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學子之首 快說啊,到底誰是頭名?
等待放榜那幾日, 府城學子間的氣氛持續緊張,有人指望拿到一等名次,補廩博個廩膳生員的身份;有人怕考差了, 被黜革丟了秀才功名;而最多的, 當然是為了獲得參加鄉試的資格。
顧宴蘇自然是不擔心的, 只是葉扶秋總怕陸雲城使手段, 壞了他成績。
連陸雲城的文會, 都想退錢不做了。顧宴蘇卻勸住她:“他想給你送錢,接著便是, 何必為了我不做這筆生意?”
葉扶秋橫了他一眼:“我為甚麼不想賺這個錢,你還不知道?”
顧宴蘇黑曜石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柔和, 仍溫聲勸道:“無妨, 他奈何不了我。”
他勸了又勸,葉扶秋才帶著一絲不放心, 為文會做起了準備。
陸雲城說全場花銷由他買單,既然要裝,那就讓他裝個大的。
葉扶秋列了一堆食材清單, 刻意在他與其他學子攀談時遞過去, 上頭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光食材就要二百兩。
陸雲城拿到單子, 嘴角笑意頓時掛不住了:“這食材是不是……”
旁邊陸雲城的狗腿子看看他的臉色,又瞧了眼清單, 立刻道:“姑娘, 這食材是不是太名貴了?咱們只是辦文會,何至於此。”
陸雲城臉色稍霽,張開張嘴剛要說話,葉扶秋就堵住他話頭, 狡黠一笑道:“公子這話就說岔了,這文會可是放榜日,眾學子為了慶賀陸公子拔得頭籌,才特地來赴文會,這選單若是差了豈不丟陸公子的臉?這些可都是我精挑細選的食材,陸公子財大氣粗,哪能捨不得這點錢?”
“陸公子,我說的對嗎?”她笑眯眯看向陸雲城。
“呃,”陸雲城嘴角一僵,當著眾學子的面,只能點頭稱是,“姑娘說得正是,既是請大家來文會,本公子自是捨得的。”
葉扶秋伸出手:“缺的菜錢,還請陸公子補一下。”
陸雲城僵硬著表情,從荷包裡取出銀票遞過去,他面上笑著,心中卻在滴血,卻還是裝作闊氣道:“放心,少不了你的,我陸雲城有得是錢。”
葉扶秋笑盈盈接過:“陸公子大氣,想必陸公子金榜題名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她粉面朱唇,面若桃李,即便是在討錢也看不出一絲市儈,此刻眉眼彎彎說了幾句好話,看得陸雲城心中一動,臉色漸緩,柔聲道:“借姑娘吉言了。”
文會當日,陸雲城眾心捧月坐到主座,他四下看了看,問身邊人:“怎麼沒見顧兄臺?”
狗腿子道:“怕是知道自己考不過陸兄,沒臉來了吧?”
“是啊,他之前能得小三元,不過是沒遇上陸兄罷了。”
身旁跟陸雲城關係好的學子紛紛附和起來,捧得陸雲城笑容止都止不住,卻還擺著手故作謙虛道:“哪裡哪裡,顧兄能得小三元,想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我倆也是伯仲之間罷了。”
眾人有些附和著捧他,有些卻悄悄撇了撇嘴:顧宴蘇學識淵博,為人又坦誠大方,他們這些貧困學子在葉記沒少受他指點,這樣光風霽月,又有真才實學的人,哪是陸雲城這種沽名釣譽之徒可比的?
只是今日既是陸雲城出錢辦的文會,又有一眾學子捧著臭腳,他們不敢說出來罷了。
葉記上了茶水和點心,眾人吃喝了一輪,顧宴蘇才姍姍來遲。
主座邊,陸雲城和狗腿子們把位置全佔滿,只有角落裡幾個清貧學子向顧宴蘇招了招手:“顧兄,這有位子。”
有人故意道:“聽說顧兄如今不是寄住在葉記嗎,怎麼來得這麼晚,莫不是不給陸兄面子?”
陸雲城故作大方,舉杯道:“別這樣說顧兄,他也不容易,或許是有事耽擱了,顧兄趕緊喝點茶歇歇,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你平日不好喝到吧。”
顧宴蘇眼也不抬,走到招手的學子邊上隨意尋了空位坐下,才雲淡風輕道:“何教諭尋我有些事,耽擱了一會,陸兄莫怪。”
陸雲城舉著茶盞的手一頓。
國子監監生名額每年只有兩名,提報的名額就掌握在府學的何教諭手中,陸雲城一直想巴結他,但何教諭為人清高,從不收任何禮物。
這樣的人,怎會和顧宴蘇扯上關係?
陸雲城試探道:“何教諭找你?可是為了歲貢名額的事?”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顧宴蘇臉上瞟。
顧宴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是。”
陸雲城心裡一鬆,又追問:“那……教諭尋你做甚麼?莫不是瞧你文章寫得好,要收你做關門弟子?”他半開玩笑半試探,目光卻緊盯著顧宴蘇的表情。
顧宴蘇放下茶盞,抬眼道:“陸兄說笑了,今日諸位來赴文會,話題總繞著我走,怕耽誤了大家的雅興,還是回到正題吧。”
陸雲城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靠了靠,不言語了。
氣氛冷了下來,旁邊狗腿子立刻道:“今日文會咱們切磋詩文,既是陸兄做東,你來定主題。”
陸雲城便說出準備好的主題:“秋闈將至,咱們就以秋為題,作詩作詞均可,不拘形式。”
“這樣,我拋磚引玉第一個來,諸位,獻醜了。”陸雲城笑道。
“南風吹白雲,千里渡鏡湖。心緒逢飄搖,秋聲盼可聞。”【1】
“好詩好詩!”
眾人喝彩連連,甭管詩寫得如何,吹就完事了,今日他掏錢,總不能不給他面子。
陸雲城之後,眾學子挨個作詩發言,有做不出來的,便罰酒三杯。
輪到顧宴蘇時,他沉吟片刻便道:
“故園三徑吐金叢,一夜寒霜降碧空。
多少天涯追夢客,且憑籬落笑秋風。”【2】
詩句唸完的瞬間,整個二樓鴉雀無聲,幾個學子喃喃重複著:“且憑籬落笑秋風……絕,這詩太絕了。”
詩句一出,就算是陸雲城的狗腿子也沒法昧著良心說他寫的更好,有人還在反覆體味這絕妙的詩句,有人則將羨慕欽佩表達了出來。
坐在顧宴蘇身邊的學子兩眼冒著星光,忍不住讚美:“想不到顧兄連作詩都如此擅長,這詩寫得太美了!”
“謬讚了。”顧宴蘇喝了口茶,表情淡然依舊。
陸雲城磨了磨牙,精心準備的詩竟比不過顧宴蘇隨口一說,他開始後悔不該比甚麼作詩,應該、應該比出對子,他家的幕僚更擅長出對子……
“諸位,上菜嘍~”
聽了半天壁角的葉扶秋終於笑盈盈帶著小二上菜來了,顧宴蘇說的沒錯,這小人在他身上討不得便宜,而且還得乖乖給她送錢,哼哼哼,活該。
“狀元蹄髈、蟠龍菜、一品鍋……”
各種名貴食材流水一般端到桌上,色香味俱全,整個二樓頓時被香味充滿,學子們嗅著菜餚的香氣,盛讚起陸雲城:“陸兄果然大方。”
被誇了幾句,陸雲城忘卻不快心中暗爽,慶幸之前沒否了葉扶秋的建議,回頭看到一旁巧笑兮然的少女,心中更加滿意,目光黏糊糊盯到葉扶秋臉上:“葉姑娘真是人美手也巧,這菜定的不錯。”
那姓李的狗腿子看了看陸雲城又看看葉扶秋,忽然會意道:“陸兄與葉姑娘這一聯手,文會想不熱鬧都難。今日過後,只怕府城都要傳為佳話了。”
葉扶秋臉上笑容一滯,橫了他一眼,捏住拳頭:甚麼鬼,這是在調戲她?
她張口剛要說甚麼,顧宴蘇森冷的聲音卻先飄然而至了:“李兄,慎言。今日文會,是為切磋學問、共襄盛舉,可不是逞口舌之快、壞人名節的。”
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葉扶秋的心卻熱了起來,原本憤怒的心情霎時歸於平靜,目光望過去,就見文會上一直宛如超然物外的顧宴蘇臉上溢位一絲怒火,看著那狗腿的眼神銳利極了。
狗腿子似乎被嚇住,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能悻悻道:“顧兄言重了,只是玩笑罷了。”
“禍從口出,望你知曉。”顧宴蘇聲音更冷。
陸雲城連忙打起圓場:“不過一句玩笑,陸兄何必上綱上線,我替李兄賠個不是。”
“葉姑娘,方才失禮了,望你不要在意。”
他眼神黏糊糊、直勾勾的,葉扶秋看了有些作嘔,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小女子心眼小,聽不得玩笑,陸公子李公子以後說話還是小心著些吧。”
沒想到她不給面子,陸雲城臉色頓時一僵:“你——”
正鬧著,樓下忽然傳來熟悉的鑼鼓聲,是有人報喜來了。
“恐怕是陸兄考中頭名的捷報來了!”
“我就知道陸兄是咱們府城學子之首!”
陸雲城臉上一喜,他特地廣而告之今日他在葉記辦文會,等得就是這一刻。
“捷報——捷報——”
外頭賀喜聲一聲高過一聲,眾人豎起耳朵仔細聽,可那捷報中喊的人名卻總聽不真切,急得陸雲城就要喊人下去打聽。
就在這時,一個小二腳步匆匆,從樓下“咚咚咚”跑了上來,臉上洋溢著喜慶的笑容:“恭喜恭喜!報子來報,高中科考頭名的是——”
說到關鍵處,他憋著的那口氣卻突然耗盡了,一個大喘氣就開始喘個不停,急得眾人連連喊:“哎,快說啊,到底誰是頭名?”
“真是急死人了,別賣關子,快說!”
小二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終於道:“高中科考頭名的是顧宴蘇顧老爺!”
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目光一致投向陸雲城,他滿臉的喜色頓時僵在了當場。
作者有話說:注【1】改編自《汾上驚秋》
蘇頲〔唐代〕
北風吹白雲,萬里渡河汾。
心緒逢搖落,秋聲不可聞。
注【2】改編自《菊花》
唐寅〔明〕
故園三徑吐幽叢,一夜玄霜墜碧空。
多少天涯未歸客,盡借籬落看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