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絮沾衣·火光 只是不由自主地盯著道既……
明曦背對著道既明站在床沿。好半晌, 她放下藥碗轉身面對他:“你為甚麼要說這話?”
她的眼神如往常般清亮,不偏不倚地盯著道既明,彷彿要從他的面容上找到那份答案。然而道既明不躲不藏地注視著她, 嘴角甚至揚起輕微的笑。
“你認為呢?”道既明神情溫和卻病弱,“陳朝, 你心裡有答案, 對不對?”
明曦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我沒有答案。”
道既明並未應聲,只是笑盯著她。
明曦心裡倏地湧起陣陣煩躁,她側過身盯著窗外, 正好瞧見小豬嘴裡吊著一隻短樹枝在院子裡打轉。明曦的情緒瞬時被安撫,她垂眸放軟語氣:“道既明,你就是他, 他做的事你也會做。你覺得現在自己與他不同,只是你還未想起那些記憶。”
“或者說,你還未經歷三年後的自己所經歷之事。”明曦覺得自己說得有些繞,“但人是會變的。”
道既明靜靜地望著明曦。
她說得沒錯,三年前的他不會那樣做,是他沒有可依仗之物,自然會更內斂溫和些, 暗中等待著機會的來臨。
“你很害怕三年後的我。”道既明仍舊彎彎繞繞,“可如今在你身邊的,是三年前的我。”
“不需要區別的,你遲早會恢復記憶。”明曦不想再與他糾纏, 端起藥碗就從房間離開。
道既明並未再出聲挽留, 有些話說得多,大抵只會引起厭煩。在她聽見他的話停下腳步時,他的目的就已然達成。他不再去思索為何想留下她, 不再去思索為何會娶她。就像她所言,有些事情,不需要緣由,只第一眼便已經註定。
明曦昨日便辭去藥鋪的活,想著今日尋牙郎商量退租院子一事,但道既明突然生病,倒是將這事耽擱了。她坐在院子裡發神,明明最先想的是何時去尋牙郎,然而不知不覺中,她的思緒又飄到道既明的身上。
失憶後的道既明同以往比起來的確更加正常,但他只是短暫地失去記憶,本質仍是心思狡詐,行事毒辣。明曦手撐著腦袋盯著虛空發神,就連小豬尋自己嬉鬧,她都生不起興趣。
好半晌,她終於打定主意,起身便朝房間走去。而甫一進入屋子,她便看見道既明坐在窗邊,側頭靜靜地盯著院子。他平日半束的頭髮盡數披散在後背,整個人瞧著柔弱可憐,沒有半分攻擊性。
聽見動靜,道既明轉頭看向明曦,面上揚起淺淡的笑:“方才坐在那處低垂著頭,瞧著苦惱極了。如今來看,你已然做好打算。”
明曦沉默幾息,抬睫與道既明對上視線:“那些事我都已講完。”
“那就離開罷。”道既明毫不猶豫道,“離開你會開心些嗎?”
明曦心裡很古怪,她該說“會”,但偏偏此時如何也吐不出話來,只能直直地盯著道既明,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房間。她難以應對如此模樣的道既明,第一反應便是逃遠些好。
明曦帶著小豬一同去城內尋牙郎,回屋時天色已經昏沉下來。她沒有心思做飯,便從鎮上酒樓打包些回來。而她推門走入屋子時,發覺道既明竟然又昏昏沉沉地睡著。
屋內未燃燈,道既明的面容隱在昏暗中,瞧不甚清。明曦靜靜地站在床沿,片刻後伸手觸上他的額頭。道既明仍在發燒,但體溫比白日裡低了些。
“道既明。”
然而他睡得太熟,明曦連著喚了好幾聲,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盯著道既明昏睡的臉,明曦腦海中再次浮現那種奇怪的想法。片刻後,她忽然覺得心臟悶脹得慌,連忙起身將窗戶開啟,又顫抖著手將蠟燭點燃。藉著寒風讓自己清醒了些,明曦方轉身將道既明喚醒。
晚飯後,明曦又將湯藥端給道既明。只是這次她不再如上次般一勺一勺餵給他,強硬地塞給道既明讓他一口飲完。兩人全程都未說話,明曦甚至垂著眸不肯與道既明有絲毫視線交匯。
“今日你睡裡側。”直到道既明完全喝完藥,明曦方出聲道,“我要晚些回屋。”
道既明抬睫:“你要去何處?”
“不去何處,”明曦拿上碗離開,“陪小豬玩玩。”
明曦帶著小豬在村子裡轉了幾轉,回到院子時天色已經完全沉下來。她用手帕替小豬將四隻腳擦淨、臉擦淨、身子擦淨……又磨蹭許久,明曦方慢吞吞地走入房間。
道既明並未將蠟燭熄滅,甚至還未入睡。他再次坐在窗邊,手中拿著明曦曾經看過的話本子。明曦忽然想起其間的內容,伸手猛地奪過來:“不要看我的東西。”
“抱歉。”道既明再次老老實實地承認。
他盯著明曦不知被寒風吹紅還是因羞意泛紅的面容,輕聲道:“我只是覺得無趣,想尋些東西打發,並未想冒犯你。”
明曦只是輕輕應了聲,轉身直直朝床上走。見道既明還未入睡,明曦便毫不客氣地躺回裡側,對她而言,靠牆睡最有安全感。
見狀,道既明吹熄蠟燭,重新躺回床上。昨兩日還會在睡前小聲講些故事的兩人,今晚徹底沉默下來。然而就在明曦昏昏欲睡時,道既明輕聲道:“我讓你為難了。”
明曦被驚醒,茫然道:“甚麼?”
“我的話讓你為難了,是嗎?”道既明聲音放得很輕。
“……沒有。”明曦心生疲憊,“早些睡吧。”
然而今夜明曦如何也睡不著,心裡總是掛念著事。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何事影響著自己。久久生不起睡意,但明曦又不敢隨意翻身,莫名害怕道既明察覺到她未睡著。
其實現在回想起白日所發生之事,明曦覺得自己有些犯蠢。道既明不管何時都那般敏銳,肯定早早就察覺到她的心思。她就不該做那些多餘之事,說那些多餘之話,同平日般表現就好。
明曦難受地闔上眼,強迫自己將那些胡思亂想通通排出腦海。然而就在這時,明曦察覺身旁的道既明起身離開。她沒有理會,依舊面對著牆闔眼休息。直到道既明久久未回來,明曦方覺得不對勁。
他正發著燒,會不會直接暈倒在院子裡了?明曦畏寒,最終還是掙扎著從溫暖的被窩中鑽出來。然而她開啟門,卻發現院子裡內空蕩蕩的,沒有道既明的身影。
只是本該漆黑的廚房,此時卻映著暖黃色的光。
明曦疑惑地走過去,瞧見道既明竟然坐在廚房內燃火取暖。
而不待她出聲,道既明先笑道:“怎麼睡不著?平日這時都該說些夢話了。”
明曦生硬道:“沒有睡不著。”
“過來坐坐罷。”道既明垂眸,沒有拆穿她,“這裡也很暖和。”
明曦在廚房門口站了幾息,最終還是抬腳走過去,在道既明的對面坐下。大抵是道既明此時的神情過於溫柔,她到底還是卸下了些防備。
道既明撥弄著柴,讓火燃得儘量旺些。他抬睫看向明曦,聲音輕柔道:“我這幾日都無法安眠,今夜更甚。明明正發著熱,卻覺得渾身寒冷,便想著來廚房內暖暖身子。”
“因為失去記憶,所以睡不著?”明曦同他對上視線,但隨即又垂落看向火焰。
道既明否認:“說來也奇怪,失了記憶,我反倒頻頻夢見曾經之事。你說給我的那些事,夢中毫無蹤跡。”
“會記起來的。”明曦並不樂意此事發生,悶聲道。
“你希望我記起來嗎?”
明曦不回應,只是道:“你夢見甚麼,師父嗎?”
“是。”道既明神情淡淡,“我十二歲便跟在師父的身邊,最初的日子過得實在痛苦,至今我都忘不了自己尋死的那次。但被師父救回後,我並未得到安撫,而是更殘酷的打罵。我甚至幻想過,如果我沒有被師父帶走,會不會就不是如今這性情。”
“不會。”明曦小聲道,“你說你只會更加偏執地往上爬。”
“沒錯,我仍會想要權力。”道既明盯著明曦,“因為我身份低微,才會被師父帶走折磨;因為我只是藥人,才會被師父用鞭子抽打。但就算沒有師父,我依然會狼狽地活著。陳朝,誰都想有尊嚴。而我的尊嚴,大抵要從師父死掉那刻才開始。”
明曦難受地轉開頭,她曾經也可憐師兄、同情師兄,可是她最後又得到了甚麼。明明內心不斷說服自己,但明曦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感到酸澀。她有時便是如此憎恨自己的共情能力和心軟。
“他已經死了。”明曦艱難道,“你早就如你所想般活著。”
道既明一時未接話,廚房內忽然安靜下來。燃燒的柴發出一聲爆,在寂靜的屋子裡極其明顯。本該安穩入睡的小豬到底被吵醒,它搖搖晃晃地從窩內出來,打破廚房內略微沉重的氣氛。
明曦伸手將小豬抱到大腿上,輕聲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小豬。”
道既明起身走至明曦身側坐下:“我不止不喜歡它,所有畜生我都不喜歡。”
“為甚麼?”
他笑道:“它們總愛與我搶吃的。”
明曦明曦抬頭,這才發現道既明與自己離得很近。她並未說話,只是不由自主地盯著道既明的眼睛。她看見火光在他眼底雀躍,看見他眼神溫和地注視著她。她的反應似乎在這場談話中被延遲,就算他緩緩靠近,她仍舊愣在原地。到底是她來不及躲,還是她尚未生起躲避的心思?
道既明最終垂頭貼上明曦唇瓣:“你有答案。”
他沒有退開,與明曦呼吸相纏:“你知道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給我們小師妹換了個粉嫩的封面。朋友說我封面詐騙,光看封面會以為是小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