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情竇初開 “燈下觀人,愈增其妍。”
葉扶秋不動聲色將錢匣往袖口一藏, 對陳河大聲道:“唉,這生意可難做啊。”
陳河剛才還興高采烈,冷不丁聽她抱怨, 嘴角一僵, 緊接著就看到葉扶秋向他使了個眼色, 順著她目光所指的方向一瞧, 便看見了那混混。
陳河腦筋轉得極快, 立馬道:“可不是嘛,這府城百姓見多識廣, 哪看得上這點小東西,擱咱們縣城裡好賣, 放在府城, 還真有點兒難。”
葉扶秋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接話道:“搞不好這回咱們這攤位錢都得賠進去, 唉,早知就不來了。我剛才算了算錢,估計等到會市結束, 才堪堪能賺個四五兩銀子。”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 那混混聽得半信半疑, 吐了口吐沫, 遠遠的衝他們嚷道:“這麼多天才能賺四五兩?”
兩人像是才發現他存在似的回過頭,賠著笑點了點頭。
混混又啐了一口, 斜著眼道:“行, 那就過幾天再來,要是讓爺知道你們藏了錢……”
他拍了拍腰間的短刀,哼笑著走了。
“他走了嗎?”
“走了走了。”
兩人嘀嘀咕咕,待確認那人當真離開, 才終於鬆了口氣,葉扶秋道:“真是煩人,這宏興幫到底甚麼來頭?明天我定要去尋張富貴問個清楚。”
夜市散了,葉記眾人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到客棧,孫氏姐弟也要回家,臨分別時孫巧兒牽著葉扶秋的手,千恩萬謝道:“秋兒姑娘今日幫了我們大忙,我做夢也想不到,今日能掙這麼多錢。”
孫氏姐弟今日賣得香飲子生意不錯,葉扶秋給了他們幾個方子,從最普通的紫蘇飲、桂花飲,到複雜些的烏梅飲和芋泥牛乳,全仰賴葉扶秋指導。孫巧兒一點就通,今日沾了葉記的光,賣出去不少。
香飲子價低,一杯才八九文,最貴的芋泥牛乳也不過十五文一杯。
食客們買葉記的點心已花了幾十乃至數百文,聞到攤位上的甜香,順手再來杯幾文錢的香飲子,簡直是順理成章的事。
薄利多銷,今夜如意食鋪的香飲子竟然賣得比葉記還好,讓孫巧兒怎能不感謝。
葉扶秋笑著擺擺手:“就當是報你一飯之恩了,巧兒姐這麼好的手藝,不該埋沒在深巷中。”
“再說了,點心哪有飲子香,說不定來買點心的許多客人就是被你們香飲子引來的呢,你好我也好,這是雙全的事兒。”
孫巧兒抿著唇直笑:“明日也要繼續承你的情了。”
眾人笑別,夜市已經散場,喧囂不再,湖面上晚風靜靜地吹拂,璀璨的燈火也熄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燈籠還依舊亮著。
葉扶秋甩著胳膊舒展疲憊了一夜的筋骨,她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散漫,心漸漸地靜了下來。
身後閒不住的陳河在跟何興嘰嘰喳喳,小六幫忙拎著包裹,像個小尾巴似的乖乖巧巧一點也不添亂,至於顧宴蘇?
少年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兩人肩並著肩,誰也沒出聲,葉扶秋的心跳卻不知不覺快了幾分。
葉扶秋悄悄側過頭看他,卻正巧和他對上視線,她一驚,立馬轉回了頭。
過了會兒,卻做賊心虛一般,忍不住又回了頭,視線中,顧宴蘇依舊靜靜看著她,嘴角還揚著些微的弧度,見她回頭,忽然開口:“你……”
葉扶秋心髒像是小鹿亂撞,不知為甚麼下意識搶先開口,惡人先告狀般打斷他:“你盯著我做甚麼!”
顧宴蘇一滯,唇角笑意卻深了幾分:“燈下觀人,愈增其妍。”
葉扶秋的心跳更快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宴蘇手裡提著燈籠,暖黃的燭光映著他半邊臉,將他本就分明的輪廓照得更加分明,下頜鋒利,夜色卻又讓他面容增添了幾分柔和。
少年眉眼間籠著輕柔的笑意,那雙眸子在星夜裡顯得格外清亮,眼裡似乎藏著朦朧的情意。
少年慕艾,情竇初開。
葉扶秋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這句話,一時間感覺兩頰發熱,心臟怦怦跳得厲害。
葉扶秋不願去想,她下意識逃避,“嗯嗯啊啊”地裝傻:“嗯嗯,確實好看,你好看,小六好,陳河好,大家都好看……”
顧宴蘇閉了嘴,喉頭滾動幾下,最終沒再說甚麼,只是淺笑著應和她:“嗯,都好看。”
葉扶秋心亂如麻,竟覺得腳下的路前所未有的漫長,走了許久,才終於到了客棧。
葉扶秋鬆了口氣,轉身對眾人道:“我累了,先進屋歇息了,明早見。”
說罷就咚咚咚徑直跑進了自己房間,徒留身後眾人看著她的背影直髮愣。
顧宴蘇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提著的燈籠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
燭火被夜風帶得晃了晃,在顧宴蘇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垂下頭看燭火,卻不由想起她方才逃也似的背影,還有紅透的耳垂……
他微微彎起嘴角,又很快地抿住。
“顧哥哥,你不上去睡覺嗎?”小六仰著頭問他。
顧宴蘇回過神,熄了燈,拳頭輕輕按了按小六的頭頂:“這就去。”
說罷也徑直上了樓。
身後陳河三人大眼瞪著小眼,陳河聳了聳肩,揪了揪小六的臉蛋:“行了,你秋秋姐顧哥哥都不管你,來跟你陳河哥哥睡吧。”
“他們倆好像不對勁……”
“東家心裡有數,你這小屁孩就別瞎想了。”陳河揉揉他腦袋,又感慨道,“你說東家一個女子,年齡也不大,怎麼就這麼有本事呢,把咱幾個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東家就是很好。”一直悶不吭聲的何興忽然道。
小六宛如找到了知音,眼睛發亮:“秋秋姐就是最好的!”
“好了好了,”陳河打了個哈欠,“人都走了咱們也別表忠心了,都去睡吧!”
……
次日,葉扶秋睜開惺忪的睡眼,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她有個強心臟,再煩的事睡一覺也好了,昨夜關於顧宴蘇的那些彎彎繞繞的複雜情思被她拋之腦後,眼下記掛的便只有宏興幫的事了。
下樓去到客棧大廳,葉記幾人已坐著等她,桌上擺著幾樣早點。看到她來,陳河招了招手:“東家快來,有包子和豆腐腦。”
顧宴蘇也在其中,聞聲抬頭對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淺笑。葉扶秋腳步一頓,下意識避開他視線,面色有些微紅。
快步走過去坐下,剛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就聽陳河嘴裡抱怨著:“這府城的朝食可比咱們葉記差遠了。”
葉扶秋莞爾:“有得吃還堵不上你的嘴,都是葉記把你喂叼了。”
正說著,她餘光瞥見角落裡一個穿儒衫的年輕人正盯著他們,手裡的筷子半天沒動一下。葉扶秋沒在意,繼續和陳河說笑。
“可不是,咱們葉記口味自是沒得說。”陳河驕傲道。
手裡的包子是白菜粉條餡的,葉扶秋嚐了嚐,寡淡無味,內陷太溼,把包子皮都打溼了,軟趴趴黏糊糊很不爽口。
她撇了撇嘴,對陳河道:“是不如咱們葉記。”
話音剛落,角落裡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了,“啪”地摔下筷子道:“哪裡來的鄉巴佬,口氣這麼大!”
葉記桌上幾人聞聲望去,便見那人抱著胳膊,一臉不爽的看著他們。
葉扶秋挑起眉頭:“鄉巴佬?那你又是哪來的城巴佬?”
顧宴蘇也冷下臉,呵斥對方:“閣下聽人壁角,是否有失風度?”
年輕人板著臉:“你們說這麼大聲,我聽聽怎麼了!”
葉扶秋翻了個白眼:“我們聊天,關你甚麼事,鹹吃蘿蔔淡操心!多管閒事多吃屁啊我告訴你。”
“你你你,粗俗!”年輕人漲紅了臉,“你們是來參加賞菊會市的吧,你憑甚麼說自己店裡做的比府城的好吃?”
“包子現在我是變不出來,你要是有那閒工夫,可以去我們店裡嚐嚐,”葉扶秋舉起手中溼噠噠的包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們越城葉記歡迎大家來品嚐,保證比這包子好吃。”
“盡會瞎吹!”
他顛來倒去還是那幾句話,聽得葉扶秋莫名其妙又無語,終於忍不住開噴:“你到底誰啊,有事嗎你?說別人鄉巴佬,怎麼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甚麼樣,穿個儒衫就以為自己是個讀書人了?今年幾歲了可讀過甚麼書嗎?考上功名了嗎?”
年輕人氣得臉紅脖子粗,然而不敢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道:“你們就是昨夜在嶽王廟門口擺攤的葉記?”
葉扶秋挑起眉:“怎麼,你認得我們?”
“怎麼不認得!”他咬著牙陰陽怪氣,“一條街上就你們家排隊長。我們家在府城開了二十年,昨夜的生意還不如你們一個外來的——我就不信,你們能做出甚麼好東西!”
葉扶秋放下包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哦,你是知味堂的?在會市上也擺攤吧?”
年輕人一愣:“你怎麼知道?”
“猜的。”葉扶秋微微一笑,“昨晚上我瞧見對面有個點心攤,生意冷清,攤主一直瞪我們這邊——是你吧?”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你今日來是想……?”葉扶秋揚起眉。
“比一場!”年輕人“砰”地一拍桌子,“賞菊會市還有四天,咱們比比誰家的點心更受歡迎!”
葉扶秋看著他慢悠悠道:“依我看,昨夜的生意,已經能分出高下了吧?”
“你就說你敢不敢跟我比吧!”年輕人挑釁。
“比就比,”葉扶秋嗤笑一聲,“你想怎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