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霧中月·救人 她只覺得他格外狡詐。
明曦不敢隨便救來歷不明的人,但同樣也做不到見死不救。她蹲下小聲道:“你等等,我去喚人來幫你。”
話落,明曦站起身就要往巷子外面走去。然而那人卻拽住她的裙襬,抬頭虛弱道:“別……藥,只需藥。”
那是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就算面上一片青紫,也難掩絕色。他眼神懇求地望著明曦,聲音顫抖:“求您,拜託您……”
明曦瞧他可憐,心生不忍,最後還是點頭答應。她一路打聽來至街上的藥鋪,然而還未走近便瞧見幾位長相凶神惡煞的人在藥門前徘徊。
明曦低垂著頭走入鋪內,向掌櫃要了常見的止血散劑和清熱丸。等待期間,她正好聽見店裡有人輕聲交談門口之事。
“那些人怎麼會在藥鋪附近?”
“說是在找人呢。估計人被砍傷但跑了,防著人來買藥。”
明曦倏地想到方才那個男子,但總不能這般巧合吧。
“可知是何人犯了何事?”
“就一伶人,長得跟神仙似的。但他勾引別家夫人,聽說要把他……”那人做出砍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閹了。”
明曦渾身泛起寒顫,但不待她細細思索,掌櫃便將藥遞給了她。明曦輕聲道謝,心神不安地走出藥鋪,隨後瞧見門口那些人,她愈加不敢抬頭。
越明曦覺得自己懷中捧著的不是傷藥,而是燙手的山芋。她不想給自己惹上麻煩,可一走了之又會良心不安。她踟躕良久,最後還是走進巷子裡。自己只是給他送藥而已,就當是積善緣。
明曦走至巷子中央,發現那人已經挪到角落裡。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明曦看得心頭髮悶,她上前幾步將斗篷、藥和些許銅錢放在地上:“你好好養傷吧。”
男子一時未回應,就在明曦想要離開時,他聲音飄渺道:“……恩人如何稱呼?”
明曦想了想:“陳朝。”
她沒有撒謊,“陳朝”是她以前的名字。只是成年之後,她改跟外婆姓,又根據“朝”字改為“明曦”。她還記得父親知道她改姓改名之後的憤惱,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心裡又有隱秘的歡喜,大抵是因為她終於有能力做出小小的反抗。
“某記下您的恩情……”
明曦不想過多糾纏,胡亂點點頭便轉身離開巷子。
言禛背靠著牆,他仰頭放緩呼吸,費力地將不遠處的斗篷拖來。大腿的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他一股氣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結果疼得自己頭腦發昏。他盯著那些銅錢,面無表情地將其抓起扔向遠處。
他不需要她的惺惺作態。
既然可憐他,怎麼不肯留下照料他,因為瞧見他這張臉被打傷了嗎?
言禛知道自己容貌妍華,他常常在男人抑或是女人眼中瞧見痴色,但他卻只能在那個女人眼裡看見可憐和擔憂。真會裝,真噁心,他滿懷惡意地想。
若是他出生高貴,以他的容貌才情,不知幾許人要跪在他的腳底討好他。偏偏他只是個伶人,一個任人欺辱的伶人。那該死的徐充,用盡手段要折辱他,若不是他奮力掙脫讓刀砍在大腿,那可真是要成閹人。
這條巷子已經鮮少有人經過。兩側街道買賣不同,買家不同,一側僅是生活所需品,一側是商人租賃馬車、船隻。他從昨晚躲在這裡逃避徐充,但大腿的血流不止,便想試試運氣能否遇上過路人。
倒沒想到真讓他撞上。
“陳朝,”他喃喃道,“陳朝啊……”
明曦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記上,她穿越巷子終於來至另一條街道。這條街道依然熱鬧,但遠沒有另一道喧囂。明曦又是一番打聽,最終來至煙波城中最出名的一家鞍馬行。
她心中略微激動,萬一自己真能乘坐馬車遠離煙波城呢。明曦從未放棄過逃跑的想法,她時時刻刻都揣著過所,甚至睡覺時都未曾讓其離身。
明曦走入店內,簡單告知掌櫃自己的需求。而掌櫃連連瞧了她幾眼後,伸手請明曦跟著他走。明曦不明白古時租賃馬車是如何進行,只以為這是帶她去挑選馬車,便聽話地跟在掌櫃身後。
然而待掌櫃帶她來至某間房門前時,明曦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她輕聲問道:“掌櫃,您這是做甚麼?”
“娘子啊,”掌櫃撓撓腦袋,“鄙人也是受人所託,您就進去吧。”
掌櫃話落便轉身離開,只剩明曦一人站在門前。她再如何愚鈍,也該猜到房中等待自己的是何人。她垂頭喪氣地推開門,果真瞧見身著青衣的青年端坐在房中。
師兄神出鬼沒,且總是能猜到她在何處。
明曦曾經甚至懷疑過師兄是否派了人在暗處盯著她,但現在她要做的可不是猜測師兄為何能尋見自己。
明曦急中生智:“師兄,你原來真在這裡呀。”
師兄轉頭似笑非笑地盯著明曦:“這話合該我來說罷。”
明曦不想回答也不想吃苦頭,她自覺地走至師兄身邊坐下,裝作何事都未發生。
“去哪玩了?”師兄放下茶杯,湊近道,“身上還沾了血腥味。”
他常年跟在師父身邊中,對血腥味分外敏感。
明曦倏地一驚,她下意識垂頭檢視裙襬是否染了血,但是瞧了一圈,自己身上都是乾乾淨淨的。直到她抬頭撞上師兄視線,方明白師兄的話只是試探,但自己被詐出來了。
師兄抬起她的右手,伸出舌頭將她指尖的藥粉舔舐乾淨:“金瘡藥。小曦,你給誰療傷?”
明曦猛地收回手。方才的藥瓶未能蓋好,藥粉灑落了些,但沒想到還沾在了指縫裡。真是狗鼻子和蛇舌頭,明曦腹誹。
她不敢告訴師兄真相,只是垂頭小聲道:“路上碰見受傷的小狗。”
反正那人瞧起來可憐兮兮的也確實像只小狗,只是狗塑罷了。
“小曦,師兄不喜歡被人騙。”
那她還不喜歡被人威脅、命令和掌控呢。明曦悶聲道:“……沒有騙你。”
遇見師兄之後,明曦便沒有在外繼續閒逛的心思了。她沉默地跟在師兄身後,一陣思索後還是問道:“師兄怎麼會去那家鞍馬行?”
只有她多瞭解師兄的想法和思維,以後逃跑才更能避開師兄。
師兄笑道:“若是我不知城內何處有鞍馬行,定然會在街上找人詢問。而街上之人,大多隻會說城中最有名的一家。小曦,你覺得呢?”
明曦這時回想起來,她總共就問了兩人,結果兩人都說的是同一家。
如今明曦已經不覺得師兄敏銳,她只覺得他格外狡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