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絮沾衣·除夕 她曾抱有期待,又心生好……
屋外天色昏沉, 狂風呼嘯,就算將房門緊緊闔上,寒風也會順著縫隙鑽入屋子裡。然而廚房內柴火燃得正旺, 將兩人周身的寒意全全驅散,甚至縷縷炙熱從兩人的臉頰緩緩向下蔓延。
明曦怔愣地注視著道既明。她清楚他此時此刻離自己實在太近, 她與他的鼻尖相抵, 呼吸間氣息不穩地交纏在一起。然而她腦海卻完全空白,一時竟然未做出任何反應。
“你知道。”道既明仍舊輕聲說著。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明曦的耳中。她的心臟彷彿被牽引著跳動:“我……”
乖巧安靜的小豬在此時哼唧幾聲, 翻身在明曦腿間又睡了過去。
而明曦亦在此時忽然驚醒過來,她連忙側頭避開道既明的視線,抱著小豬站起身來。她的動作略微激動, 一不小心便將木椅碰翻在地。
明曦不再看道既明,轉身將睡得正香的小豬放入柔軟的窩內。道既明亦未喚住她,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的背影,幾息後伸手將翻倒在地的木椅扶起放至一旁。
安頓好小豬後,明曦起身從道既明身旁略過,生硬道:“早些休息吧。”
道既明沒有回應。
然而就在明曦往前行了幾步後,道既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拽了回來。他從後擁住她, 緊環住她的肩膀和腰間。
明曦拽住道既明的手臂:“放開我。”
“陳朝,”道既明沒有放手,只是輕聲道,“二十一日, 再給我二十一日。我甚至可以吃藥, 讓我永遠都想不起來。”
“道既明,你又要強迫我。”明曦止住掙扎,垂眸漠聲道。
道既明放輕力度, 俯身抵靠在明曦頭側:“我不是要強迫你,我是在請求你,請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明曦僵硬著身子,動作緩慢地搖頭。
道既明沉默。
“這二十一日裡,你不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師妹,你只是你。”道既明聲音清淺,“而我不是你的師兄,不是三年後的道既明,我只是我。我們就像普通人那樣相處,好不好?”
明曦不再動作,只是垂眸盯著地上兩人交疊的影子。
“我做不到。”她聲音略微哽咽,“……哪怕你沒有記憶,光看著你的那張臉,我就會想到曾經那些事。像普通人那樣相處,意味著我要將那些事一筆勾銷。可是道既明,你能做到嗎?不再怨恨師父,不再怨恨師伯,不再怨恨每一個對你施加苦難的人。”
道既明未應聲,廚房內再次變得沉寂。
“做不到,你做不到……”明曦再也止不住,開始低聲抽泣,“你仍舊在怨恨,你仍舊會痛苦。道既明,你說你想有尊嚴地活著,我也是。可你偏要攆著我的尊嚴來馴化我,我不是你的東西,不是玩物,我、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明曦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砸在道既明的手上。她哭得很傷心,比被道既明抓到的那夜還要傷心。她做不到完完全全地恨道既明,可又做不到毫無芥蒂地喜歡他。她被夾在痛苦的漩渦裡,在今夜徹底爆發。
明曦不再理會道既明強勢的擁抱,她只是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將哭聲死死壓抑在喉間。坦白心聲本就是件痛苦又為難的事,更何況是在道既明面前,她曾抱有期待,又心生好感的人。
道既明環在明曦腰間的手收緊,帶著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他沒有出聲亦沒有安撫,只是將明曦抱在自己的懷中。道既明知道自己此時該狡辯、該否認,該說那樣的人不是他。但他清楚,是他。他會做出那樣的事。
看著她哭得那般痛苦,哭得快喘不過氣,道既明心裡泛起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和當初瞧見她的第一眼相似,卻又略微不同。
他該做些甚麼來安撫她?
她不喜歡他的擁抱,大抵也不喜歡他的親吻。他此時應該鬆開她,後退兩步,勉強地揚起笑說自己決定放她離開。
他做不到。
道既明抱緊明曦,垂頭親吻著她的發頂。
明曦哭聲漸小,廚房內柴火燃燒的聲音緩緩傳入她的耳中。她伸手推阻著道既明,從他的懷中慢慢退出來。明曦一言未發,轉身匆匆跑離廚房。
熟悉的香味徹底散去,然而道既明仍舊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追去的架勢。他回身坐在火堆旁,神情愜意地盯著火焰。
唔,她真是心軟,可憐可愛。
明曦後半夜睡得並不安穩,時時從噩夢中驚醒,因而天色稍亮,她便起床簡單收拾行李。明曦昨日尋牙郎時又在城內尋了合適的小院。如今已是一月底,距除夕不足半月,船隻都停了運,她得等到除夕後才能離開。
“我與牙郎已商量好,這院子一時不會被收回,你傷好再離開吧。”明曦垂眸輕聲道,在桌上放至一隻荷包,“這些錢兩足夠你返回都城。”
道既明昨夜未回屋,在廚房內坐了一宿。當他仰頭看向明曦時,眼底滿是倦色:“你要去哪呢?”
“我不想說。”明曦面不改色地撒謊。
道既明盯著明曦:“好。”
夜裡寒風凌冽,但白天裡卻是冬日罕見的暖陽。明曦走在路上,只覺得被陽光照得渾身溫暖,連帶著心情都舒坦幾分。她是在午後時分帶著小豬來至城內的小院裡,這間院子比之前的小上許多,但也足夠讓小豬亂竄。
明曦選的位置僻靜,租金也要稍稍便宜些。而她住得時間不長,與牙郎商量後交付半月的租金。而住在城內唯一的不便,就是明曦不能再如之前般入夜還未歸家。
然而就在明曦拐角準備回院子時,她忍無可忍地頓住腳步:“你還要跟我多久?”
片刻後,道既明緩緩從暗處走出。
“你答應讓我離開,”明曦轉身憤憤地盯著他,“但一直在跟蹤我。”
道既明大抵理虧,只是沉默地注視著明曦。
“騙子。”明曦見狀也不想與他糾纏,回頭繼續往前走去。
自那之後,明曦連著五六日都未瞧見道既明的身影。就在明曦以為道既明真的如此放下時,二月第一日的夜裡,她聽見有人敲響她的院門。明曦幾乎沒有思索,便知道那人是誰。
“有何事?”明曦並未開門,隔著院門輕聲道。
門外果真是道既明,他聲音微弱:“我無處可去,險些被巡兵發覺。”
明曦沉默幾息:“城內客棧如此之多,你無處可去?”
“是,前幾日我的確住在客棧。但手中錢兩已不夠再住一夜。”
明曦覺得可笑,她給他的錢兩可夠他從渝江回至都城。不過幾日,他便全部花完?明曦仍舊未開門:“我不相信騙子的話。”
“我並未欺瞞你。”道既明將這幾日的花銷完完全全、毫無隱瞞地告知明曦,“只今一夜,明日我便離開。”
“你就該早些回都城,你在都城裡的錢多得根本花不完。”
但幾息後,她仍是心軟地將院門開啟。
南方的二月依舊寒冷,道既明大抵在外待了許久,加之今夜起了風,他的面容泛著不正常的紅。瞧見明曦時,他揚起清淺的笑,彷彿是發自內心的欣喜。
可明曦卻見不得他這副模樣,轉身便朝屋內走:“我這裡沒有多的屋子,沒有多的床被,你去廚房燃火吧,反正只這一夜。”
道既明卻忽略她的話:“除夕後,你就準備離開這裡,是嗎?”
“跟你沒有關係。”明曦背對著道既明往屋內走,“這是我的決定。”
“可我舍不下。”道既明輕聲道,“如果只是藏在暗處呢?”
明曦終於回頭看向道既明,道:“那是跟蹤狂。”
道既明不再應聲,只是順從地朝廚房走去。他抬睫久久地盯著明曦,然而她仍舊背對著他。道既明將門闔上,如前幾日般燃起火來。
直到聽見廚房門被闔上,明曦方轉身緩慢地朝屋內走去。只是明曦今夜註定難眠,那夜到底還影響著她。直到後半夜,明曦依然未入睡。她悄悄將窗戶開啟一條縫,瞧見廚房內亮著暖色的光。
道既明並未說謊。
第二日明曦睡醒時,整個院子裡都已無他的身影。只有廚房內剩下黑焦的柴,證明他昨夜的確存在。
明曦的生活再次變得平靜。她靜靜地等待除夕到來,除夕過後兩三日,她便能夠同小豬乘船離開這個地方。
而除夕這夜,屋外爆竹聲一道接著一道,明曦起初怕嚇著小豬,甚至還伸手捂住它的耳朵。然而它非但不怕,還專門往傳來聲音的地方跑去。明曦壓制不住它,最終將它抱進了院子裡。
起初明曦還覺得熱鬧,但爆竹聲漸漸微弱下來後,莫名的孤單感又從心底湧上。她抱緊小豬,輕輕撓著它的下巴,隨後同它在院子裡嬉鬧。她在這個世界裡,擁有的好像也只有小豬了。
然而就在這時,敲門聲好巧不巧地從屋外傳來。明曦知道尋她的只會有一人,但片刻後還是開啟了院門。
道既明手中捧住一物,抬睫盯著明曦道:“聽聞除夕夜要吃餛飩。僅此夜,陳朝,不要拒絕我。”
作者有話說:考完計算機二級
之後我可以專心碼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