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驚蟄雨·喂血 小曦,躺回床上。
明曦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侍女口中的郎君正是她昨日救下的男人。但是她如何也想不明白,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住在楊府,又正正好挑選如此時間段來送還。
她顫顫巍巍地穿好衣衫,伸手捂住方才被師兄用小刀抵住的脖子。那麼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師兄的手下,那種感覺太可怕了。但是現在,她的處境比之前還要可怕。
師兄說他不喜歡被人欺騙。
明曦見識過他的手段,內心深處的恐懼已經達到極點。她餘光瞥見床下的小刀,視線死死落在上面不肯移開。明曦光著腳踩在地上,她朝小刀靠近,然就在這時,師兄闔上門回來了。
明曦僵在原地不敢動彈,亦不敢出聲。
然而師兄視線並未落到明曦身上,他緩步走至窗邊,扶著腦袋似乎在思索著甚麼。半晌,他斜眼看向明曦:“小曦,躺回床上。”
明曦沒有動作,她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住小刀,彷彿這是她的救命稻草般。
師兄似是無了耐心,他轉過身笑道:“怎麼,準備用那把刀殺了師兄嗎?”
“那把刀太短,刺不進我的心臟。”師兄一步步朝明曦靠近,“你只能用它割斷我的喉嚨。但你力氣太小,大抵要兩隻手用力。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先戳瞎我的雙眼,再把刀捅進我的脖子。”
明曦害怕師兄,想逃離師兄,但她從未想過殺他,她是正常人,不是瘋子。她只是不想繼續被師兄欺辱,她只是想保護好自己而已。
“怎麼還不動手呢?”師兄在明曦面前站定,彎腰直視她的雙眼,“我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抬手,就有機會殺了我。”
明曦抬起頭,聲音顫抖:“我沒有想過殺你,師兄,我沒有……”
師兄並未應聲,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明曦,隨後倏地垂眸發笑道:“是了,小曦是隻膽小的兔子。”
明曦茫然地看向師兄。
“所以我總是想著,不能將你逼急了,畢竟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師兄奪過明曦手中的小刀,“但你總是學不會聽話,欺我瞞我,想離開我。”
明曦神情變得驚慌,她連連後退想要遠離師兄,然而師兄不肯放過她,步步緊逼。
“小曦,躺回床上。”師兄毫無笑意,“我不喜歡說第三遍。”
明曦知道自己乖乖聽話就能少吃苦頭,但她的雙腳彷彿釘在了地上,如何也挪不動。她不想聽師兄的話,不想向師兄妥協……她明明沒有做錯,救人如何,瞞他又如何,那明明是她的自由。
明曦心裡生出一股氣,她用力推開師兄,快步朝房門跑去。
而師兄站在一旁嘆氣,轉身拽住明曦的手腕便將她壓回了床上。
“小曦,瞧瞧你,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就算離開楊府,又能去哪呢?”師兄稍頓,“難不成你想去尋那個男人?”
明曦只顧著哭,哪能聽清師兄在說甚麼話,只覺得他的聲音如蚊子般在自己耳邊嗡嗡嗡地環繞。
師兄無奈地搖搖頭:“你當他是甚麼好人。今日有一乞丐一路尾隨我們,而那荷包又恰好在我回府時被送來,你以為他是甚麼心思?”
明曦不想聽師兄說話,但那些話還是不依不饒地鑽進她的耳中。
“他想要你,他惱怒我。”師兄真是有病,明曦擦拭著眼淚,自己怎麼可能去找那個男人,她連那個男人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況且她也不是蠢貨,隨隨便便相信路邊受重傷的男人。
“一時發了善心,卻惹回個麻煩。”師兄輕聲道,“但是別害怕小曦,師兄會找到他的。屆時我們將他帶會藥廬如何?”
瞧見明曦一臉驚恐,師兄溫柔安撫:“無事,他不會死。師兄想將他埋在後門的那隻井裡,小曦再日日去給他送吃食,如此也算是如了他的願。”
明曦被嚇得不敢出聲,她眼神驚顫地看向師兄。她知道師兄性情惡劣偏執,心理大抵也是扭曲的。然而聽見這些話時,她仍然感到可怕和驚悚,這根本不是正常人會浮現的想法。
師兄直起身,用小刀將自己的掌心劃開,鮮血倏地湧出滴落在兩人衣衫上。他彷彿沒有痛覺般,歪頭看著明曦:“小曦,前日你便是染著他的血腥味來見師兄的,真讓人惱啊。”
明曦瞬間明白師兄要做甚麼,她掙扎著想離開。然而師兄持刀的手再度環在她的脖間,讓她不敢再隨意動彈。
“小曦,張嘴。”師兄輕哄道。
明曦緊緊咬著牙,她覺得師兄已經完全瘋了,或者說,她從來沒有看清師兄的真面目。曾經呈現在她面前的,或許僅是冰山一角。
師兄彎腰湊近:“小曦,師兄不想說第二遍。”
明曦閉上眼,緩緩鬆開了牙。
師兄探進明曦的唇內,他撫摸她平整的牙齒,又觸上柔軟滑膩的舌頭。他緊盯著明曦神情變化,瞧見她轉頭皺眉時,他的眸色瞬間變沉。
察覺到師兄終於抽回手,明曦終於放鬆下來,然而還不待她緩過氣,她又感覺柔軟之物貼上她的唇畔。
師兄鑽進她的唇中,毫無章法地舔舐。明曦倏地睜開眼,她伸手想推阻師兄,可是脖間的小刀讓她不敢掙扎。
彷彿終於察覺明曦的害怕,師兄扔掉手中的小刀,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
明曦發現自己推不開師兄,她氣惱地拽扯著師兄的頭髮,甚至有好幾根被拽下來纏繞在她的指尖。
到了後半夜,明曦的意識已經迷迷糊糊,她甚至分不清身上的血跡是自己的還是師兄的,只覺得整個人渾身都縈繞著濃濃的血腥味。
而師兄並未像尋常般擁著明曦入睡,他來至窗前,盯著虛空出神。
他十三歲那年曾養過一隻兔子。那是他在山上採藥時發現的,它與其他野兔不同,並不會瞧見他便逃跑。他將它藏在了自己的屋子裡,每日給它餵食,與它玩耍。
直到某日,他發現師弟在他的房間內撫摸著那隻兔子。他很生氣,卻又不能表現出來,於是他在採藥時,將師弟帶至了蛇窩旁。
然而從那之後,兔子不再乖巧地待在屋子內。每次他開門時,它都掙扎著要跑到院子裡。他最後失了耐心,在兔子探出半隻身子後將門猛地闔上。
他不喜歡失去掌控的感覺,但越明曦總是如此,她表面乖巧聽話,暗地裡卻無數小動作。聽見越明曦救了一名男人,甚至一直欺瞞著他時,他有一瞬竟然生出了殺意。
但她終究不是兔子,她若是死了,他也找不到第二個越明曦。
他並不擔心她逃跑,她太過天真,僅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他便能猜透她的想法。但他不允許她同其他任何人有所聯絡,她的身邊只需要他一人就足夠了。
明曦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她癱在床上不想動彈,總覺得自己唇中仍然殘留著鐵鏽味,甚至她的唇瓣現在也是一陣鈍痛。她委屈地鑽進床被中,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她更想逃跑了。
師兄似乎是算準了時間,明曦方醒來半盞茶的時間,他便端著粥推門而入。他盯著床上隆起的小包,輕聲道:“小曦,起來喝粥。”
如今聽見師兄的聲音,明曦都覺得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但昨晚吃夠了苦頭,她慢吞吞地從被窩裡探出來,低垂著眼不與師兄對上視線。
師兄今日倒未為難明曦,他將碗勺都遞給她,讓她安生將粥喝完:“午後我們便乘馬車離開煙波城。”
明曦聞言抬頭瞧了眼師兄。他不是說要將那個男人找到嗎,半個早晨便尋見蹤跡了?
師兄自然明白明曦心中所想,他面上泛起笑:“我知道他是何人了。”
只是可惜,他尋去時,那人早已離開,似乎也算準他會發現他的蹤跡。
“小曦想知道他嗎?”
師兄又恢復平日那副溫柔親和的模樣,絲毫尋不見昨夜的瘋狂之態。
明曦垂頭嘀咕:“不想知道。”
師兄忽略她的話:“他名言禛,是一名伶人,見過他的人皆嘆他仙姿昳麗。小曦覺得如何?”
明曦覺得師兄實在有病,她分明說了不想知道,他偏生要講出來,講出來也就算了,還要她來作評。她能如何說,他的確生得好看?如此直白說出,師兄怕是要將她直接生啃入肚。
“記不清了。”
“是嗎?”師兄不再追問,“我已託人幫忙追尋。小曦,說不定待我們回到藥廬時,他已在密室中等我們了。”
聽見師兄提及密室,明曦身上倏地泛起寒顫。密室之中發生的事,對她而言實在太可怕,今後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忘卻。
午後,明曦無精打采地靠在車壁,聽著車外師兄與楊宣義辭別。
楊宣義連連感嘆師兄兩人竟然走得匆忙,自己甚至來不及設餞行宴。
師兄倒是借了明曦昨日的謊:“師父匆匆來信,某與師妹當歸矣,今日辭行,楊宣義保重。”
明曦聽著覺得無趣極了,只覺得師兄這個人實在虛假。明明他與翟子安交談時,言語間皆是對楊宣義的不喜。
瞧見師兄進了馬車,明曦闔上雙眼假裝睡覺。
“行三日方能至銃州,準備睡多久?”
明曦全然當作未聽見,沉默以對。
然而師兄並不準備放過她:“小曦,自己坐過來,還是師兄幫你。”
明曦倏地睜開眼,神情不滿地盯著師兄。而此時的師兄正垂頭觀書,彷彿並未察覺到明曦的打量。
她不情不願地挪至師兄身旁,隨後仰頭盯著車頂發呆。
其實古代的生活著實是無聊,方來的那段時日,明曦都是靠發神來打發時間。她起初格外想念電子產品,想念得甚至偷偷掉眼淚。但漸漸地,她竟然開始適應山居生活,鮮少想起手機遊戲。
明曦現在有些害怕。
如果她真的逃不掉,一直跟著師父師兄生活,她會不會也漸漸適應起來,和他們同化為一類人——對生命感到淡漠,變得狠心殘忍,最後也殺人不眨眼。
光是如此作想明曦便覺得窒息,她心中默唸著富強民主二十四字,將腦海中那些可怕的想法全部驅逐出去。
她才不會變得像師父師兄一般,那樣她就不是越明曦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