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蝴蝶髮梳 喜歡就好。
天剛矇矇亮, 街邊的朝食攤子已擺了出來。
掀開蒸籠，白霧騰的冒出來，糯米和紅棗的甜香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把葉扶秋從睡夢中拽了起來。
她睜開朦朧的睡眼, 青灰色的天光從窗欞的縫隙鑽進屋裡, 白濛濛的, 像是蒙了一層細紗。
愣了一會, 才想起自己是在府城的客棧裡。
外頭有人在說話，陳河嘰裡咕嚕說著甚麼, 隔著門聽不真切，接著是顧宴蘇的聲音, 只應了一個字, 就沒了下文。
聽著門外的聲音，葉扶秋拉高被子蓋住頭, 在被窩裡蜷成一個團。昨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裡顧宴蘇站在燈下，長身玉立, 皎皎如月, 寒星般的眸子定定的看著她, 只看著她。
葉扶秋在被窩裡打了幾個滾, 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讓自己再想。
直到被窩裡的空氣耗盡了, 葉扶秋憋的滿臉通紅, 才終於爬出被窩，把頭伸到窗外，讓微涼的晨風給自己緋紅的臉頰降降溫。
窗外，桂花糕的甜香飄進來, 葉扶秋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開門找夥計叫了熱水洗漱，熱騰騰的面巾敷在臉上，被熱水一激，整個人才算是活了過來。
她終於下樓去到客棧大堂，顧宴蘇已在窗邊坐著，面前擺了兩碗白粥，一碗沒動，看來是給她留的。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顧宴蘇抬頭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了視線。
“早。”
葉扶秋若無其事坐過去，端起粥喝了一口。
“早。”顧宴蘇應了一聲，也端起粥。
誰也沒提昨晚的事，像是無事發生一般。
這時，陳河咚咚咚從樓上下來，老遠就喊：“東家你終於起床了，剛才我和顧——”
“陳河！”
顧宴蘇打斷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岔開了話題，問葉扶秋：“今日我們去哪？”
陳河擠眉弄眼地來了，到兩人面前張嘴要說甚麼，顧宴蘇給了他一個眼刀，陳河立刻捂住嘴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葉扶秋不知道他倆在做甚麼小動作，只覺得心裡砰砰跳了幾下，她抿著唇輕笑了一聲，順著顧宴蘇的話題開口道：“難得休息一天，咱們去城隍廟逛逛，那邊熱鬧，聽說還有雜戲看。”
何興帶著小六也過來了，眾人七嘴八舌，討論起去哪玩。
顧宴蘇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安靜地聽他們說話。
說話間葉扶秋瞟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看得專注又認真。
她臉微微紅了一下，裝作不知，又繼續回到話題上。
……
五個人一道去了城隍廟，因著賞菊會市，這裡的遊人也多了不少。
主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行至道路分岔口，陳河卻忽然笑嘻嘻開口：“東家，我和何興帶小六去東邊玩，那邊有變戲法的，小孩子喜歡，你們倆去西邊。”
葉扶秋一愣：“咱們一起唄。”
她也想看變戲法。
陳河擺擺手：“那是小孩子喜歡的，你倆去甚麼，再說了，跟東家一起玩我們不自在。”
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委實不像會不自在的樣子，但他都這樣說了，葉扶秋也不好再說，只能道：“行吧，那你們看好小六。”
一行人就這樣分開，遊人如織，葉扶秋和顧宴蘇並肩，走在了擁擠的街上。
“小心。”
人潮中，對面的行人朝葉扶秋撞了過來，顧宴蘇下意識伸手幫她擋住，胳膊攬在肩上，溫熱的觸感像是給了她一個擁抱。
來不及反應，顧宴蘇已經一觸即離，還為自己的觸碰道了歉：“冒犯了。”
“沒事，”葉扶秋搖搖頭，目光卻不自覺看向他的手臂，“這是你受傷的手，沒事吧？”
葉扶秋皺著眉，有些擔心。
顧宴蘇雲淡風輕：“無妨，沒碰到傷處。”
葉扶秋卻還是不放心，連追問了幾遍，顧宴蘇只道無事，指著前方說：“咱們去那邊看看。”
葉扶秋撇撇嘴，只得暫且放下，沒過多久，就被前方的熱鬧吸引了注意。
她腳步走得飛快，看甚麼都新鮮，經常把顧宴蘇全然忘記，等到想起他時，回頭才發現他始終跟在自己身後，落後半步，伸手為她擋著後頭的遊人。
路過一個賣小玩意的攤子，放了些簪子、香囊還有些竹編的小玩意。
葉扶秋隨手拿起一隻蝴蝶髮梳，暖黃的木質，手工雕出淺淺的紋路，蝴蝶翅膀微微張開，像剛落在枝頭上的樣子。
沒多精緻，造型倒挺有趣。
她看了一眼，在髮間比了比，又放下了。
“喜歡？”顧宴蘇低聲問。
葉扶秋搖搖頭：“隨意看看。”
又看了幾眼，才繼續往前走去，進了家賣古玩字畫的小店。
她看著一幅墨梅圖，隨口問顧宴蘇：“這幅畫的怎麼樣？”
“筆法尚可，意境不足。”
“你眼光真高，”葉扶秋忍不住逗弄他，“甚麼時候能給我畫一幅？”
每回看到畫，就忍不住想起他不擅畫的事情。
“……”顧宴蘇無言，“寫字可以，畫……”
葉扶秋撲哧一笑，不管他，晃晃悠悠又去看別的畫了。
“這幅也好看，能入得了你法眼——人呢？”
葉扶秋一回頭，發現人沒了，到店門口轉了幾圈，竟發現他從來時的方向急匆匆走回來，便疑惑地問他：“你去哪了？”
“去……看到個小東西，折回去看了看。”顧宴蘇低著頭，隨口說。
“哦。”
葉扶秋沒在意，就這樣走走停停，大半天時間過去，兩人走到一座拱橋上。
上了橋，視野立即開闊了起來，湖面在腳下鋪開，波光瀲灩，午後的日光在水面上灑下一層碎金，晃晃悠悠的，看得她愜意地眯了眯眼。
“真美。”葉扶秋輕嘆了一聲。
回頭正要看顧宴蘇，面前卻伸來一隻手，掌心裡是個小布包。
“這是？”葉扶秋一愣。
小布包往她眼前遞了遞。
她只好接過，帶著一絲好奇開啟布包，露出裡面棕色的物體。
“這不是之前的……”
葉扶秋又是一愣，手裡的蝴蝶髮梳圓潤光滑，彷彿還帶著送禮人的體溫。
“所以你消失那會，是去買這個了？”葉扶秋恍然大悟。
顧宴蘇點點頭，語氣淡淡：“我瞧你多看了幾眼……不值甚麼錢。”
葉扶秋的心跳又快了幾拍：“我看，你就買啦？”
“不喜歡嗎？”顧宴蘇的語氣透出幾分不確定。
“喜歡倒是喜歡，就是……”葉扶秋低頭，攥著手裡的髮梳，“就是沒想到，你會注意。”
顧宴蘇鬆了口氣：“喜歡就好。”
然後沒再說甚麼，但隱約能看到他耳廓有些發紅，過了會兒，葉扶秋自己的臉也燙了起來。
湖面上秋風默默地吹，兩人間也安靜地像是甚麼也沒發生。
……
快到傍晚，不知不覺逛回了鏡湖邊的集市，孫氏姐弟正在攤位上收拾貨品。
送走攤位上最後一位客人，孫巧兒抬頭髮現了不遠處正含笑看著她的葉扶秋，驚喜道：“秋姑娘，你怎麼來了？”
“玩了一天，回來看看你們怎麼樣了。”
“好極了！”孫巧兒滿臉是笑，“葉記的點心賣得好，連帶著我們的香飲子也多賣了不少，今天賺了二兩銀子呢，夠我們姐弟倆吃好幾個月了。”
她把小錢匣交給葉扶秋，報了數量，又給她看了賬本：“葉記的點心幾乎都賣空了，二十一兩，錢都在這了，你點點。”
“不用啦，我信你。”
孫巧兒抿嘴笑了笑。
葉扶秋也笑，道：“集市快結束了，巧兒姐有沒有想過，之後要做甚麼？”
孫巧兒想了想，不確定道：“之後……或許拿攢的錢租個小鋪面，賣些湯餅、飲子？也不知能不能成。”
“巧兒姐這麼能幹，一定能成。”葉扶秋鼓勵她，“說不定等以後葉記來府城開分店了，還要仰仗你幫忙呢。”
正聊著，宋閒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樂呵呵湊了過來：“葉東家今日休假，玩得可好？”
他湊得太近，顧宴蘇板著臉伸手攔了一下：“站遠點。”
葉扶秋忍住笑，拽了拽他的袖子。
被嫌棄的宋閒扁了扁嘴，又激動地告訴葉扶秋：“今日你們不在攤位上，有好幾個客人跑來問我，葉記甚麼時候來府城開店。”
“還有段時日呢。”
宋閒撓了撓頭：“抓緊吧，對了，我爹說，等你們來府城開店，咱兩家可以合作，搞點噱頭。”
“你爹不怪我讓你貼告示認輸？”葉扶秋好奇道。
宋閒又抓了抓頭，不好意思道：“我爹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不過罵完又誇了我，他說——輸得起，才能贏得起。”
葉扶秋肅然起敬：“令尊有大智慧。”
宋閒嘿嘿直笑。
……
晚上回到客棧，葉記幾個人聚在一間屋子，顧宴蘇拿著算盤和賬本，眾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發話。
顧宴蘇咳了一聲，終於開口：“這四天收入九十二兩銀子。”
“多、多多多少？”陳河大呼小叫起來，吵得人頭疼。
葉扶秋一個眼神示意何興把他按下去，笑道：“回去給你們加工錢。”
去掉食材成本，純利快到五十兩，這次擺攤簡直賺大了，不過除了明面上的銀子，葉扶秋覺得收穫更多的，卻是在府城打出了葉記的名號。
葉扶秋嘴角壓都壓不住，顧宴蘇看著她也漸漸笑了起來。
兩人目光不自覺又碰到了一起，葉扶秋先一步避開，嘴裡卻忍不住道：
“這次……沒白來。”
她低下頭，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摸了摸那隻蝴蝶髮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