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結局(上) 葉姑娘要是嫁了狀元爺,這……
正陽門大街上, 人頭攢動。
這條位於京城中軸線上的大街,本就是全城最繁華的去處。今日又是三年一遇的殿試放榜日,誇官遊街的隊伍將至, 道路兩旁人人臉上洋溢著喜氣, 爭著湧入這場盛會, 喧囂笑鬧聲幾乎要將整條街頂破。
街頭商販們使出渾身解數, 趁機招攬起滿大街湊熱鬧的客人。賣飲子的小販楊二孃自然也不例外, 她推著輛板車,上頭擺了些香飲子——路人們嚷累了, 總得買杯飲子消渴不是?
她這選址也是有些小巧思在的,她特地選了近來小有名氣的新店“葉記”邊上, 這家的辣滷又香又辣, 吃完再來門口找她買杯香甜的飲子解辣……嘿,絕了!楊二孃面上笑意止都止不住, 又賣出去一杯桂花飲,藉著葉記的東風,一個時辰的功夫, 她都賣出去二十多杯飲子了。
面前這客人臉色紅通通的, 嘴角還有沒抹乾淨的紅油, 手裡拿著根辣滷串, 正“嘶嘶”喊著辣,她忍不住打趣道:“客官這是吃了多少滷串, 辣成這樣?”
客人一愣, 呵呵笑道:“得有十來串了,這葉記東家做吃食真有一套,辣得過癮,根本忘不掉。”
閒聊了幾句, 遊街的鑼鼓聲已經近在眼前,客人趕忙端上飲子,擠到人群邊上看熱鬧去了。他一邊啃著串,一邊喝著甜飲子,簡直快活的不得了。
楊二孃忍不住往店裡看,葉記門口支了張桌子,上頭大鍋裡的東西似乎賣空了,一個眉目靈動的少女指揮著夥計收拾了東西,提前打烊了。
楊二孃聽到夥計喊那年輕姑娘作“東家”,她吃了一驚,這麼年輕的東家?小小年紀就把生意做得這般紅火,她咂了咂舌,有點佩服,又有點憂鬱,葉記打烊了,那就沒法給她引來客人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姑娘幾眼,她拿了個算盤,正對著賬本慢慢撥著。
那漂亮的小姑娘垂著眸,眉心微蹙,長長的睫毛像把小扇子,撲扇撲扇的,唇瓣緊抿,好像有甚麼煩心事。
楊二孃有些好奇,她年紀輕輕,生意做得這樣好,人又生得這般標緻,還能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呢?
楊二孃猜不透,但她卻注意到,隨著遊街隊伍靠得越來越近,她撥動算盤的手指也越來越慢,最終,那支纖長的手指按在算珠上,許久也沒動一下。
……
顧宴蘇騎在馬上,身上嶄新的藍羅袍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和四面八方的吵鬧聲匯到一起,吵得他心煩意亂。
周遭不時有膽大的姑娘將花或手絹拋到他面前,他卻始終昂著頭,目不斜視,直直望著前方,直到那巨大招幌上的“葉記”二字映入眼簾。
他的瞳孔一下子縮緊了。
喉頭滾動幾下,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
身旁多事的探花郎看到他異常的反應,又湊了過來,順著他目光看去,卻沒發覺有甚麼稀奇的,便疑惑道:“顧兄,看見甚麼了?眼也不眨的。”
顧宴蘇不理不睬,目光只盯著那招幌,隊伍又近了幾步,店門口那道小小的淡紫色身影終於清晰起來。
是她。
山呼海嘯般的浪潮吞沒了他的思緒,那顆心像被一隻大手猛地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彷彿囚徒望見了敞開的牢門,那張魂牽夢縈的嬌美容顏,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出口。
理智即將崩斷,他催馬不斷加快步伐,不知不覺已越出了佇列。
禮部官員追在後頭急急喊他:“狀元郎等等,你走得太快了!”
顧宴蘇拾起最後一絲理智,勒住韁繩回頭,聲音平靜的底色中微微發緊,“大人見諒,請稍後片刻,我要去尋一個人。”
狀元郎的馬停在了葉記門前,整支隊伍也都跟著他停下,萬眾矚目,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狀元郎怎麼停下了?”
“是啊,還沒到終點呢——快看!”
狀元郎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向那間小店,他大步流星,雙腿邁得極快,可臨到店門口,卻又忽然慢了下來。
視線中只餘那道垂眸坐在桌前的倩影,周圍紛紛擾擾的議論聲他已全然聽不見了,他步步向前,手指握緊,心跳得從未如此快過。
終於,他在桌前停下了。
……
外頭的喧囂聲一直沒停過,屋裡屋外,哪都躲不過去。
葉扶秋索性坐在門口曬太陽,撥著算盤對賬本。可她算著算著,卻總忍不住發起愣。她垂下頭,心煩意亂,不願去想那隊伍何時經過,只盼這熱鬧快些過去,好讓她安靜片刻。
可不知怎的,那聲浪卻好像在她門口不走了似的,她越聽越煩,終於忍不住想抬頭看看怎麼回事,面前卻有人擋住她的光,停在了她面前。
她帶著一絲不耐,頭也不抬:“今日打烊了,客官明日——”
話沒說完,面前卻伸來一隻手,掌心一朵金花熠熠生輝。
葉扶秋一愣,順著那隻手抬起頭,新科狀元熟悉的俊臉逆著陽光擋在她面前,他唇角勾起,面上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安。
葉扶秋驚得說不出話,顧宴蘇也沒言語,只把那隻手往前又遞了遞。
陽光將他清冷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眸中漾著淺淡的笑意。見她不語,他終於開口,聲音微顫:“給你,我的狀元簪花。”
葉扶秋抬眼望去,他烏紗帽上成對的簪花已少了一朵,正遞到她面前。
“給我?”她嗓音發澀。
顧宴蘇點了點頭,葉扶秋搭在算盤上的手伸出又收回,反覆幾下,終究有些膽怯。
終於,顧宴蘇看準她再次張手的瞬間,一把將簪花塞進她手心,隨即用大掌裹住她的小手,合攏,牢牢扣住。
顧宴蘇終於笑了起來:“它是你的了。”
葉扶秋下意識掙了兩下,沒掙動,抬頭看他,他抿著唇,眼中露出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我也是你的了。”
葉扶秋心頭一顫,忘了掙扎,臉頰飛上一團紅雲,“你——”
“別拒絕我。”狀元郎那張宛如玉石精雕的俊臉上,浮起一絲罕見的祈求,“好嗎?”
葉扶秋唇瓣翕動,迎著他企盼的目光,終於說:“好。”
顧宴蘇臉上一瞬間綻開比連中三元更盛的欣喜,陽光落入他黑曜石般的眸子,在他眼裡留下一抹亮色。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好像他原本是一尊雕塑,因她那一聲“好”而得了口靈氣,從此刻生動分明瞭起來。
“好!”
“好!”
葉扶秋正紅著臉不知所措,卻忽然聽到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她心裡“咚”的一下忽然想起了甚麼,硬著頭皮轉過頭,就見到遊街的隊伍和沿街所有路人,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和顧宴蘇。
“!”
她臉色一瞬間爆紅,抽出手將顧宴蘇往外一推:“這麼多人看著,你趕緊回隊伍裡去!”
顧宴蘇紋絲不動,只含笑看著她,任由她推。
善意的鬨笑聲頓時響成一片,在眾人紛亂的議論聲中,葉扶秋依稀能辨認出幾句:
“狀元郎這是找心上人來了?”
“可不是!我方才還納悶他怎麼突然停下往這走,原來葉記藏著位小娘子!”
有人忙不疊接話:“何止啊,狀元郎打童試起就住在葉記,從小一塊長大,我可是他們永興府的老鄉,親眼見證的!”
“這樣說來,豈不是青梅竹馬?”
人群裡飄出一句酸話:“到底是年輕人,剛中狀元就惦記著紅顏知己。”
旁邊立刻有人嗤道:“人家青梅竹馬,輪得到你多嘴?”
“壞了壞了,”一個胖大娘忽然拍著大腿,“葉姑娘要是嫁了狀元爺,這店還開不開?她家辣滷我天天惦記,以後吃不上可怎麼辦!”
這話一出,頓時惹來一片附和。
有人又酸溜溜道:“麻雀變鳳凰,嫁給狀元郎,這福氣哪裡找呦。”
話音未落,一個穿青衫的學子立刻駁了回去:“你懂甚麼!葉東家可不是尋常女子。京城這家小店只是分號,她在老家還有好幾家店,生意紅火著呢!狀元郎有今日,她也功不可沒。”
眾人七嘴八舌,說甚麼的都有。可無論是酸是羨,最終都得出同一個結論——這葉家姑娘,當真是命好,本事也大。
處在話題中央的葉家姑娘本人,卻已經受不住了,她紅著臉瞪了顧宴蘇一眼:“你快過去,辦完事回來……回來再說!”
顧宴蘇失笑,見身後禮部官員已經再三催促,只好向她保證道:“等我,等忙完,我一定來找你!”
葉扶秋抿著唇應了一聲,顧宴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終於轉過身,回到了馬上。
隊伍重新出發,來時沉靜的顧宴蘇眼下卻顯得有些激動,一旁看了全程的榜眼和探花驚掉了下巴,像看甚麼稀罕物似的,探花郎慨嘆了聲:“怪道顧兄連首輔之女都不感興趣,原來是早有佳人在側。”
顧宴蘇瞥了他一眼,此刻心情正好,便破天荒回了他一句:“不過只求一人心罷了。”
探花郎撫掌大笑:“沒想到咱們的狀元郎還是個情種!”
榜眼和他一起大笑起來,隊伍周遭聽到他們的笑聲不明所以,只當是他們春風得意馬蹄疾,也跟著喜慶地笑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快活的氛圍。
顧宴蘇嗤了一聲,想到心上人,嘴角卻還是彎了起來。
等今日忙完,就能去見她了。
這樣想著,周遭煩人的嗡嗡聲也顯得可愛起來,顧宴蘇牽著韁繩,馬蹄噠噠的腳步更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