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門攤稅 轉告徐四齊,別來惹我。
轎子在小樓門前停下, 那中年男人下了轎,下巴一抬,轎伕便畢恭畢敬替他敲門去了。
“砰砰砰!”
大門被他砸得震天響, 屋裡卻許久沒有動靜。
“臭老婆子, 快點開門!”
葉扶秋皺了眉, 登時就要過去阻止, 顧宴蘇卻伸手拉住她袖子, 攔住她:“不急。”
兩人躲進旁邊的茶館,透過窗子觀察。
轎伕砸門砸個不停, 過了許久,鄭阿婆才透過門縫道, 怒道:“徐四齊, 你又來做甚!”
中年男人冷哼一聲:“我來做甚麼你還不知?聽說你還在妄想把樓租給外人?我勸你死了這條心,這樓就算我得不到, 你也別想沾到一分便宜!”
“你!”鄭阿婆氣得聲音直哆嗦,“官司早都判了,這樓是伯齊留給我的, 與你沒有半點干係!”
“你一個外人, 大哥憑甚麼把樓留給你, 我這個親弟弟拿著才是名正言順。”
“你、你、你給我滾!”
“該你滾才對, 老不死的東西,都是你把大哥剋死了, 當初老天爺怎麼沒把你跟他一起收走!”
“住嘴, 別太過分了!”葉扶秋聽得氣血上頭,不顧顧宴蘇阻攔,“噌”得一下躥了出去,指著徐四齊大罵, “欺負一個孤老婆子,你還是人嗎!”
“你又是哪來——”
徐四齊一愣,剛要呵斥就被她頂了回去:“人在做天在看,你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難道就不怕你大哥半夜來找你?”
徐四齊勃然大怒:“死丫頭,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指使著轎伕要去抓葉扶秋,幾人還沒走兩步,顧宴蘇將人往身後一拉,擰眉冷聲道:“徐四齊,你是府衙的書吏?”
“是又如何,”徐四齊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道,“怕了吧,臭小子。”
顧宴蘇面若冰霜,目光如刀:“四品以下不許乘轎,這條夏律,你莫非不知?”
“什——”徐四齊得意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
顧宴蘇嘴角浮起一絲嘲諷:“尋常官員尚不敢乘轎,你一個不入流的小吏,好大的膽子。”
他朝府衙的方向抱了下拳:“若是被府衙知道逾矩,你這書吏恐怕是幹到頭了。”
徐四齊臉色繃不住了,磕巴道:“誰坐轎子了,我不承認,你說出去也沒人信!”
他說著,竟把自己給說服了,臉色緩和下來,又洋洋得意道:“你們到底哪來的鄉巴佬,知道我是府衙的人,還敢在這多管閒事?”
顧宴蘇神色淡淡:“我若去說,府衙自然會信。”
“少吹牛——”
“他是今科小三元,你說府衙信他還是信你?”
葉扶秋憋了一肚子火總算能發了,一手搭著顧宴蘇的肩,一手叉著腰,毫不客氣地罵道:“你一個小小書吏還敢光明正大乘轎子,也不怕折了壽?哦,想來你已經做了這麼多損陰德的事,也不差這點了。”
徐四齊面上青一塊紅一塊:“你們、你們到底是來做甚麼的?”
“我們做甚麼?”葉扶秋哼了一聲,“該我問你想做甚麼才對。”
她一甩手裡的租契:“白紙黑字,這小樓已被我們租下,你若是再敢來鬧,休怪我不客氣!”
“你們竟敢……”徐四齊咬牙切齒。
顧宴蘇垂眸注視著葉扶秋搭在他身上的手,有些不耐地掀起眼皮,對徐四齊冷聲道:“你還不走,是想讓我叫府衙來看看,你有多威風嗎?”
他目光在那頂青呢小轎上掃了掃,表情裡帶著濃重的威脅。
徐四齊咬著牙,捏緊了拳頭:“哼,我們走。”
葉扶秋看著他倉皇逃走的背影,鬆了口氣,對顧宴蘇笑道:“還是你的名頭好使。”
顧宴蘇搖搖頭:“還不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若在前世,這不入流的小吏根本沒機會在他面前放肆,如今,卻只能靠些細枝末節來威脅。
掌心緩緩收緊,他心中對功名和權力的渴望,忽然前所未有得強烈了起來。
葉扶秋拍拍他:“走,去看看鄭阿婆。”
兩人走到大門前,葉扶秋道:“阿婆,沒事了,那王八蛋已經走了。”
門“吱呀”一聲開啟,露出鄭阿婆老邁又滄桑的面容,她朝葉扶秋顫巍巍伸出手:“是老婆子給你們惹麻煩了,這租契……還是算了吧。”
“算了?怎麼能算了。”葉扶秋一叉腰,撒嬌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看上您這小樓的,租契都簽了,您可不能反悔。”
“可,徐四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沒事的阿婆,你方才沒聽到嗎,顧宴蘇他可是小三元,有功名的人,區區一個小吏算不得甚麼。”
葉扶秋寬慰了半天,才讓鄭阿婆打消了毀約的想法,老人渾濁的眸光不住地閃了閃。
……
定下店址,葉記分店便正式開始籌備了起來,各種手續、裝修、備貨、招人一堆事等著去辦,葉扶秋每日忙得昏天黑地。
雖然忙,倒也忙得充實,一想到分店開起來後嘩嘩入賬的銀子,葉扶秋就幹勁十足。
鄭阿婆的小樓雖然年代久遠,卻並不算很破,按照葉扶秋畫的圖紙,只需要簡單翻新,再稍微改改屋子佈局。
一樓散座,二樓雅間,還有後廚也得改改,住人的後院無需大動,翻新即可。
何興負責找泥瓦匠和木匠,別看他從前是個粗漢子,和鬼機靈陳河共事時間久了,耳濡目染靈活了不少,都知道跟木匠還價了,最後算下來省了不少銀子。
葉扶秋翻著賬本唸唸有詞:“打掃是咱們自己人乾的沒花錢,刷牆、修地磚花了六兩,改造後廚五兩,還有各種釘子、桐油和人工錢八兩,嗯……硬裝花了十九兩,還成。”
顧宴蘇翻著自己的書,頭也不抬:“明日我去府衙辦手續,你去嗎?”
“當然去。”葉扶秋疑惑,“你不用在家看書嗎,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吧。”
要辦甚麼手續,上次來擺攤時她都瞭解過了,只要給足銀子,沒甚麼難的。
顧宴蘇抬頭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三個字:“徐四齊。”
葉扶秋一愣,遲疑道:“不會吧,他還敢來使壞?”
“防人之心不可無。”
“也是,”葉扶秋嘻嘻一笑,“那就勞煩三元公陪我走一趟了。”
次日,兩人一道去了牙行,想開店,就得在府城“落戶”佔籍、再辦上牙帖。上回擺攤時已辦過了佔籍,這回正式開店,牙帖卻是必須重新辦的。
還是上次那間牙行,掌櫃見到葉扶秋,笑眯眯道:“呦,這不是葉姑娘嘛,上回你們葉記在賞菊會市上可出了大風頭,真是年少有為啊。”
“過獎了,勞煩掌櫃的給我辦一下飯館的牙帖。”
“好說好說。”掌櫃搓了搓手,“不過你們外地人來辦牙帖,有點不好辦啊。”
葉扶秋眉尾一抬,沒跟他廢話,直接從袖口掏出二兩碎銀:“現在好辦了嗎?”
掌櫃的面色不變,手下動作卻飛快,瞬間收下銀兩,笑呵呵道:“好辦了好辦了,您稍後。”
沒多久,掌櫃就捧著新鮮出爐的牙帖遞了過來,笑容不變:“這牙帖也有了,下面還得去稅課司備案,葉姑娘可小心著些,那些當差的可不像我這樣好說話。”
葉扶秋手一頓,抬頭看他,那掌櫃的卻像是甚麼也沒說似的,衝她比了個送別的手勢。
葉扶秋閉了嘴,到門外才忍不住問顧宴蘇:“這掌櫃的甚麼意思,稅課司會為難我們?”
顧宴蘇不置可否:“多半如此。”
葉扶秋咬牙:“走吧,去會會他們。”
到了稅課司,葉扶秋將整理好的牙帖、租契等材料交過去,那稅課司的小吏翻了翻冊子,目光卻停在了契書上的“鄭芸”二字上。
他抬頭打量葉扶秋幾眼:“你租的鄭家的樓?那樓空了三年,還纏著官司,你不知道?”
葉扶秋不卑不亢:“自然知道,至於纏著官司卻並無此事,那官司早就結了判詞,清清楚楚地寫著小樓歸鄭芸所有。”
小吏哼了一聲,拿筆在冊子上畫了幾筆:“你要開飯館是吧,行,門攤稅一月六兩。”
“六兩?怎這般高?”葉扶秋眉頭一皺,門攤稅是定額收稅,按她這小飯館的規模,兩層樓總共二十張桌子,每月收六兩簡直是在打劫。
小吏放下筆,嗤了一聲:“規矩如此,不服去告啊。”
葉扶秋火氣“噌”一下冒了出來,指著他:“你……”
她話沒說完,身旁顧宴蘇按下她的胳膊,上前一步,表情淡淡道:“學生是永興府廩膳生員,對稅法也略通一二,按照葉記的規模,你這稅額,是不是定高了?”
小吏聽得一愣,竟是個秀才?
秀才雖無官職,卻有功名,不是小吏能比的,他不敢得罪,只能訕訕道:“這、約莫是高了點,可以再商量商量。”
顧宴蘇雲淡風輕,據理力爭:“《大夏律》商稅三十稅一,門攤稅按規模定額,葉記不過兩層小樓,十數張桌子,如何收得比酒樓還高?”
小吏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最後稅額定為了每月二兩。
一直到辦完手續,那小吏面色都是青一片紅一片的,欲言又止,表情好不精彩。
最後葉扶秋都準備出門了,他才憋出一句:“都是老鄭讓我為難那小樓租客的,秀才公可莫要記恨我。”
葉扶秋恍然大悟,又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抬頭看了眼顧宴蘇,他面色平靜,回頭對小吏道:
“轉告徐四齊,別來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