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可知罪 天王老子來了,本官也要治你……
越城不大, 能住人的客棧攏共也就三家,葉扶秋給陳清河推薦的,恰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夜半, 來福客棧裡, 監察御史陳清河鋪好鋪蓋, 坐在床上皺眉思索。
越城民生凋敝, 但至少也還保持著表面光鮮, 同大儒季光源信中所述並不全然相同。江南一帶本就富庶,若縣令楊承恩有意掩蓋, 他在城中也看不出甚麼。
還得去周遭鄉野一探究竟,可光靠著他和三個護衛, 就算跑斷腿也查不清楚。
等欽差儀仗一起來查?又與他先行一步的本來計劃有了衝突……
兩難之際, 陳清河忽然聽見門被敲響。
“叩叩。”
“誰?”三個護衛警覺地站到門邊,兩手按在刀鞘上, 隨時可以拔出。
“客人,我是葉記的東家,您白日裡落了東西在店裡, 我來給你送來啦。”
門外, 葉扶秋的聲音清脆響起。
“葉記?”陳清河一愣, 下意識摸了摸兜, 警覺道,“是甚麼東西?”
“是個木匣, 您開開門, 我拿給您。”
客棧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葉扶秋面帶微笑上前一步,就見到陳清河警惕地看著她,她笑道:“客人別緊張, 這匣子瞧著不一般,我怕耽誤了事,這才打聽到您的房間給您送來,您‘仔細’瞧瞧,這是您的嗎?”
她著重了“仔細”二字,陳清河心思一動,接過面前有些陌生的木匣,開啟一看——
竟是一份厚厚的狀紙,還有一冊賬簿!
一行行鋒銳的小字記錄著縣令陳清河所犯罪狀,陳清河臉色越看越黑,到最後渾身都冒著森然的冷意。
最終,他合上木匣,目光探究地看向葉扶秋:“葉東家,可知道這匣子裡裝了甚麼?”
葉扶秋狀似無辜,搖了搖頭:“沒開啟過,我不知道。”
陳清河沉吟片刻,道:“此物確是我的,多謝姑娘為我親自送來。”
葉扶秋見狀,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顧宴蘇料的不錯,他果然收下了。
“客氣了,能幫到您就好。”見他似乎沒甚麼話要再說,葉扶秋停頓了片刻,告辭道:“店裡還有事,小女就先告辭了。”
陳清河若無其事點了點頭,在她即將轉身離開時卻忽然飄出一句:“聽說小三元如今就住在葉記,葉東家可方便為我引薦一下?”
來了!
葉扶秋眼睛一亮:“當然可以,大人稍坐,顧三元隨後就到。”
“……”陳清河微愣,隨即失笑道,“你知道我是誰?”
葉扶秋這才不裝了,吐了吐舌頭,俏皮道:“大人您一進城就四處打聽,還好巧不巧問到我頭上來,加上我瞭解幾分內情,想猜不到也很困難。”
下午她和顧宴蘇偷偷追在四人身後,親眼見著他們東奔西走到處調查,顧宴蘇確認了他就是這次的欽差,巡查御史陳清河。
葉扶秋還納悶著呢,他平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怎麼連朝中御史都能認得?顧宴蘇卻沒給她答案,只含糊說是季先生說的。
她心裡嘀咕,季先生竟然這般神通廣大,連朝中御史長甚麼模樣甚麼脾性都能預先告訴了他?
葉扶秋衝他笑了笑,陳清河讚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
葉扶秋大大方方應了,又道:“我去叫顧三元。”
顧宴蘇就在客棧樓下坐著,葉扶秋匆匆下樓找到他,欣喜道:“你猜得不錯,這位果真是來查案的,他說想見見你。”
顧宴蘇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陳清河為人剛直,這次既是他來了,楊承恩這回是翻不了身了。”
“你怎麼知道他的為人?”葉扶秋狐疑。
顧宴蘇咳了一聲:“先生說的。走吧,上去會會他。”
待兩人一起再上了樓,顧宴蘇衝陳清河一禮:“學生顧宴蘇,見過陳大人。”
“你連我姓甚麼都知道?”陳清河卻皺了眉,“本官這回查案乃是秘密行事,你怎麼……”
他目露懷疑,顧宴蘇不慌不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季光源季先生是我的老師,先生同我信件裡曾說過,您是為剛正不阿的好官,學生這才敢貿然登門,送上證據。”
“季先生真這樣說過?”陳清河眼睛一亮,“你竟是季先生的學生!”
天下學子,莫不尊崇大儒季光源,陳清河也不例外。
不由對這季先生的學生高看了幾分,閒談幾句,便轉頭和顧宴蘇談起正事。
“你這狀紙寫的可都符實?”
“句句屬實。”顧宴蘇嚴肅了表情,同他一樣樣介紹,又道,“人證俱在,我已聯絡了十餘名苦主,隨時可以配合大人出庭作證。”
修縣誌的這幾個月,顧宴蘇四處走訪,光明正大聯絡上受害的百姓,楊承恩還自以為政績即將到手,絲毫沒有意識到死期將至。
“好,本官知曉了,”陳清河點頭,“明日你就帶我去見見那幾位證人,你放心,只要一切屬實,本官定為百姓鋤奸!”
顧宴蘇對他深深一鞠:“謝大人。”
之後花了兩天時間,陳清河在顧宴蘇帶領下四處走訪完畢,便帶著證人一併回到府城與欽差儀仗回合。
為了避嫌,自然不可能在越城本地斷案。
當傳喚文書發到縣令楊承恩案頭上時,他還處於摸不著頭腦的狀態,心下甚至以為是自己縣裡出了小三元,巡查御史得知後要叫他過去表彰。
當他毫無準備地帶著師爺去到府城,被官兵帶到公堂上時,他才徹底懵了。
當他看到原告位置上跪滿了人,再看看高堂上端坐的御史,楊承恩心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那御史開場第一句,就已預設了他的罪行:“堂下犯官楊承恩,你可知罪?”
“下官不知,下官為官十餘年,向來矜矜業業,不敢有一絲懈怠啊!”楊承恩大聲叫冤,“我何罪之有啊!”
“死到臨頭還嘴硬,原告出列,說給他聽聽。”陳清河冷哼了一聲。
跪地的人群中,顧宴蘇從中走了出來,他有功名在身,上堂無需跪拜,他手持狀紙,走到楊承恩面前,目光冷得刺骨:“學生要告,縣令楊承恩貪贓枉法、因公科斂、激變良民、出入人罪……”
他羅列了老大一連串罪名,聽得葉扶秋眼睛發直,讀書人上堂說話文縐縐,和她當初告官時的用詞截然不同。
或許這就是術業有專攻吧,以後要是再告官就讓他來,況且他有功名上堂還不用跪。
拉著小六跪在一旁的葉扶秋酸酸地想。
不過,聽著顧宴蘇一聲聲冷靜剋制的控告,葉扶秋心裡浮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感受。
她再次想起穿書伊始,那個被人打倒在地的少年,和現在長身玉立慷慨陳詞的小三元,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葉扶秋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和上次告祥源行不同,這次要告的是父母官,來告狀的百姓心中惴惴,被楊承恩一瞪簡直跪都跪不住。
葉扶秋在這裡除了陪小六,就是負責安撫證人們。
當初顧宴蘇負責查,葉扶秋負責勸,可費了老大的功夫才說服了他們登庭作證。
眼見旁邊的王三爺爺慌得不行,葉扶秋小聲說:“三爺爺別擔心,堂上這位御史是好官,咱們穩住,待會你把你的冤屈一一和他說了,大人會給你做主的。”
小六也拉住三爺爺的手,小大人一樣:“三爺爺別怕,小六陪著你。”
三爺爺在兩人的安慰下漸漸冷靜,他偷瞄者一旁慷慨陳詞的顧宴蘇,忍不住羨慕道:“會讀書就是好,真有本事。”
葉扶秋趁機勸學:“小六聽到了吧,聽爺爺的話,跟顧哥哥學,好好讀書,遇上事也不怕。”
小六若有所思,卻反駁道:“秋秋姐也不讀書,照樣很有本事!”
被當成文盲的葉扶秋嘴角一抽,這小子,姐姐讀書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
她錘了小孩一下:“誰說姐姐不讀書,姐姐讀過的書多了。”
“閉嘴,聽案子。”
楊承恩聽完控告,大聲叫屈:“這些和縣的刁民,拖欠稅賦被本官懲治,本就是理所應當,他們這是蓄意誣告!”
他瞪著三爺爺:“你這刁民,拖欠稅賦,還敢在這大放厥詞?”
三爺爺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葉扶秋抵住他的背,輕聲安撫道:“三爺爺別怕,就按咱們在家說的那樣……告訴他,你兒子當年是怎麼死的?”
三爺爺深吸一口氣,目中含著淚,終於開口道:“那年發了大洪水,我兒下地搶收,本就生了病,縣太爺還要派人強行收糧,交不上糧,就強徵他去做苦役……可憐我兒就這樣死在了路上!”
小六也哭著作證:“那年村裡糟了災,村裡家家都交不起糧,我爹孃只能把田賤賣才交了差,帶著我和姐姐四處流浪,最後大家全都餓死了!”
楊承恩自然抵死不認,卻在眾人一聲聲控訴下不自覺偏過了頭,不敢看他們,許久,才將目光轉向顧宴蘇。
“至於你,”楊承恩瞪著顧宴蘇,“顧三元,本官把修縣誌的重任交予你,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作甚和這些刁民一起汙衊本官?!”
他簡直難以置信,他以縣令之身屈尊禮待於他,這小小秀才竟反過來誣告他?
顧宴蘇目光冷冷,說了今日第一句帶了自己情緒的言語:“當年我爹孃被胡大逼死,你收了他五十兩銀子,將命案記成我爹孃自縊!這事,你還記得嗎?”
楊承恩當然不記得,他包庇胡大犯下的罪多了,哪能事無鉅細全都記得。
他矢口不提,顧宴蘇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冷得像最鋒利的刀刃,冒著森森寒氣:“你當然不記得,你收的銀子太多,包庇的兇犯太多,怎會記得區區兩個小民的命!”
顧宴蘇閉了閉眼,緊攥的拳頭用力得發白,深深呼吸才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他重新睜開眼對陳清河一揖到底:“大人,學生已經陳情完畢,請大人斷案。”
案前,陳清河已經調查的很清楚了,今日過堂,不過是走個過程,看看楊承恩有沒有甚麼辯詞。
許是上堂太過突然,他沒有絲毫準備,竟連一句站得住腳的辯駁都說不出來。
陳清河舒了口氣,直接便要念出判詞:“今查得縣令楊承恩,貪酷成性,罪惡貫盈,有負朝廷之託。”
他剛要繼續,楊承恩卻忽然大笑著打斷了他:“陳清河,你口口聲聲說我貪贓枉法,那我問你——我收的銀子在哪裡?你搜出來了嗎?你抄了我的家,可曾見到一錠贓銀?”
陳清河冷笑一聲:“你以為轉移了銀子就查不到?你越城的商鋪、田產,哪一樣不是貪來的?你名下的鋪子,有哪一間是你自己掏錢買的?”
楊承恩麵皮一緊:“你查到了?不可能——”
葉扶秋暗笑,她店裡那些小二個個是人精,尤其是好員工陳河,當初讓他幫著留意,他還真查出來楊承恩的私產,作為證據一併交給了陳清河。
“其一,和縣災年,不報災情,反加徵科斂,致使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此激變良民之罪也。”
“其二,收受賄賂,枉法裁判,使冤魂不雪,此故出入人罪也。”
“……”
一串罪名念下來,陳清河已是口乾舌燥,他清了清嗓子,說出最終判詞:“以上諸罪,人證物證俱全,依《大夏律》數罪併罰,楊承恩即日起革職查辦,押解進京聽候三司審決,家產抄沒入官!”
楊承恩跌坐在地,口呼冤枉,半晌,衙役上前正要枷住他時,他卻忽然大呼一聲:“陳清河,爾敢定我的罪!”
堂上霎時一靜,陳清河緩緩直起身子,眸中閃過一絲探究:“本官奉旨巡按,代天巡狩,如何不敢?”
按住楊承恩的衙役不自覺鬆開了手,他冷哼一聲,慢慢挺直腰桿,臉上竟閃過一絲得色:“陳清河,你可打聽清楚了?我岳父,可是當朝——”
“押下去!”
陳清河忽然一拍驚堂木,目中發寒:“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本官也要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