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絮沾衣·安寧 喜歡是好的也接受，壞的……
明曦起床時, 身側的床被已然變得空蕩，道既明如往常般早早醒來，甚至將她的衣物堆疊好放在床頭處。明曦心情複雜地穿好衣服, 推門出去時正好瞧見道既明端著兩隻碗從廚房內出來。
他並未出聲，只是招手讓她過去坐下。
明曦盯著道既明瞧上好幾眼, 方慢吞吞地走過去。她昨夜思索許久, 道既明到底是真的失憶還是假的，他的某些瞬間仍會讓她心中一顫，不自覺地緊張擔憂。
“之前我也會這麼做？”道既明直直地看著明曦。
明曦輕輕應了一聲, 隨即問道：“要我現在同你講那些事嗎？”
道既明笑盈盈道：“不必，你待會還得去藥鋪，安心吃罷。”
而道既明似乎不餓, 他幾乎未動面前的吃食，反倒垂眸直勾勾地盯著明曦瞧。若是明曦不適地抬起頭同他對視，他只會朝她輕輕一笑，視線卻不曾挪開半分。
明曦的碎髮漸漸生得長，她垂頭時偶爾會落在碗旁。見狀，道既明下意識伸手想替她捋至一旁。但明曦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還要激烈，他甚至還未觸上頭髮, 她便仰身往後躲。
道既明也不氣惱，只是視線落在手上，心想自己竟然會如此熟練。
明曦輕蹙眉：“我不喜歡。”
“甚麼？”好半晌，道既明輕聲問道。
明曦抬睫望向他, 幾息後小聲道：“我不喜歡你盯著我, 也不想你碰我。”
道既明眨眨眼，忽然想到自己昨夜說的話。他面上揚起清淺的笑，神情自如道：“抱歉。”
這下輪到明曦驚詫。失憶後的道既明似乎比以往更好說話, 少了些強勢，多了幾分溫和。只是她仍然分不清，那到底是他裝出來的，還是他二十歲時的真實模樣。
用完早飯，明曦給小豬弄了專門的狗飯。待它吃飽後，她領著它就要往院外走去。然而就在這時，道既明忽然出聲：“讓它留在家裡罷。”
明曦轉頭狐疑地看著他，她清楚道既明不喜歡小豬：“不了。”
“你日日將它送去人家中，次次都要欠人情分；帶去藥鋪，你又可能安心做活？”道既明神情認真，“況且我答應過你，不會做你不喜之事。”
明曦站在原地糾結許久，最終蹲身摸了摸小豬的腦袋，讓它乖乖待在家中，隨即又告訴道既明它該吃些甚麼。一番囑託後，明曦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院子。
院中只剩一人一狗。
道既明盯著小豬看了半晌，漠聲道：“小畜生。”
明曦今日走得較晚，至藥鋪時店裡已經來了好些人。她連忙走至劉娘子身側幫忙，半晌終於空閒下來。明曦輕聲道：“沒想到今日竟然如此多人。”
“入冬天氣大寒，不甚著涼的人多了起來。”劉娘子囑咐明曦照顧好自己，再問道，“今日怎地未將小豬送來我家？”
明曦整理藥材的手頓了頓，她垂眸道：“讓它留在家裡了。”
“……他在家中照顧？”劉娘子小心翼翼問道。
明曦搖搖頭：“跟他沒關係，以往我來藥鋪做活，小豬也是自己留在家中的。”
聞言，劉娘子不再多言。她是體面的人，從不會讓明曦感到難堪。直到明曦告知她過幾日就會離開，劉娘子終於問出那些話：“怎麼說離開就離開，因為那位郎君嗎？小朝，你與他，是何關係？”
“我……”明曦猶豫著。她已經一人嚥下種種情緒已久，如今有人在乎她的喜樂憂愁，她格外想完完全全吐露乾淨。但她和師兄糾纏過深，並非三言兩語便能講清楚的。況且其中皆是她的苦楚，她不想將這些呈現在她人面前。
“我和他的確成過親。”明曦思索著，“但我與他之間的感情並不純粹，甚至僅剩埋怨。他對我並無真心，我對他亦無喜歡。所以我離開了，但他並不甘。我早早便想斷清關係，誰知越纏越深。如今都如此痛苦……”
劉娘子安靜地聽著，直到明曦止住聲，她方伸手輕拍明曦肩膀：“小朝，感情之事本就複雜，但再複雜的事，也抵不過你心裡那份痛快。我雖不知你們究竟如何糾纏，可我瞧得出來，你提起他時，神情是倦的。這世上糾纏不休的感情，往往不只是一人不夠決絕，還有一人不肯放過。”
“小朝，你可有欠他甚麼？”瞧見明曦緩緩搖頭，劉娘子接著道，“那便對了。你又不欠他，心若不在了，便沒有非得困死在那處的道理。”
明曦明白劉娘子的意思，清楚她是在安撫自己。她朝劉娘子揚起笑：“好。”
南方的冬日並非純粹的寒冷，而是透著一股令人煩躁的溼冷。待天空飄下綿綿細雨時，那抹冷便愈發明顯。傍晚時分，明曦鬱悶地盯著忽然落下的小雨，就在她想著不如頂著雨狂奔回家時，卻瞧見道既明撐著傘朝她緩緩走來。
“落雨了，我來接你回家。”道既明在明曦面前站定，聲音輕緩道。
明曦背在身後的手倏地收緊，她打量他一眼：“你只帶了一把傘嗎？”
“屋內僅有一隻。”道既明面不改色道。
“不可能。”
道既明不再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明曦鑽進傘內與他同撐一把。
他果然是故意的。明曦氣鼓鼓地盯著道既明，而道既明笑盈盈地回看著她。想到近來患病的人增多，明曦最終還是緩步走入傘內。
“小豬呢？”
“在家。”
“它吃飽了嗎？”
“唔，我不知，但它連著吃了兩碗。”
簡短几句話後，明曦和道既明兩人都沉默下來。但兩人之間的氛圍卻又難得和諧，合著淺淡的雨聲，甚至隱隱有幾分安寧自然之感。
“我們以前也如此？”然而道既明偏要出聲打破這份寧靜。
“不。”一提到和他的以前，明曦的心情便好不到哪去。
一回到院子，小豬便如往常般撲到明曦身上。然而今日落雨，院子裡溼漉漉的，小豬的狗爪也髒兮兮的，一撲上去，就在明曦的裙子上按了好幾個爪印。
“壞小豬。”明曦將它提起來。
道既明皺眉瞧著這一幕，但瞧見明曦面上笑盈盈的，他轉頭直直往廚房走去。
屋外落雨，今夜的晚飯要在廚房內用，明曦亦將小豬帶至廚房內。她尋了條幹淨的帕子給小豬擦腳，邊擦邊讓小豬與她握手，不管它做得對不對，總是連連誇讚它。
見道既明已經開始弄飯炒菜，明曦便安心地在廚房內同小豬玩耍。她原本是不打算教小豬指令的，但小豬很聰明，總是說兩遍便能明白。
“好狗，”再一次完成動作，明曦笑著揉揉它的腦袋，“真聰明。”
次次聽見誇獎，小豬的尾巴總是興奮地搖晃。
道既明垂眸盯著這一幕。
明曦的裙襬沾著土路的泥漿，散在地面時還帶著細碎的乾草。她的頭髮也被寒風吹得亂糟糟的，散散地落在臉側和肩頭。可她面上的笑過於燦爛，將人的目光牢牢攫住，一時竟讓人忽視了她狼狽的那面。
他未忍住：“你為甚麼喜歡它？”
明曦與小豬正玩得開心，聽到道既明的話時她忽然頓住，幾息後她輕快道：“沒有緣由，就是喜歡。我第一眼就喜歡小豬，越相處越喜歡。它雖然很鬧騰，很調皮，但我就是喜歡它。它的好我接受，它的壞我也包容。”
好也接受，壞也包容嗎……道既明沉默。
夜裡兩人一狗在廚房內用飯，起初屋內格外安靜，直到某刻道既明主動挑起話題：“我回山後，師父還會讓你做飯嗎？”
“偶爾。”明曦輕聲道，“你有時離山，就是我來做飯。”
不知為何，明明在逍遙山後兩月的經歷亦算不上美滿，但同之後的事相比，明曦仍然覺得在逍遙山的日子最為輕鬆自在。因而每每當師兄提到逍遙山時，她心底都不會那般排斥。
明曦忽然抬睫看向道既明：“你說你失去記憶不敢回都城，那為何不回逍遙山，反正那裡……誰都沒有。”
聞言，道既明緊緊蹙起眉。他打心底不喜歡那個地方，哪怕他在那裡生活了八年，他依然毫無留戀之情，只餘深深的厭惡和難以言喻的痛恨。他的聲音倏地變冷：“不想回。”
明曦眼珠微轉，她悶聲道：“原來你也不喜歡逍遙山。”
道既明盯著明曦：“師父讓你做了何事？”
“他讓你做何事，便讓我做何事。”明曦此時是真心實意的不開心，“誰會喜歡那個地方……”
夜裡兩人再次躺一張床上，明曦聲音清淺地講著之後在煙波城和銃州之事，而道既明漫不經心地聽著。然而待明曦口乾舌燥地停下時，道既明卻問了莫名的問題：“陳朝，你在知道我和師父所做之事後，為甚麼想離開？”
明曦茫然道：“甚麼？”
“為甚麼想逃？”道既明靠坐在床頭，垂眸盯著躺睡在床的明曦，“你不是說喜歡是好的也接受，壞的也包容嗎？那時你對我和師父有感情罷？那為甚麼想逃。”
明曦沉默下來，她裹緊被子，翻身面向牆壁，一言不發。
道既明不依不饒，他伸手想要觸碰明曦。但她如同腦後長了眼睛般，悶悶道：“不準碰我。”
道既明懸在半空的手最終還是收了回去：“為甚麼？”
“因為你們傷害了我。”
“小……狗也會咬你。”道既明接著道。
“它只是和我玩鬧。而師兄你和師父，真的在傷害我。”明曦不想再談這個話題，“我困了，我要睡覺。”
這是道既明醒來後第一次聽見明曦喚他師兄。
他發覺自己的情緒再次變得奇怪，和醒來第一次瞧見她的感覺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