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監察御史 大人,及第館到了,好多人啊……
七月既望, 聖旨從六科廊發至都察院,監察御史陳清河領命出京,徹查縣令楊承恩貪酷害民一案。
欽差儀仗快馬加鞭趕赴越縣, 從水路到陸路, 星夜兼程, 走了近一月才到達前站的府城。
到府城剛歇了一晚, 陳清河便同儀仗分開, 帶著三名護衛秘密前往了越城。
“這次明面上只是巡按御史例行視察,就陳清河這刺頭, 硬說怕人走漏了風聲,要先行一步秘密查案, 真沒見過這麼事兒多的。”
“御史大人還是太年輕了。”
三名護衛吐槽歸吐槽, 誰讓人家是上官,還是得聽命行事。
剛一進了城, 護衛甲一便道:“大人,到飯點了,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正值盛夏, 烈日炎炎, 剛走幾步就冒了滿身汗, 陳清河習慣北地涼爽, 一時也有些受不了,他點點頭, 隨意拉了個過路的百姓打聽:“大哥, 請問這城裡吃飯要去哪?”
帶著草帽的漢子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外地來的?那你們去及第館吃好了,別跑錯了,是葉記及第館。”
及第館?
縣城不大, 飯館名字取得倒是挺大。
陳清河覺得這店家太猖狂,不願去,又攔了幾人,想打聽別的去處。
可無一例外,百姓們見他是外地來的,竟全都推薦了及第館。
陳清河挑起眉,小小飯館,勢力這麼大,莫不是與那縣令有關?得,他倒要看看這及第館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一邊走著,一邊打量著城內風貌,一路走來店鋪開開停停,眼下正是做生意的旺季,卻有不少店鋪都門板緊閉。
主街上還算好,行人來往熙熙攘攘,也有零星的商販在叫賣,可他馬車路過街角處時,卻總能見到衣衫襤褸的乞丐。
陳清河忍不住皺了眉。
馬車“吱呀吱呀”軋過坑坑窪窪的青石磚路,濺起的石子飛彈到車架上,“啪啪啪”響個不停,除此之外,便只能聽見躁動不安的蟬鳴。
車外,鼎沸人聲忽然大了起來,再一眨眼,車就停了下來。
前頭趕車的護衛甲三掀開布簾探進顆頭:“大人,及第館到了,好多人啊。”
“七十四號客人在嗎?七十四號客人?”
陳清河下了馬車,聽到的除了嘈雜人聲,就是這樣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問話。
那說話的店小二拿著本冊子,站在店門口,恭恭敬敬接待上兩位客人,款款進了店。
陳清河帶著三人左顧右盼,也跟著往店裡走,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另一名小二卻忽然攔住了他:“哎客人您是哪一號的?我看看到您了沒。”
“甚麼哪一號的?”陳清河莫名其妙。
“啊您是新來的客人吧?”小二恍然大悟,“您這邊請,跟我來。”
小二示意他跟上,陳清河下意識跟著走了兩步,才停下疑惑道:“你帶我往店外走作甚?我是要進店吃飯啊!”
小二點頭哈腰表示抱歉:“實在不好意思客人,現在店裡坐滿了,我帶您去等位區稍坐,待會叫號到您再去就行了。”
陳清河不解,陳清河疑惑,陳清河大受震撼。
等他在小二安排下坐到隔壁的涼棚裡,喝著及第館提供的冰鎮綠豆湯,吃上免費的香酥麻片時,他才想起自己原本想幹嘛。
“京裡也不過如此了吧。”陳清河不太確定,他是個一清二白的窮御史,很少上館子吃飯。
三個護衛倒是去的勤,對他嘖嘖稱奇道:“大人,這及第館可真不得了,剛我在店門口一晃,瞧著裡面桌數不少,這不僅滿座,外頭還排了這麼老些人,比上京裡會仙樓,恐怕都不差甚麼了。”
陳清河抱著偏見挑刺:“怕又是個奸商。”
生意如此火爆的飯館,價格恐怕也不菲,陳清河摸了摸錢袋子,一時有些肉痛。
他趕緊又吸溜了一口免費的綠豆湯、抓了把麻片吃,最好給他吃回本——嗯,還挺香。
等了快半個時辰,連護衛都耐不住問要不要換家店了,陳清河卻捧著裝麻片的小盤連連搖頭:“再等等,那小二哥不是說了快了。”
嘿,這免費的小點竟還能無限續。
等四人都吃了個半飽,才終於到了他們的排號,陳清河精神一振,跟著小二往店裡走。
小二介紹道:“客官是第一次來我們及第館吧,我給您介紹一下。”
“咱們店裡一樓按春夏秋冬四時分了四塊主題佈置,二樓則是三元及第特別主題,掛了些書畫,樓上正好空了位置,不若帶您上樓坐?”
陳清河隨口應允,他好奇地四處打量,這飯館佈置的確雅緻,四時之景井井有條,當人身處其中,不自覺就放鬆了心神。
待到上了二樓,陳清河視線掃過牆上的書畫,瞳孔驟然一縮,他急匆匆奔到一副書著“天道酬勤”的卷軸,激動地問小二:“這可是大儒季光源季先生的字?”
“是啊,有三幅呢,”小二笑道,“旁邊還有小三元的手跡,讀書人都很喜歡,您可以盡情觀看。”
“小三元?”
“對啊,就是前陣子出名的小三元顧老爺,您不知道嗎?他可是我們這出了名的文曲星。”
陳清河這才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朝中傳聞江南出了個小三元,禮部還派去了嘉獎。
不過也只是個秀才而已,在越城是大事,在朝中卻算不得甚麼。
陳清河好奇地湊過去看那署名為顧宴蘇的字,筆力遒勁、銀鉤鐵畫,瞧著竟像是名家鉅作,看來這位越城的文曲星並非浪得虛名。
“大人,咱們先點菜吧。”
護衛們催促著,陳清河視線卻被一幅幅手跡吸住,拔都拔不出來,背對著他們隨口道:“你們點吧,隨意些,我請客。”
等他終於欣賞完書畫,回到桌前看到那滿滿一桌子的好菜,才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說過甚麼。
陳清河嘴角一僵,也不好反悔,只能硬著頭皮一揮手,“都吃吧。”
炙蛤蜊、蒸鱸魚、茭白肉絲、響油鱔糊、過水麵……
陳清河一邊吃,一邊默默猜著菜價,他夾了一筷子鱔糊,醬色的鱔絲上裹著濃稠的芡汁,深紅油亮,看得人格外有食慾。
輕嗅一下,鼻端是濃郁的蒜香,其中還夾雜著豬油和麻油的脂香。
忒香了。
陳清河將鱔絲送進口中,入口鹹鮮帶著甜味的醬汁先聲奪人佔據了味蕾,他頓時眼睛一亮,咀嚼幾下直覺入口即化,軟爛的鱔絲鮮嫩爽滑,配著醬汁感覺能幹掉三碗米飯。
這麼好吃不得收二兩銀子?
陳清河心在滴血,看了眼埋頭苦吃的三個護衛,他趕緊又搶著夾了一筷子,嗚呼哀哉……
“葉東家,再來一壺梅子酒!”
陳清河正埋頭苦吃,忽然聽見旁邊客人大喊了一聲。
脆生生的一聲“好嘞,這就來。”從樓下飄上來,緊接著就見一個穿淺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快步上樓,親自把酒送了過去。
陳清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就是葉記的東家?年紀竟這般小。
那小姑娘笑容甜甜,送完酒就一刻不停下樓回去了。
陳清河這才把目光放回桌前的茭白肉絲上去,這是道本地菜,茭白主產在南方,京城少見,陳清河沒吃過,是以有些好奇。
切成絲的茭白色澤如玉,夾著些許醬色的肉絲,盤底薄薄一層湯汁,看著很是清爽。
陳清河夾了幾根,咬下去“咔嚓”一下,鮮嫩清甜、爽脆回甘,水靈靈立刻迸出豐潤的汁水。
陳清河實在是吃美了,完全忘記心疼銀子的事,等到了櫃檯結賬時還在想,這難得美味的一餐,縱是多花些銀兩也值了。
就在他盤算著要出多少血時,那櫃檯上站著的笑靨如花的小姑娘給他報了價:“三兩二錢,客官吃得可還滿意?”
“三……多少錢?”正要從荷包裡掏銀子的陳清河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兩二錢。”葉扶秋耐心重複道。
“這麼多菜才三兩?!”陳清河驚呆了,這要在京城,急頭白臉吃上一頓,沒個一二十兩可下不來。
葉扶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瞭然道:“客官是北方來的吧,咱們葉記物美價廉,就是這個價。”
陳清河暈暈乎乎掏了錢,滿心是不可置信和葉記竟不是黑店,他恍惚著走出門,忽然又退了回來:“店家,我和你打聽個事兒。”
“你家這生意可真夠好的,我打外面過,一路上關門閉戶的,就數你這最熱鬧。”陳清河閒聊一般套著近乎。
葉扶秋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是啊,承蒙街坊們關照,我們葉記確實不錯。”
“你家這響油鱔糊做的真不錯,本地人?家傳的手藝?”
葉扶秋不動聲色的笑笑:“是啊,咱家可是越城老字號了。”
陳清河試探著:“我是外地來的,想來越城盤個鋪子做點生意,店家可知道,本縣父母官……可好打交道啊?”
“我老家那頭的衙門裡胥吏厲害,過手都要扒層皮,不知道你們這可還好點?”
他連著問了一串問題,葉扶秋聽他口音像是京城來人,心下頓時有了猜測,左右也是事實,便如實告訴了他:“咱們市井小民,不好妄議縣尊,不過那稅錢,唉。”
“前些年頭上這位縣尊沒來時,還是按三十稅一的定額繳,這幾年換了人,二十稅一都是輕的,每月每季還有額外的常例錢,那幫胥吏有時候十來天就來收一次,各種名目,數都數不清。”
陳清河聽得臉色越來越黑,暗自記下,又問:“城裡可還太平,我剛進城時見了不少衣衫襤褸的老人,不知是……”
“那都是隔壁和縣糟災逃難來的流民,怪可憐的,聽說也是上頭這位造的孽。”葉扶秋小聲對他道。
陳清河又問了些問題,他緊緊攥著拳頭,臉色越發陰沉,最後問了城中哪有住宿,才終於離開。
葉扶秋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動,立馬回到內院,找到顧宴蘇:“京城的人,好像來了。”
顧宴蘇拿書的手一頓:“你怎知道?”
“剛才有個外地模樣的書生,神神秘秘找我套近乎聊天,話裡話外都是打探縣令的事,我聽他口音像是京城的人。”
顧宴蘇掐指算了算時間,沉吟道:“按先生信中說的時間,的確可能是來調查的御史,只是不知他怎會不帶欽差儀仗獨自前來。”
欽差儀仗若要入城,那動靜瞞是瞞不住的。
欽差辦案,需得地方官府配合,這人不帶儀仗單槍匹馬得來,不可謂不大膽。
但這或許也可以證明,京中派出的這位御史,並非尸位素餐之徒。
“或許,我們可以提前會會他。”顧宴蘇放下書冊,目光沉沉,“只是不知,他今夜會宿在何處。”
葉扶秋眨了眨眼,莞爾一笑:“或許,我知道他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