為何不直接告訴我?”
“今夜是除夕。”
“那讓我進屋,也是因為除夕?”
“嗯。”
道既明直白道:“上次呢,又因何?既然決定離開,為何要待在城內,你明明可以走得更遠些,就算這裡船隻停了運,但仍有馬車可送你離開。陳朝,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你是不是對我……”
“就算我乘坐馬車離開又如何,你難道就不會跟上來嗎。”明曦直起身,回頭憤惱地盯著他,“道既明,你說著要放我離開,卻像變態跟蹤狂一樣監視著我,你憑甚麼問出這些話來。”
道既明愣在原地,好半晌他方低聲道歉:“陳朝,我……”
但明曦並未聽他說完,只是快步走上前將院門開啟,垂眸冷聲道:“我要早些休息。”
道既明仍想說些甚麼,但瞧見她面露不喜,最終還是沉默地走出院子。
而待道既明一離開,明曦便將院門猛地闔上,背靠著院門輕輕地發顫。她在道既明面前無所遁形。
明曦說著不守年,可仍舊整夜未眠。屋外的爆竹聲一陣接著一陣,吵得她翻來覆去都難以入睡。但奇怪的是,對聲音最該敏感的小豬倒是睡得極其香甜,絲毫未受到影響。
天色漸亮,明曦滿臉倦色地從床上爬起來,她強迫自己吃些東西,再給小豬弄狗飯。昨夜聽了道既明的話,明曦原是想要出去瞧瞧儺戲。但整宿未睡,她提不起更多的精力。
然而小豬的精力實在旺盛,好幾次明曦快要睡著時,小豬便會跑到床頭哼哼唧唧,似乎在求明曦陪它玩鬧。起初明曦還會伸手安撫它,後來睡意洶湧,她甚至都聽不見小豬的聲音,翻身便徹底熟睡過去。
待明曦睡醒,屋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下,房間內一片漆黑。明曦慢吞吞地從床上起來,白日的疲憊在睡飽後完全褪去。她點燃屋內的蠟燭,正想去院子裡尋小豬的身影時,便瞧見小豬屁股朝她縮在小窩裡。
好委屈的模樣。
明曦好笑地戳戳它:“快些出來,我們去外面玩。”
明曦前段日子給小豬做了根牽引繩。小豬實在活潑雀躍,她稍稍不注意就會跑得很遠,連著喚數聲才肯轉頭瞧她一眼,再自顧自地往前衝。明曦用了好些法子教它,再拿牽引繩控制著,才好上些許。
今夜城內未設宵禁,四處張燈結綵,分外熱鬧。小豬大抵也未見過如此情形,興奮極了。明曦只好縮短繩子,帶著它往人少的地方走。直至走到橋旁,小豬再次往前衝,它瞧見了飄在河面上的荷花燈。
明曦並未攔著不讓它去,只是再次縮短繩子讓它離河岸遠些。但圍在岸邊的人實在太多,明曦便帶它尋個僻靜些的位置。然而明曦並未料到,來至人少的地方後,小豬突然爆衝,她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拽得往前倒。
就在明曦以為自己要摔倒在地時,她忽然被人圈住腰往後帶。站穩後明曦抬頭就要道謝,然而一瞧見道既明的臉,她便倏地皺起眉來:“你又跟蹤我。”
被道既明奪去目光,明曦未意識到繩子漸漸變長,也未瞧見小豬在不遠處垂頭嗅聞著甚麼。直到一道入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明曦方倏地反應過來。她轉頭驚詫地盯著正在朝荷花燈游去的小豬,連忙將它拉回來。
明曦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抱住小豬,用裙襬將它身上的水液擦掉。
道既明站在一旁淡淡地瞧著,直到瞧見明曦想要脫下的外襖將它裹起來,他方伸手攔住她:“將它帶去我的屋子裡洗個熱水澡罷。”
明曦沒有理會他,她將小豬裹得嚴嚴實實,起身就要回到自己的院子去。
然而道既明再度拉住她的手臂:“陳朝,它在發抖。但我的屋子離此處很近。”
道既明住的屋子偏小,兩人同時待在屋內顯得略微擁擠。他端來一盆溫水,讓明曦將小豬放進去清洗。
“謝謝。”明曦生硬道。
瞧著明曦給小豬洗澡、擦身,道既明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盯著,只不過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落在明曦的身上。看著她烏黑的頭髮,緊促的眉頭,纖細的手指……直到明曦轉過看向他,他方揚起淺淡的笑:“嗯?”
“不要再看我。”明曦輕聲道。
道既明順從道:“好。”
話落,他轉身朝窗戶走去,盯著遠處仍舊熱鬧的市集。隱約間,他還能聽見人群的嬉鬧。明明往日最煩這些嘈雜的聲音,今夜他聽著卻順耳許多。
聽見身後的窸窣聲,道既明輕聲道:“你現在便要離開嗎?”
“嗯。”秉著禮貌,明曦小聲回應。
“等等。”道既明轉身從櫃間那處披風,“夜裡風大,還是披上罷。”
明曦正要騰出一隻手接過,然而道既明已經將其搭在她的肩膀上,如之前般為她仔細地繫上細繩。
“我明日還你。”
“不必。”道既明垂眸,繫好後他退開兩步,“你與我所住之地相隔太遠,何必來回跑。”
見明曦張口還想說些甚麼,道既明淺笑道:“趁外面還熱鬧,早些回去罷。”
明曦垂眸轉身朝屋外走,不再與道既明多言。她如今的腦袋中一團漿糊,原本甚是明顯的怪異點都被忽視掉,一心只想早些回到院子中。因而她並未發覺,她離開不久後,道既明亦抬腳跟上,同她保持著稍遠的距離。
在城內繞了大半圈,明曦終於走回房間。她取下披風,將其整理好放至一旁,想著明日便歸還給道既明。明曦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小豬的毛髮,道:“不能隨便下水啊,小豬。”
她不知道小豬是否聽進她說的話。它大抵是玩累了,又受些驚嚇,如今趴在她的腿上昏昏欲睡。明曦揉揉小豬的腦袋,想著明日再繼續教育它。
第二日清晨,明曦便來至道既明的房門前。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將披風放在地上離開時,房門突然被道既明開啟。明曦被迫出聲:“……我來還你的披風。”
道既明視線原本落在披風上,抬睫時同明曦對上視線:“你本不用還我。”
他側身讓出一道路,輕聲道:“進來說罷。”
明曦盯著他,搖搖頭道:“我只是來還披風。”
“今日是第十三日。”道既明突然道。
“我沒答應你。”明曦急忙反駁。
道既明不再出聲,只是沉默地盯著明曦,仍舊保持著讓明曦入屋的姿態。
明曦與他僵持片刻,最終抬腳走入房內,將披風扔在桌上,悶聲道:“我何時答應你的二十一日?”
道既明並未立即出聲,只是將房門關嚴後,方回頭面對明曦的質問:“那為何不離開嘉海縣,為何讓我在家中留宿,為何除夕與我共度,為何要送還披風。”
“道既明,我不過是……”
然而他並未理會明曦的話,接著道:“你預設我的存在,容許我的靠近。你並非對我厭惡至極,並非對我沒有感情。可你一直在逃避,為何不能重新看待我?”
道既明本想一步步上前逼近明曦,但他剋制地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她。
明曦一時未回答,屋內再次陷入寂靜之中。片刻後,她側頭道:“無話可說。”
她內心泛起難受,越過道既明就想離開。
然而道既明抓住她的手臂,再度將她攔下:“陳朝,我已不再是他。我歡喜你,你亦歡喜我,為何要如此生生分離。”
見明曦未出聲,道既明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將其塞進明曦的手中:“過去所做種種,今日你便在此間討回。待這事了結,你可能在心中為我騰出半分位置?”
明曦慌亂地抽回手,害怕地後退幾步:“道既明,你真是瘋了。”
道既明並未出聲,只是彎腰將掉落在地的小刀重新拾起來。他喃喃道:“那我便自己動手。”
他毫不猶豫地在掌心割了一刀:“你瞧,這刀是鋒利的。”
明曦雙手握住道既明的手腕:“你何必如此。於你而言,我們不過認識半月,你何苦非我不可。”
然而道既明不聽,手上用力掙脫明曦的束縛,將小刀直直捅進自己的大腿間,血腥味霎時在狹小的房間內蔓延開來。
“你和他沒甚麼不同!”明曦徹底慌了神,她呼吸急促,“你在逼我,你也在逼我。道既明,不要這樣……”
明曦這幾日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她不受控制地大哭起來,眼前模糊得幾乎瞧不清道既明的面容。她不知道為甚麼,為甚麼道既明總是如此極端。
道既明手中的刀落在地上。聽見明曦的話,他似乎方回過神來,隨即艱難地出聲:“對不起,陳朝,對不起……”
他伸手擦掉明曦的眼淚,卻將手上的血沾在了她的臉頰和眼下。
明曦神情疲憊地回至院子裡。
她已經記不清後來自己與道既明是如何交談的,整個人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她只記得自己一邊抖著手,一邊幫道既明包紮。
末了她準備離開,道既明再次握住她的手臂,在她額間落下輕輕一吻。她好像答應了他的要求,是甚麼要求?明曦苦惱地想,似乎是與他正常相處二十一日。
可常人相處會有額間吻嗎?
不會。
道既明越了界,可明曦那時腦袋一片混亂,完全無法正常運轉,只想著快些離開房間,讓自己好生冷靜冷靜。
然而她的疲倦並未因回到院子而消散。
明曦走進院子便瞧見小豬正蜷在地上,一旁還有它的嘔吐物。她並未多想,只以為是昨夜落水受寒引起,一番打聽後來至僻靜小巷中尋獸醫。
“昨夜受涼,還吃壞了肚子。”那人輕聲建議,“畜齡尚小,得再仔細些。”
明曦疑惑:“吃壞肚子?”
“是啊,你想想這兩日給它餵了何物。”
明曦思來想去,只有除夕夜裡給它吃了些餛飩裡的肉餡。她遵循獸醫的話,拿上藥便帶著小豬回到院子。小豬不舒服,精神萎靡地躺在地上,看得明曦難受極了。她摸摸小狗頭,不知道對它說還是對自己說:“沒關係,會好起來的。”
雖是答應道既明與他正常相處二十一日,但道既明一反常態,整整十日都未曾來找她。明曦起初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可漸漸地,她仍舊被道既明影響心神。
她每日都不受控制地想,道既明會在今日來尋她嗎,他是否已經恢復記憶了……也因如此,明曦總是期待又畏懼道既明的到來。她期待他的到來證明他尚未恢復記憶,又畏懼他恢復記憶後將她抓回去。
直到第十一日,明曦聽見一陣敲門聲。她將院門拉開一道縫隙,謹慎地打量道既明此時的神情。
而道既明彷彿能讀懂明曦的心般,解釋道:“這幾日我在屋內養傷。”
“傷好了嗎?”明曦垂眸避開他的視線,“今日來尋我有何事?”
“來見你。”道既明注視著明曦,笑得溫和,“再一起用飯。”
“好。”
而接下來的十日,明曦覺得這大抵是自己和道既明相處最和諧自然的一段時日。他說著是與常人般相處,但兩人的親密程度仍遠超過常人。他偶爾會在她的額間或是臉頰落吻,而明曦也一反常態地未躲。
“你何時回都城?”明曦再次問道。
道既明笑道:“要與我一道嗎?”
明曦沉默許久:“不。”
她不能否認,自己的確對道既明有異樣的感情。可是她已經分不清,她究竟是徹底對他動了心,還是因為害怕產生的吊橋效應。更何況他如今大多時候表現溫和,但她仍然忘不了他用刀捅向大腿的那一幕。
不管有沒有那段記憶,他都是道既明。
“為何?”
“道既明,這是最後一日。”明曦抬睫盯著他,“我答應你之事已經做到,你亦該如此。”
道既明一時未答話,只是神情略微困擾地盯著明曦。他輕聲道:“陳朝,你不喜歡我嗎?明明這段時日我們相處得分外和睦。”
他問得直白,明曦不適地避開視線:“我們性格並不相合。”
道既明不解:“何處不合?”
明曦一時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前些日子看了許多話本子。那書中說,主人公若生矛盾,需得出言解決。”道既明輕聲細語,“陳朝,你不說,我如何改。”
“陳朝,告訴我。”道既明伸手捧住明曦的臉,如往常般親吻她的額間。
明曦仍未應聲,垂眸思索著何事。
但道既明似乎並非真心想要明曦的回答。他剋制許久,今日卻略微收不住,親吻從額頭落至鼻尖,最後貼上明曦的唇瓣:“告訴我罷。”
明曦不知道自己何時坐在了道既明的腿上。待她反應過來時,他正親暱地吻著她,距離遠超過常人。她終於張嘴想要反駁,卻被他的舌頭堵了回去。
他親吻的動作溫柔,勾著明曦與他糾纏。但漸漸地,他似乎不再剋制,反倒扣著明曦後頸往唇內深處探,將她的氣息掠奪乾淨。
幾息後,明曦掙扎起來,猛地推開道既明,自己卻跌坐在地。見狀,道既明慌忙地想要扶起她。然而明曦情緒忽然變得激動:“不要碰我!”
瞧見明曦如此模樣,道既明知道她終於察覺了,因為他的親吻?可他仍舊笑道:“陳朝,怎麼了?”
明曦倏地反應過來,她不該這般激動,可情緒湧上頭的那一瞬間,根本無法冷靜。
“甚麼時候……”明曦盯著他,“你甚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發熱那夜。”
道既明不再隱瞞,他就算裝作她最喜歡的模樣,她還是一心想要離開,強硬也好,示弱也罷,她都不會動搖她的想法。他又何苦再順著她,同她演相敬如賓的戲碼。
道既明眼神溫和地再次伸手:“小曦,地上涼,快些起來。”
明曦拍開他的手:“你可真有耐心。”
“不要這般激動,小曦。”道既明笑道,“如今你不只要為自己著想了。”
作者有話說:朋友1暴言:二十一日合約情侶(劃掉)。
朋友2:舌頭也有肌肉記憶嗎,失憶了還知道怎麼親嘴。
熬不住了,白天改錯字和精修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