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絮沾衣·威脅 你想讓他們死,便儘管出……
入冬後牆角小樹木的葉子落得乾淨, 可本該光禿禿的枝幹上此時卻綁著豔麗的絲帶,偶爾一陣風吹拂,絲帶高高揚起, 惹得小傢伙仰頭撕咬著。它興奮得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聲,但並未用力地將樹枝折斷。
“小豬, ”明曦將編制的繩鏈收尾, 再串上託人打的鐵掛牌,“過來。”
兩月大的小黃狗連忙搖晃著尾巴靠近,它水靈靈地盯著明曦, 在她面前乖巧地坐下。
小豬是明曦在路邊林子裡撿到的。那時它大抵一兩週大,甚至眼睛都未完全睜開,被凍得嗷嗷直叫。而明曦那時方搬至村子裡半月, 連工活都還未找到,起初並沒有養小狗的打算。
但她最後還是收養了它,取名“小豬”,希望它以後健碩又壯實。
明曦將簡易的項圈掛在小豬脖子上,伸手揉揉它的腦袋:“正好合適,看來我的手藝有些進步。”
小豬興奮地扒住明曦的小腿,尾巴搖晃得幾近殘影。
“天氣冷, 你好生待在家裡。”
話落,明曦垂眸又瞧了小豬幾眼,方合上院門便轉身去鎮裡的藥鋪。
“小朝,早啊。”田埂旁的娘子瞧見她後輕聲道。
明曦笑著朝她揮揮手:“陳阿孃。”
又輾轉三月, 明曦換了兩次住所, 最終決定在嘉海縣的某個偏僻小村莊內住下。一切重新開始,她又換回原本的名字。她仍然是陳朝,但也不再是曾經的陳朝。她鮮少想起道既明, 漸漸地也不再夢見他。
入了藥鋪,明曦脫掉斗篷走進後方院子,她瞧見劉娘子將幾隻藥筐翻出來擺在院內。明曦輕聲問道:“這是要去採藥嗎?”
她來這藥鋪半月有餘,每日做的事便只有整理藥材、翻曬藥材,閒散得心生愧意。劉娘子是她的鄰居,平日對她多有照顧,後來藥鋪缺了人手,第一時間便將她喚了來。
“你別這般想。那當初我忙,你還幫我照看那混丫頭呢。”劉娘子總是這樣安慰她。
“是啊。”劉娘子點點頭,“今日天氣不錯,掌櫃的讓我們去山上瞧瞧。”
“我同你一起去吧。”明曦連忙道,怕被劉娘子拒絕,她再次補充道,“我以前便常常在山中採藥,就連大雪的日子也會採藥。”
劉娘子笑盈盈地盯著明曦:“小朝竟然這般厲害,以往怎麼未聽你提及?”
明曦勉強地揚起笑:“都是些不值提的事。”
聞言劉娘子止了話,轉身將一隻藥筐塞給明曦:“那我同掌櫃的說一聲,今日便你同我去。”
“好。”明曦真心實意地笑。
今日天氣出乎意料的好,暖乎乎的陽光照在身上,不過走一小段路,明曦便覺得身上漸漸泛起熱意。她終於跟著劉娘子入了山,陽光被茂密的林子遮掩後,灼人的熱緩緩褪去。
“小朝,可得小心些。”劉娘子轉頭囑託道,“這林子裡可能有人放置捕獸夾。”
明曦仔細地盯著腳下。這裡天冷也不會落雪,土地的植被甚至生長著,只是沒有春夏時的茂盛青蔥。
明曦瞧見不遠處的坡上有幾株草藥,正要走上前採摘時,劉娘子卻忽然拉住她的手臂。劉娘子嚴肅道:“小朝,那上面是小斷崖,有人滾下去直接摔斷了腿,仔細些。”
明曦有些心驚,這裡瞧著平平無奇,暗地倒是藏著不少危險。她輕輕點頭,小心地朝上走。
待兩人採完藥回至藥鋪時,已經至了中午。明曦簡單用完午飯,便將上午採摘的草藥清洗乾淨。她正想將這些草藥放至晾曬時,卻忽然被人喚住,得到一個尖銳、令她不喜的問題。
“陳朝,你之前是說你的丈夫離世了,對罷?”
喚住明曦的是藥鋪內另一位徐娘子。
明曦與這位徐娘子並不熟稔。她只知道劉娘子經常抱怨徐娘子過分懶惰,時常遲來晚來。而她之所以說自己的“丈夫”離世,是想避免被人說親。她好不容易過上自己的日子,何苦想不開要成親。
“的確如此。”明曦垂眸,故意裝出一副難受的模樣。
徐娘子卻蹙起眉:“奇怪,可是方才我明明……”
“陳朝!”
然而不待徐娘子將話說完,明曦便忽然被掌櫃喊。她歉意地看向徐娘子:“我們晚些說吧,我得先去前屋瞧瞧。”
只是待明曦忙空了,全然忘記方才與徐娘子的談話。而徐娘子亦跑去偷懶,趁著藥鋪清淨時溜到街上逛悠。
又度過平靜充實的一日,明曦坐在櫃檯後,抬手朝劉娘子道別。今夜輪到明曦守店,她需得最後離開,再將店鋪鎖好。小鎮的規矩倒沒有城裡的嚴,入了夜在街上行走的並不在少數。而待到街上幾近無人時,明曦方起身離開藥鋪。
天空一片漆黑,明曦提著燈走在路上,心情分外平靜,不再如以往般在黑暗中惴惴不安。頂著寒風,明曦終於走回家中。然而今日她開啟門,卻未瞧見小豬站在門口等待著自己。
明曦感到疑惑,她鎖好院門,轉身朝小豬的小窩走去。她為小豬做了兩隻窩,一隻放在院子裡的角落,另只放在自己屋子裡。如今天氣越發寒冷,小豬入夜睡覺都進了她的屋子裡。
但今夜小豬格外反常。它先是未在門口等待著,其次睡覺竟然未進屋子裡,反而委委屈屈地縮在外面。
明曦轉頭看向房門,她的確為它留了一道縫隙。
“小豬,今日怎麼了?”明曦撓了撓它的下巴,伸手將它抱在自己懷中,“無精打采的。”
小豬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埋頭往明曦的懷中鑽。
明曦將它放在地上,輕聲道:“是餓了嗎?待我換件衣服便去給你弄飯。”
然而她要朝屋內走去時,小豬卻突然用力地咬扯她的衣襬。
“想讓我陪你玩?”明曦不明所以,她安撫地摸摸它腦袋,“晚些,晚些陪你。”
明曦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屋內一片漆黑,她神情如常地往內走。然而當她拿上蠟燭正準備點燃時,房門卻忽然被人合上。
明曦被嚇得心臟狂跳。
她猛地轉身瞧去,發現一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後。而待瞧清來人時,明曦面上的血色瞬時褪去。
“越明曦,怎麼這副表情呢?”道既明從暗處現身,他緩緩走上前,笑盈盈道。
道既明是在午後來至明曦所在的村莊。他推門走進這間院子時,便確定這就是越明曦所住的地方。明明她不在院子裡,他卻能想象到她在這院內會做些何事——她會坐在院內曬太陽,會擺弄角落的花花草草,會將書搭在臉上睡覺……
道既明忽然冷笑,這幾月她倒是過得閒散。而就在他動身準備走入房間時,衣襬處卻忽然被何物咬住。他垂頭瞧去,嘲諷道:“她果然養了只小畜生。”
道既明不耐煩,抬腳正想將它踹遠些時,卻瞥見它脖間戴著的一條繩鏈。他蹙眉蹲下,一手捏住黃狗的嘴,一手勾扯它脖間的掛牌:“她親手編的,給你這隻畜生?”
道既明嫌棄地看著它,隨後抬手將它甩至一旁,拿出手帕仔仔細細地將掌心擦乾淨。他最終還是走入越明曦的房間,甫一進屋,他便聞到了屬於她的氣息。
很奇怪,越明曦不用香薰,不塗香膏,但他總是能聞見她的氣息。他伸手拂過梳妝檯,拂過矮椅,拂過床沿,最終坐在床鋪之上。他一遍又一遍地觸碰著越明曦的床被,剋制著、忍耐著,不讓自己像只狗般埋頭嗅聞越明曦的氣息。
五個月,他給了她整整五個月的自由,她也該收收心回家了。道既明坐在越明曦的床上,靜靜地等待著她回來,從天明等至黑夜。
他聽見熟悉的聲音,然而那道聲音又略微不同。越明曦以往同他說話總是生硬的、冷淡的,甚至會沉默著一言不發。可如今對著一隻畜生卻如此溫柔耐心。
實在可笑。
但他的興奮到底是掩住心中的種種不滿。反正他已經抓到她,這些都不再重要。
“越明曦,怎麼這副表情呢?”
道既明含笑盯著越明曦的神情。他當然知道,他的出現對她而言是一場噩夢,一場可怕的、難以言喻的噩夢。
瞧見道既明一步步靠近,明曦的心幾乎要在胸膛間迸裂開。她已經離開近半年,她明明逃得很遠很遠,為甚麼還是被找到,為甚麼道既明就是不肯放過她?
明曦與師兄之間隔著一道方桌。她朝著師兄的反方向走動,同師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然而就在她快要繞到門口那方時,道既明卻忽然頓住腳步。
“越明曦,怎麼不說話?”道既明面上笑意隱下,歪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久別重逢,無論是悲是喜,總要說兩句話罷?”
明曦顫抖著唇。
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忘卻時,在她以為自己不再害怕時,道既明殘忍地打破她的幻想——她仍然膽小怯懦,可她不想再如此被動。
“離開我家。”明曦聲音微顫。
道既明煩躁地拽扯額前的碎髮,冷笑道:“家?越明曦,你我仍是夫妻。該何處為家,嗯?”
明曦死死盯著道既明,瞧見他垂眸撥弄頭髮時,動作迅速地朝門口跑去。只要出了院子,她就能朝周圍的村民求助,她就不會再受到師兄欺辱。
“你想讓他們死嗎?”道既明沒有動作,他不著急上前攔住明曦,只是站在原地輕聲道,“你想讓他們死,便儘管出這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