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絮沾衣·瞭解 兩床被子還能攔得住嗎?
夜色漸濃, 寒風將院內的樹葉吹得颯颯作響,吵得屋內的人難以入睡。道既明睡在內側,翻身面朝著床頂。他身側之人早已熟睡, 呼吸平緩綿長,心情似乎絲毫未受到影響。
身在未知之地, 一旁躺著陌生之人, 道既明如何也睡不著。他任由自己出神,試圖想起些微有關這三年的記憶,然而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就連陳朝夜裡給他講的那些事,他都毫無印象。
若陳朝所言為真,他斷不能以如此狀態回到都城, 他必須找回他的記憶。
道既明轉頭看向明曦。
大抵是天越發冷,她睡覺時幾乎將自己完全藏進被子裡,只露出眼睛和額頭,整個臉蛋都泛著淡淡的紅。
看來他與她之間的關係確實很親密。
他躺在她的身側,她竟然能睡得如此香甜,毫無防備。
瞧見她如此熟睡,道既明心情瞬時變得不佳。
她是他的妻子。可他怎麼會娶她, 為何要娶她?
醒來發現自己待在陌生地方時,他滿心疑惑,只想著快些離開這裡。但那些人一個個沒眼見地攔住他,不停地在他耳邊念著說著, 他本就頭疼, 被鬧得更是煩躁。
然而瞧見她的第一眼,他耳邊那些嘈雜煩人的聲音忽然褪去。她神情驚訝、擔憂,隱隱含著欣喜。但片刻後,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問他,她是誰。她的眼睛泛著水色,直勾勾地盯著他,迫切地等待他的回答。
那是種奇怪又難以剋制的感覺。
他無法排解,只好下意識地皺起眉,說她是誰與他何干。但冷靜後一番思索,他將這種感覺稱之為懷疑,懷疑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
所以當他刻意去套取訊息,得知她是他的妻子時,他只覺得奇怪和不解。而發覺她對他十分排斥和厭惡時,他更是好奇,他為何要娶她。
道既明拉低明曦的被子,他緩緩湊近她,正想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時,卻被房門處的聲音吸引。
原是越明曦方才下床特意給門留出一道縫隙,而她養的那條狗正試圖透過那條縫隙鑽進來。
道既明越過明曦下床,伸手將房門開啟,拎住小豬將它扔回院子裡,他面無表情道:“小畜生。”
然而小豬開始狂叫起來,不斷地扒拉著門。道既明瞧了眼隱隱有醒來趨勢的明曦,最終耐住性子將房門開啟,他倒是瞧瞧這小畜生要做甚麼。
屋外大抵太冷,小豬飛快跑進屋內的小窩內,隨即安靜下來,不吵亦不鬧。
道既明自小就不喜歡這些小畜生,只覺得它們吵鬧又厭惡。他站在床邊盯著越明曦,她真是處處和他不對付,竟然會將一隻畜生養在房間內。
片刻後,道既明用被子將越明曦裹得嚴嚴實實,隨即把她扔至床內側睡。
自從來至村子內後,明曦的作息比以往都要規律。往往清晨天漸漸亮起,一陣陣雞鳴傳進院內,明曦就會慢慢清醒。今日她也一樣,只不過她今早一轉頭卻瞧見道既明與她離得極近,他的腦袋幾乎就要埋進她的脖間。
明曦小心地後仰避開道既明。
但她隨即察覺到,她睡覺的位置似乎變了。
昨夜道既明將房門關嚴實,小豬醒來時無法離開房間,正在房內胡亂地轉。一瞧見明曦起來,它便跑到床沿哼唧起來,想讓明曦早點放它出去。
瞧見道既明仍還睡著,明曦下意識讓小豬止住叫聲。但她還未來得及下床,道既明已然翻身將小豬掃到地上,冷聲道:“安靜些,小畜生。”
明曦皺眉瞧了他一眼,下床抱著小豬就離開房間。她考慮待天再亮些便去尋劉娘子推掉藥鋪的活,之後去尋牙郎將這院子退回。匆匆忙忙地,她都沒想好該去何處搭船離開。
然而就在明曦帶著小豬準備離開院子時,道既明卻倚著房門道:“你要去何處?”
“藥鋪。”明曦面不改色道。
“那你將小畜生留下。”
“我不喜歡你叫它小畜生,”明曦轉身看向道既明,“況且我要不要帶它去藥鋪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道既明面無表情:“你當然不會帶小……狗去藥鋪,你想帶著它離開。”
“與你何干。”
“我需要這三年的記憶。”
“我又不是醫師,你就算待在這裡,也找不到自己的記憶。”
道既明直直地盯著明曦,片刻後他直起身,將披在身上的衣衫穿好,淡聲道:“那就離開吧。”
明曦睜大雙眼地看向道既明。
就在她懷疑他的話是真是假時,道既明接著說:“我同你一起便是。”
明曦忽然想笑,沒有氣惱,沒有煩躁,僅有無語。她就不該期待三年前的道既明有何改變,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她不再理會道既明,轉身就朝劉娘子家走去。但她改了主意,只是讓小豬與劉娘子的丫頭一起玩鬧。
道既明全程不遠不近地跟在明曦的身後。他很安靜,不與明曦交談,只是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她,彷彿要在她的身上找出幾分他的記憶碎片。
“你到底在看甚麼?”明曦實在忍耐不了,轉身氣惱道。
道既明抬睫對上她的視線:“我只是在想,你我之前也是如此相處嗎?實在奇怪,你是怎麼做到對我親近又排斥,歡喜又厭惡。”
明曦覺得自己對待他的方式最好就是不理會。
然而道既明並非如此作想,他最終快步追上越明曦,輕聲道:“我對你不好,是嗎?”
“何止不好,你就差逼死我。”
“如何逼你?”
道既明聞言倒也不驚奇,畢竟這是他慣用的手法,大抵三年後的自己更為惡劣些。
明曦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道既明:“就如現在。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理你,不想回答,你偏要我理你,偏要我回答。我最討厭你這般表現。”
話落明曦不管道既明是何表情,抬腳繼續往前走,半分視線都未分給他。
道既明待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明曦的背影。
今日本不該是明曦守店的日子,但她不想早早回去面對道既明,因而與店內的另位娘子專門換了班,等到天黑時方慢悠悠地往劉娘子家去接回小豬。
而她推門回到院子時,瞧見道既明正背對著她坐在椅上。聽見院門開的聲音,他招手道:“陳朝,過來吃飯。我想同你說些事。”
道既明面上並無太多神情,不似對外人時的溫和。明曦如今倒是完完全全發現,道既明有好幾副面孔。只有她想不到的,沒有他演不出來的。
明曦仍舊不想理會他,她放下小豬便想去廚房內給自己隨便弄些吃食。
但道既明喚住她:“你何必與我如此。我不會對你做甚麼,只是想找回我的記憶。”
瞧見明曦頓住腳步,他接著道:“我不會像之前那樣逼你。你若不喜,直接告訴我就是。你若想離開,待我恢復記憶,離開便是。”
這完全是悖論!待他恢復記憶,她哪還有機會逃跑。
“醫師說過,你會恢復記憶,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明曦疲倦道,“我的存在,並不重要。”
道既明沉默幾息,他輕聲道:“那如此,你講完我們相識之後的事,我就放你離開。”
明曦猛地抬頭看向道既明,片刻後低聲反駁:“我不信你。”
“五日。”道既明再次道,“五日足夠講完那些事嗎?”
明曦仍然懷疑地盯著道既明,她被騙了太多次,已然對他生不起任何信任。
“那便五日。五日後你再離開。”道既明面上揚起淺淡的笑,“你也總要同村子裡的人道別罷。”
明曦很矛盾。她一方動搖著,想到只需待五日便可離開;一方懷疑著,她不相通道既明,哪怕他如今毫無記憶。
瞧出明曦的猶豫,道既明趁機問:“我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明曦最終在道既明的對面坐下。
一頓飯的時間,明曦對道既明講完她至藥廬兩月內所發生之事。就在她想要繼續時,道既明卻忽然笑著打斷她:“睡前再說罷,我得先將髒碗清洗了。”
明曦不滿道:“你還要住在這裡?”
道既明挑眉:“自然。你不想快些講完嗎?”
“可你明明知道……”
然而道既明並未給明曦說完的機會,他端著碗便走進廚房,任由明曦一人坐在院內。
他一直在思索自己該如何找回記憶,但腦袋裡總是會浮現陳朝那句“就差逼死我”。他越發好奇,他和她之間到底經歷何事。可聽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只在她口中聽到瑣碎的雜事,她有意地跳過兩人相處的細節。
道既明漫不經心地擦洗著碗。
唔,徹底勾起他的興趣了。
道既明回到房中,瞧見明曦正站在之前的狗窩處盯著,似乎在疑惑那玩意怎麼忽然不見了。不待她開口,道既明先解釋。
“我將小……”他頓住,記起她不喜歡他喚小畜生,“它的窩挪至廚房爐灶旁了,夜裡那更暖和些。”
明曦不願意,小豬以往都和她待在一個房間,她腳步匆匆地走至廚房內,卻發現小豬正愜意地縮在小窩裡,它瞧見她時還興奮地搖了搖尾巴。
“你瞧,它也喜歡。”道既明跟在明曦身後,聲音溫和道。
明曦轉身就要回房間:“你不要這般與我說話,正常些。”
夜裡道既明仍同明曦擠在一張床上。他安靜地聽著明曦講話,在察覺她的聲音愈來愈低時,他撐起腦袋垂眸瞧她,發現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闔上。
“睡覺罷。”他好心道,“明日再接著告訴我。”
明曦側頭瞧了道既明一眼,將被子裹嚴實後朝牆角靠了靠,隨即再闔眼睡去。
“好膽小。”道既明喃喃道。
他若是真要做甚麼,兩床被子還能攔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