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驚蟄雨·荷包 用小刀將她的衣襟挑開。
入夜,明曦照例在睡前摸出過所瞧了瞧,又準備數數自己還剩多少銅錢。然而明曦翻來翻去都未找見自己的荷包,她坐在床上細細回想自己可能將荷包放在何處。
白日她買藥時還從腰間摸出荷包,後來給那人遞藥時荷包也在身上,但她對荷包的記憶斷在離開巷子後。在那之後,她跟著師兄回到楊府,中途雖是買了糕點,但也是師兄付錢。
如此想來,明曦覺得自己極有可能將荷包落在了那條巷子中。明日再去那條巷子裡找找吧,她心情鬱悶地躺回床上,裡面裝著她不少銅錢呢。
這夜明曦睡得並不安穩,她腦海中總是記著丟失的錢,好幾次都從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直到最後一次驚醒發覺天色漸亮,明曦從床上直起身,換好衣服便離開房間。
她探頭在院子裡瞧了一圈,發現師兄的房門緊閉,想來他尚未起床。明曦小心翼翼關上房門,腳步輕巧地朝院門口走去。然而當她想開啟房門時,身後卻傳來驚悚的聲音。
“小曦,天色尚早,你要去何處?”
明曦閉眼,在心中重重嘆氣。她迫不得已回過身,誠實道:“我的荷包丟了,想去找一找。”
“原是如此,那師兄同你一道去瞧瞧。”
明曦不能拒絕師兄也拒絕不了師兄,她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了,心想到時去巷子她一個人進入便好,只要不讓師兄撞見昨日的那個男人。
天色仍舊灰濛濛的,僅有東邊透著些許的紅白。此時煙波城的街道卻不冷清,商販架起爐灶,蒸餅的炊煙與香氣瀰漫;店家敞開木門,將青布懸旗掛上。
聞著街邊的香味,明曦肚子已經隱隱發餓,她想著待會找了荷包便回來街邊吃碗餛飩。同師兄走至巷口後,明曦側頭道:“師兄,我自己去找就好。”
師兄卻笑盈盈地盯著她:“怎麼?怕師兄拿走你的荷包。”
“自然不是。”明曦心虛地垂下雙眼,“只是這巷子太窄。”
師兄輕拍明曦的肩:“走吧,師兄跟在你的身後。”
明曦站在原地一時沒有動彈,她暗地咬咬牙,方抬腳慢吞吞地走進巷子裡。天色尚早,巷子之中昏昏暗暗,明曦摸出火摺子,垂頭在地上查詢起來,然而直到走至巷中央,明曦都沒有瞧見荷包的影子。
她只好心驚膽顫地朝巷子中的巷子走去,萬幸的是,昨日那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任何東西都未留下。但不幸的是,明曦仔仔細細瞧了一圈,都沒有找見荷包。不是被昨日那人拾走,就是過路人撿走。
明曦心情不佳。荷包裡面的銅錢不少,若是她以後一人生活,夠她用上整整一月。
“這有何難過,”師兄握住明曦的手,將自己的錢袋塞給她,“用師兄的不好嗎?”
明曦不願收,慌忙地想將其還給師兄,然而師兄牢牢圈住她的手不肯鬆開。半晌,明曦垂頭妥協道:“我明白了,謝謝師兄。”
但她並不感到欣喜。師兄的錢是師兄的,就算師兄給了她,那也不是她的。自己掙的和別人給的,到底不一樣。
師兄滿意地放手,他拉著明曦往巷外走:“去吃餛飩吧。瞧了好幾眼,可是餓了?”
明曦只是鬱悶地點點頭,她總歸不能餓著自己的肚子。
然而明曦並不知道,從她踏上這條街道開始,便有人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言禛昨夜特地選了這間屋子,站在窗前,他能夠瞧清整條街道,包括昨日他藏身的巷子。他知道陳朝一定會再回到這條巷中,畢竟她的荷包在他手裡。
然而他未料到今日陳朝並非隻身一人。他瞧見那個男人姿態親暱地跟在陳朝身側,甚至伸手與她拉拉扯扯,似乎完全不在意男女有別。
言禛死死盯著陳朝,咬牙切齒道:“噁心,虛偽。”
所以昨日棄他而去就是因為這個男人,不肯留下照料他也是害怕這個男人誤會?
言禛雙手緊緊握住窗戶沿,他不甘心,憑甚麼自己的狼狽全被她瞧見,她事後又裝作何事都未發生。若非她的荷包不慎掉落,她怕是再也不會回到那條巷子吧,畢竟昨日她走時匆忙又毫無留戀。
她不會知道他走至客棧時的痛苦,她不會知道徐充對他的窮追不捨,她更不會知道他在窗前吹了整整一夜冷風。
言禛看著那個男人,又垂頭瞧著手中的荷包,他冷笑一聲,拾起一旁的斗篷,將臉遮掩好便一瘸一拐地來至客棧外。
客棧不遠處有一條陰森的小巷,那裡三面被圍,稍稍能抵擋冬日寒風,最後成了乞丐的棲身地。
言禛忍著惡臭來至巷中,他將銅錢扔到乞丐面前:“去崇陽坊一字街西邊餛飩攤盯兩人。”
明曦咬著勺子裡的餛飩,眼睛盯著正前方的街道。天色漸亮,她瞧見一波接著一波的人湧入街道之內,原本稍靜的市集頃刻間變得喧囂起來,餛飩攤中也多了許多人。
明曦仍然喜歡處在熱鬧的環境之間。這樣對她而言,身旁師兄的存在感會降低許多。至少現在她可以看向別處來刻意忽視師兄的目光。
“小曦,”但師兄總是打破明曦的假裝,“稍後隨師兄去一家酒樓。”
明曦不想跟在師兄身旁,她掙扎道:“師兄,我昨夜未能休息好,想回府睡覺。”
“是嗎?酒樓中亦有房間,在那處睡也無妨。”
待明曦同師兄來至酒樓內的包間時,她瞧見房間內正坐著一名熟人。若不是師兄拽著明曦的手腕,她真的很想當場轉身離開這間屋子。
“子安兄,許久未見。”師兄在那人的對面落座。
翟子安的視線在明曦身上停留一瞬:“既明兄。”
明曦並未出聲,只是在師兄身旁坐下。
翟子安又瞧了眼明曦:“既明兄,可是要在此處?”
“無事,她不會說出去。”師兄側頭笑看著明曦,“是罷,小曦?”
明曦更想起身離開了,自己知道的秘密越多,之後離開的可能性越小,喪命的可能性也越大。
“師、師兄,我……”明曦本想再次藉口離開,但對上師兄的視線時,她又將話嚥了下去,“不會的。”
翟子安的視線從明曦身上收回:“既明兄的丹藥現借楊宣義之名售出,官宦富賈皆稱有效,甚至向楊氏追問來源。依計劃,他只透露了你的姓氏與大致所在。最要緊的是——三皇子那邊已在探查既明兄的下落。”
明曦整個人都僵住,她果然又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她如今終於明白師兄的野心,也聽懂那句“凌駕萬人之上”之意。但這些明明與她毫無關係,師兄偏生要將她拉扯進來。
“方士無能之輩多被處死,皇上仍四處搜尋丹藥。”師兄神情平靜,“我們不必著急,依計劃繼續行事。”
“再過幾月你便能離開藥舍,”翟子安再次看向明曦,正巧與她對上視線,他神情未變,冷淡道,“她呢?”
明曦率先移開視線,甚至暗地中朝翟子安翻了個白眼,她不喜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談論自己的語氣。
師兄眼珠微轉,盯著明曦額際翹起的絨毛,似笑非笑道:“那便要看她的選擇了。”
師兄和翟子安兩人一直談論至中午,明曦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個清清楚楚。她無可奈何地坐在窗邊,撐著腦袋看向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聽下去,她覺得自己腦袋快要保不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回楊府,明曦覺得自己的魂都被抽走了。她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渾渾噩噩地倒在床上,渾渾噩噩地闔眼睡覺。
明曦想自己是害怕的,畢竟她從小就是膽怯的人。她乖乖上課、學習、考試……就算有人罵她吼她議論她,她也只會半夜想起來時偷偷躲在被子裡哭。
可明曦覺得她已經在很努力克服自己的膽怯。她首先學會了拒絕,拒絕自己不喜歡不想做的事;再試著交談,講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最後甚至學到了善意的謊言。
然而這些方法在師兄面前根本沒用。
無論她拒絕也好,撒謊也罷,師兄從來不會聽她的。她能做的只剩下妥協,可是她不想妥協也不想死。
大抵真是昨夜未睡好,明曦這一覺睡得很沉,她醒來時屋外的天色已經變得昏紅,一下午便被她如此睡了過去。明曦睡得口乾舌燥,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然而就在喝水時,明曦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半月之期似乎就要到了。
明曦記性不錯,她細細回想之前的日子,又算了算從藥廬啟程至今的時間,今夜就是第十四日。
想到以往夜裡發生的羞恥之事,明曦絕對不要讓師兄再靠近自己。她在屋中翻找起來,竟然沒有尋見任何鋒利之物。明曦無法,只好走至屋外尋侍女幫助。她請侍女為她帶一把小刀來,藉口想要裁開信封。
明曦回到屋中,她解開被自己綁得緊緊袖口。冬日風大,明曦總是喜歡將袖口褲腳綁緊些,如此才不會被冷風鑽了空子,冷得她直哆嗦。
她盯著自己光滑的手臂,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猶豫著該割在何處,不會那般疼痛。但明曦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到底是師兄咬在脖子上更疼還是小刀割在手臂上更疼。
就在明曦出神之際,一把小刀遞在她的面前,她回神接過,轉頭正想輕聲道謝。然而瞧見那張臉後,明曦的聲音斷在喉嚨中,她明明打聽到師兄尚未回府。
明曦小聲道:“師兄甚麼時候回來的?”
“在侍女為你取來小刀的路上。”
師兄在明曦身旁坐下,他故意與她靠得近,兩人的衣襬緊緊垂在一起:“小曦何時收到信封,師兄怎地不知?”
明曦說不出完整的話,那本來就是她撒的謊。
“小曦,師兄不喜歡被欺騙。”
被師兄如此目光注視著,明曦再忍不下去,她輕聲道:“師兄,我只是想,每半月之期,我、我割血給你吧。我……”
“好啊。”
明曦原本想說的話被擋了回去,她直愣愣地盯著師兄,半晌都未能應聲。直至被師兄扔到床上,明曦倏地反應過來師兄想要做甚麼。她掙扎著想要從床上逃開,卻被師兄牢牢壓住。
他聲音溫柔:“小曦,師兄幫你,跑甚麼呢?”
師兄按住明曦,用小刀將她的衣襟挑開,刀鋒抵著軟肉緩緩向脖間滑去。他的動作很輕,但明曦仍然害怕得打起寒顫來。刀鋒最後抵在明曦的脖間,師兄漸漸用力,竟然真的浮現一道血痕。
脖間的冰冷感越來越重,明曦的眼淚瞬時滑下來,她又一次示弱和妥協:“師兄,師兄,我不要用刀了,不用刀了……”
“那用甚麼?”
聽見師兄的話,明曦驚得眼淚都停住。她淚眼朦朧地看向師兄,好半晌方羞恥道:“用、用……師兄直接咬吧。”
師兄手中仍然握著那把刀:“以後呢?”
明曦抽噎道:“以後、以後也一樣。”
師兄終於扔掉那把刀,他俯身將明曦抱進懷中,柔聲安撫道:“不是你說用刀嗎?師兄幫你,怎地還哭了?”
師兄低頭將明曦的淚珠吻掉,嘴唇再漸漸滑至她的脖間,輕輕啄吻方才被刀鋒抵住的地方。他的動作又輕又柔,彷彿明曦真是他手中一塊易碎的珍寶。
明曦還沉浸在害怕的情緒間,師兄的動作都被她的大腦下意識忽略掉。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師兄這次竟然還沒有直接咬她,反而一路輕吻。
師兄的唇也來至鎖骨之下,他的呼吸噴灑間,明曦顫抖著想要往後躲。可是師兄握住她的肩膀,讓她被迫待在原處。
明曦羞恥得面容通紅,她伸手想要推開師兄的腦袋,但師兄紋絲不動。
某刻屋外突然傳來侍女的敲門聲:“越娘子,您在屋子裡嗎?”
然而屋外的聲音並未讓師兄消停,他反而變本加厲,讓她疼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越娘子?”
師兄終於抬起頭,他唇上水光瀲灩:“小曦,怎麼不回答?”
明曦搖搖頭。
師兄垂頭輕啄明曦的肩頭:“小曦,別讓人家等著急。”
“我在。”明曦忍住哭聲,“有何事?”
侍女道:“有位郎君託奴婢將您的荷包送還,再讓奴婢為您帶句話。”
師兄的動作忽然頓住。
“我明白了,你……”
然而明曦話音未落,便瞧見師兄直起身朝門口走去。她連忙伸手去拉師兄的衣袖,結果卻落了個空。
師兄倏地開啟房門,冷聲道:“他說甚麼?”
侍女顯然沒料到是道仙長開門,瞧見他衣衫不整,面色泛紅,她瞬間明白兩人在屋中做何事。侍女低垂下頭,咬字清晰道:“他說,越娘子的恩情,他沒齒難忘。”
恩情?沒齒難忘?
師兄面上揚起一抹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