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燕窩盞 他在哪裡，哪裡便是中心。
屋裡靜得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葉扶秋卻忽然笑開了：“這是大喜事呀，我就說今早喜鵲怎麼叫個不停, 原來是府城英才齊聚於此, 喜鵲報喜來了！這不, 科考頭名果真就落到今天的文會里了, 陸公子可真是有先見之明。”
學子們往陸雲城身上瞅了瞅, 他臉色黑如鍋底，聽完葉扶秋的話更是面色鐵青, 葉扶秋卻還拱火，她往小二手裡塞了喜錢, 故意道：“快去再打聽打聽, 還有沒有別的喜報，看看陸公子還有其他公子, 都得了甚麼好名次？”
她說完忍不住往顧宴蘇的方向瞟了一眼，不期然正好和他對上了視線，顧宴蘇面色淡然, 看著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笑意, 葉扶秋面色一紅, 趕緊移開了視線。
“啊對對對, 趕緊去打聽打聽，還有甚麼好訊息。”
陸雲城臉色難看, 那姓李的狗腿子趕緊解圍, 還寬慰道：“沒事的陸兄，這不過是科考而已，頭不頭名的不重要，只要拿了一等都是一樣的, 沒區別，或許只是那閱卷官眼神不濟，更偏愛顧兄的文章罷了。”
這樣明晃晃的拉踩，卻並不能讓陸雲城心中好受多少，他幾乎維持不住表情，卻還要強顏歡笑地點頭道：“說得正是，一等之間不分高下，咱們喝酒，再等等諸位的好訊息。”
他舉杯敬各位學子，文會上才終於恢復了幾分熱鬧，眾人舉杯附和，恭維著：“就算不是頭名，以陸兄之才，這一等的名額也是必能拿到的，況且科考不過是門檻，秋闈才是陸兄大展宏圖之時啊。”
陸雲城臉色稍霽，拱手回敬了那人一杯，才道：“兄臺所言甚是，我與諸位共勉，咱們幹了！”
談笑間，後頭的報子也接二連三來了，捷報從小樓下流水一般遞上來，有得了一等的欣喜若狂，有得了二等的心情倒也平穩，反正一二等都能參加鄉試，不是三等以下就成。
最後就連陸雲城身邊的狗腿子都得到了二等的捷報，陸雲城本人卻還是沒在捷報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本來篤定的心落到了谷底，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滿臉慍怒，彷彿風雨欲來，李姓狗腿子捂住自己的捷報，觀察著他的表情悄悄坐遠了些。
他鐵青著臉派隨從去查自己的名次，誰知那人出去剛一會兒，就臉色煞白地回來了：“少、少爺……”
陸雲城心一沉，從那人臉色中看出不妙：莫非他沒考到一等？不，若只是這樣也不必如此慌張，難道是二等……甚至是三等？！
這不可能，家裡明明已經——
靠在一旁的葉扶秋好奇地催問道：“陸公子成績如何，快說啊，大家都等著呢。”
那隨從兩腿戰戰，看著陸雲城猶猶豫豫，張不開口。陸雲城只覺餘光打量到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他再也無法忍受，一聲大喝：“快說，本公子到底是甚麼成績？！”
他心中抱著一絲期望，總不能、不可能真是三等吧！
然而事情比陸雲城想象的更遭，隨從被他一呵斥，嚇得登時跪在了地上，牙關打顫道：“府學門口掛了哀報，說少爺在捲紙上做記號被判了舞弊，得了六等，要……黜革。”
“狗奴才你胡說甚麼！”陸雲城眼睛一黑，抓著手裡的酒盞就朝他砸了過去。
“啪！”的一聲，酒盞碎了一地，隨從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句也不敢說，周圍學子間則是炸開了鍋，陸雲城被黜革？
這是要扒了他的襴衫、革了他的秀才功名！
周圍議論聲再也壓制不住，陸雲城再有錢又怎樣，這可是科場舞弊！
鄙夷的目光雪花一樣投了過來，陸雲城只覺頭腦一片空白，好像有無數指責的聲音鋪天蓋地向他襲來，眼前天旋地轉，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嘶啞著嗓音，晃晃悠悠站起來：“今日我身體不適，先行告辭，諸位繼續吃喝，不用管我……”
沒有一個人攔他。
議論聲靜了下來，眾人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小丑。
陸雲城乾笑了一聲，走到隨從邊上狠狠踢了他一腳：“狗奴才，還不快扶本公子回去！”
隨從忙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扶住他往外走去。
“等等，”一片寂靜中，葉扶秋忽然清脆開口道，“後頭還有不少好菜沒上，陸公子不吃了？”
陸雲城哪顧得上吃，恨都恨死了，卻還要維持著最後一絲臉面，強笑道：“不吃了，請大夥吃吧。”
“既然陸公子都這樣說了，那咱們今日的文會接下來照舊，諸位公子盡情吃喝，共同慶賀今日得中之喜！陳河，送陸公子下去。”
陸雲城灰溜溜逃了，二樓眾人又鬧了起來，幾個一直不滿陸雲城做派的學子立刻道：“我早知道此人心術不正，連科場舞弊這樣的事都做的出來，就憑他，還有臉和顧兄作對？恭喜顧兄此番拔得頭籌！”
“就是，這等小人，虧有人之前還捧他為府城第一才子，甚麼才子，不過是憑几個臭錢罷了！”
葉扶秋望過去，被裹挾在話題中心的顧宴蘇表情依舊淡然，沒接那幾人拉踩的話茬，只平靜道：“一場科試罷了，諸位不必如此。能透過科試，我與在座各位並無不同。再過三月便是秋闈，當共勉奮進，方不負這十年寒窗。”
這番話說得坦然大氣，既無頭名的倨傲，也無優越的疏離，反倒激起了滿座共鳴：數年苦讀，所求不過這知易行難的前路。
學子們敬佩更甚，舉杯敬他道：“顧兄大氣，咱們自當共勉。”
葉扶秋在一旁看著，只覺那坦然靜坐的人彷彿周身籠著一層光。他明明偏居一隅，此刻卻如坐中堂。
他在哪裡，哪裡便是中心。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顧宴蘇忽然回過頭，唇角微彎，衝她笑了笑，眸中滿是柔軟的光暈。葉扶秋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忍不住彎起嘴角，沒移開視線，也回了他一個溫柔的笑。
顧宴蘇一怔，唇角的弧度隨即更深了。
葉扶秋輕咳了一聲，悄悄退下盯後廚上菜去了。陸雲城錢都付過了，方才也說了文會繼續，那這錢她不賺白不賺。
各式名貴的食材流水一般端上桌，金絲燕窩盞、雞茸燴魚翅、蔥燒海參、紅燒鹿筋……
說起來，孫巧兒沒怎麼料理過這些名貴食材，還是葉扶秋先給她示範了一遍她才敢動手，葉扶秋不放心，在後廚盯著還幫她一起忙活了半天，才終於上了菜。
可惜，掏錢辦文會的陸雲城卻吃不上這絕頂美味了，現下他指不定要回家鬧成甚麼樣呢。
學子們舀著碗裡的燕窩盞驚歎不已，湯色清亮透明，燉煮得當的燕盞口感軟糯爽滑，入口即化，還帶有一股獨特的清香，甜而不膩，極為雅緻。
有人自嘲：“若不是陸雲城充大頭辦文會，我可吃不著這高階貨。”
另一人笑他道：“那你可得好好謝謝他，不過他現在被革了功名，恐怕並不想見到你哩。”
鬨笑聲頓時響起一片。
葉扶秋樂得看熱鬧，她觀察了半天，陸雲城出事以後，先前捧他臭腳的那幾人，如今反咬得最兇。反倒是之前不贊同陸雲城的，此刻坐立不安，像是覺得自己白吃了一場。
她瞧著這場一波三折的文會總算到了尾聲，便讓夥計給在座的學子們發了傳單，自己笑盈盈道：“今日文會能辦得這般熱鬧，全賴諸位大才。有諸位光臨，本店真是蓬蓽生輝。如今秋闈在即，我打算把二樓徹底改成文會區，專供各位讀書人用膳、清談。這紙上寫的是葉記新出的鄉試套餐，各位瞧瞧，若覺得合適，往後常來便是。”
學子們好奇地打量起手上的傳單，葉記又弄出甚麼新花樣來了？
仔細一看，傳單上寫的和之前的雅集套餐內容相似，不過菜品變得更加豐富，從三個檔位變成了五個檔位，另外還多了一個“快餐”選項，沒寫菜名內容，只寫了價格，十文到一百文不等。
有人問：“葉姑娘，這‘快餐’為何物啊？”
葉扶秋笑道：“顧名思義，就是快速能吃上的餐食。諸位也知道，店裡座位緊張，您要是不訂座，來晚了就沒位置了，這快餐呢，就是讓您可以打包帶走，我們葉記提供包裝，您來店裡付錢買下，就能即刻取走吃上，省卻長久排隊的煩惱，不耽誤您時間讀書。”
“這感情好，甚麼菜都能點嗎？”
葉扶秋搖頭遺憾道：“為了能讓大家儘快吃上，每日‘快餐’的菜品只分檔位，是固定的搭配，不可單點。”
解釋了幾句，學子們倒也能理解，便欣然接受道：“這也不錯，能省下不少時間呢，價格也不貴。”
介紹完新套餐，葉扶秋又笑眯眯道：“此外，為了慶賀顧公子高中頭名，葉記決定推出‘慶賀套餐’——凡在秋闈前訂購文會區包月服務的學子，均可享受九折優惠。”
回眸瞧了眼顧宴蘇，他臉上一怔，露出幾分意外。葉扶秋彎了彎眼睛，繼續道：“另外，今日在場的諸位，更可額外獲贈‘定勝糕’一盒。”
學子們頓時歡呼起來，紛紛掏錢預定。
葉扶秋讓人喊沈墨過來記賬，自己則忍不住又往顧宴蘇那兒看去，卻發現他剛才坐的位置沒了人影。
葉扶秋一愣，再一眨眼，就聽見身後一聲帶著笑意的嘆息，轉身看去，便見顧宴蘇在她身後，笑得和煦。
葉扶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忽然間伸手，摘下自己發上不知何時粘上的飯粒，口中飄出一聲輕柔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