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不能走 你們兩個在一塊,互相扶持。
返鄉?
葉扶秋一怔, 忽然記起季先生剛來越城時說的,此番越城之行只是經停,他本就是一路遊學返鄉。
是因為收了顧宴蘇這個學生才留下來久住, 只是沒想到, 離別的日子來得如此之快。
“先生怎麼忽然要走?”葉扶秋問, “是否太匆忙了些, 不若再遲幾日, 我們也能幫著收拾收拾。”
她沒提挽留,自是知道註定要走的人挽留不得。
季先生嘆了口氣:“好孩子, 來不及了,三日已是極限。”
說完緊接著又道:“若不是放心不下你們, 恐怕明日老夫就要出發了。”
葉扶秋閉了嘴, 看向顧宴蘇,他面上卻似乎並無驚訝, 問季先生道:“先生走得突然,可是為了朝堂上的事?”
季先生點點頭:“你倒是敏銳,此行是為了一位老友, 如今他身陷囹圄, 老夫得去幫忙。”
葉扶秋聽得一頭霧水, 但沒敢追問。
顧宴蘇先是擰眉, 再是瞭然,反應得很快:“學生曉得了, 先生放心去便是。”
季先生張了張嘴, 看看葉扶秋又看看顧宴蘇,欲言又止,葉扶秋被他看得發懵:“先生有話要對我說?”
季先生又嘆了幾口氣:“此行怕是許久回不來越城了,我想著, 把小蘇一道帶走,他如今讀書正是緊要的時候,又剛闖出了名聲,獨留在越城,容易招人眼熱。”
葉扶秋一愣,季先生要帶顧宴蘇走?
走……確實有利於他前途,可——
葉扶秋不知道自己的“可”,後面是甚麼,她只能抬眼看向同樣有些意外的顧宴蘇。
他沒說話。
季先生說的不錯,小三元的名頭樹大招風,顧宴蘇又是年少成名,很容易遭人嫉恨,原著裡他就因此吃了不少虧。若是帶他一道,有先生照應著,才不會出甚麼岔子。
該讓他去,葉扶秋想。
她便故作輕鬆,坦然笑道:“是該這樣,先生不知道,今日楊縣令來家裡逼他給縣學寫傳,他拒絕得乾脆,我正擔心後面縣令為難他呢。”
季先生看著她的眼神有些心疼:“好孩子……難為你們剛重逢沒幾日。”
“嗐,這有甚麼,”葉扶秋擺擺手,“好男兒志在四方嘛,他出息,我們全家都會更高興的。”
“好!有你這話——”
“謝先生厚愛,”顧宴蘇忽然出聲打斷,“我留在越城無妨。”
葉扶秋手一頓,看向他,蹙了眉:“你留下做甚麼,先生不在,誰教你?”
“先生已經教了我很多,再者,我可以去縣學討教。”顧宴蘇平靜道。
“瞎胡鬧,縣學哪有先生厲害。”葉扶秋不贊同。
季先生也勸他:“小秋說的沒錯,去縣學沒得耽誤了你,還有楊承恩那廝,若是我不在,恐怕也鎮不住他。”
顧宴蘇卻躬身向他一揖到底:“先生厚愛,學生心領了,只是現下已得罪了楊縣令,若我離開,恐怕他要遷怒葉家,我不能走。此事學生心裡有數,您不必擔心。”
葉扶秋心裡“轟”地一下震顫起來,好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到,她鼻頭湧上股酸澀,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書裡顧宴蘇從底層求生,為了向上爬可謂不惜一切代價,如今一條通天路就擺在他眼前,他竟然選擇了……拒絕?
是因為葉家,還是因為……她?
季先生有些無奈:“你當真不和我走?留在這,我沒法一直護著你。”
顧宴蘇直起背脊,唇角勾起一抹真心的淺笑:“樹欲靜而風不止,學生不可能一輩子躲在您身後。”
這輩子有此良師,已經心滿意足,至於其他,他靠著自己,一樣能贏。
想到這,他又鞠了一躬:“不瞞先生,楊承恩與我有仇,當年我爹孃被胡大所害,正是他包庇兇手,息事寧人。此仇不報非為人子——”
他說這話時不知為何,不自覺掃了葉扶秋一眼,又飛快收回,見她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眼裡滿是驚愕和……痛惜?
顧宴蘇喉頭微動,對季先生繼續道:“學生此意已決。”
“你啊!”季先生無奈地隔空點了點他,“年紀不大,卻像個老頑固,行吧,你實在不願走就算了,只是這成算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有幾分把握?”
“七成。”話沒說死。
“好,七成足以。”季先生點點頭,“可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一併說了,我給你解決。”
顧宴蘇沒有推辭,直截了當道:
“有,我已查實,五年前楊承恩在和縣就任時曾遇災年,為達考成,他不減賦稅反倒增收,強行催科,逼得和縣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和縣?那不是小六的家鄉嗎。”葉扶秋一聲驚呼,先前聽小六說過,他家裡正是因為遭災流亡,爹孃死在流亡路上,只剩下小六流浪到越城。
“是,”顧宴蘇點頭,“越城有不少和縣來的災民。”
“這狗官。”葉扶秋咬牙,又好奇道,“不過你何時查的證據,我怎麼不知道?”
顧宴蘇告訴她:“我去府城應試時,查到了不少東西。”
“此外,貪汙受賄、刑獄不公種種,一言難以蔽之,楊承恩其罪罄竹難書。”
“可有實證?”季先生沉著臉拍了桌子,“小小縣令,好大的膽子。”
“有一部分,還有些人證學生尚未辦妥。”顧宴蘇躬身,“還請先生助我。”
“你要我做甚麼?”季先生捋了捋鬍子。
“大夏朝三年一考察,今年正是楊承恩三年任滿,即將赴京朝覲的時候,學生想聯名本地鄉紳和災民,告他貪酷害民。”
季先生皺了皺眉:“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小民怕官,他們恐怕不敢賭上前途幫你。”
“是,所以我懇請先生出面,修書一封給朝中御史,將此事捅到吏部,上達天聽。”
“其他的,學生可以自己去辦,”顧宴蘇神色鎮定,眸中閃過一絲狠意,“我要讓楊承恩付出代價。”
季先生沉吟片刻,道:“好,我答應你,你在越城萬事小心,切記不要衝動。保全自身,方有來日。”
又轉頭向一旁神色複雜的葉扶秋道:“小秋兒,你也是個有本事的,你們兩個在一塊,互相扶持,這小子若是想幹混事,你多提點著些。”
“……先生。”顧宴蘇臉上露出幾分窘意。
葉扶秋撲哧一笑,應道:“好,我一定替先生盯著他。”
季先生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和這小子還有些話要說,你去見見你師孃吧,她在家唸叨你許久了。”
“哎,這就去。”
葉扶秋看了眼顧宴蘇,見他似乎在思索甚麼,便不再打擾,轉身去尋師孃去了。
……
“秋兒你來啦。”
老夫人正在花廳收拾她那些花,聽見動靜放下手裡的小桶,擦了擦手,才熱情地迎過來,抱了葉扶秋一下。
葉扶秋有些受寵若驚:“哎,師孃好,我給您帶了些點心來。”
“好孩子,又叫你費心了。”
老夫人笑眯眯摸了摸她的頭,接過點心,又拉著她一起在石凳上坐下。
點心放在石制的小圓桌上,老夫人沒急著開蓋子,卻拉著她的手,仔仔細細打量她的臉。
葉扶秋被她看得臉熱,嬌嗔道:“師孃這樣看我做甚麼,秋兒都不好意思了。”
老夫人調笑道:“這麼美的丫頭,還怕人看?人比花嬌,還這麼能幹,也不知道以後要便宜了哪家的兒郎。”
“師孃你笑話我!”
葉扶秋嘟著嘴不以為意,她打現代時就一直是母單,現在穿到古代來,怕是更遇不到合心意的人了。
不過也無所謂,搞錢才是頭等大事。
見她一副沒開竅的樣子,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瞧著小蘇就不錯,聽說你們還有婚約在身?再過幾年,等他考中進士,就把婚事辦了,師孃才能放心。”
葉扶秋臉色瞬間爆紅,連連擺手:“師孃別亂說,我們倆都沒那個心思,只是娃娃親而已,做不得數的。”
怕她還要再繼續說這令人尷尬的事情,葉扶秋連忙岔開話題,拖過來一旁的點心盒子,開啟蓋子露出裡面精緻的糕點:“師孃快嚐嚐我做的荷花酥,做了好久呢,快試試您喜不喜歡。”
老夫人面上含笑,慈愛地看著她,沒再多說,很配合的看了過去。
雖是縱著她轉移了話題,可當季老夫人順著她的話頭將目光移到點心上時,還是忍不住驚呼了起來:“呀,真好看。”
食盒裡,幾朵淡粉色荷花開的正豔,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完全綻放的,層層疊疊的花瓣片片分明,就連其中黃色的花蕊也清晰可見、根根分明,擺在盤中竟像是真花一樣。
老夫人湊近瞧了瞧,待聞到糕點淡淡的甜香,才敢確定:“竟真的是點心呀。”
“那當然啦,”葉扶秋笑著取出一顆荷花酥遞給她,“這是道酥皮點心,是用油炸出來的。”
老夫人接過點心,小巧的荷花栩栩如生,精緻到每一片花瓣都像真的一樣,做工細膩,讓人不忍下口。
不過看著葉扶秋期許的目光,老夫人還是下了口,咬下去“咔嚓”一聲,花瓣碎裂,酥脆的不得了,淡淡的甜味在口中留有餘香,雖然是油炸的但也半點不顯油膩。
“好吃!”
老夫人眼睛一亮,再咬一口就到了裡面黃色的花蕊,這花蕊做的極細,一絲一絲,內裡還包裹著鹹蛋黃內陷,鹹甜交加,口感豐富,吃完一顆意猶未盡,忍不住又取出一顆來。
葉扶秋熱心介紹起做法來:“粉色的花瓣是用紅曲染的,花蕊則是用南瓜汁染的,麵皮裡包上油芯,反覆疊擀出層次,再塑性組裝到一起拉出花刀,最後放進油鍋裡炸制就行了。”
她說得簡單,做起來其實很考驗技術。葉扶秋從前拍美食影片時和酒樓大師傅學過,苦練多日才掌握了做法,才能做出來眼前這個好看又好吃的荷花酥。
“一定費了不少功夫吧。”老夫人連吃了三顆才停下來,用帕子擦了擦嘴,愛憐道,“好孩子,真想把你綁了帶在身邊,以後就能天天吃上這麼好吃的點心了。”
葉扶秋“嘿嘿”笑了一聲,然後安靜下來,過了會才問道:“聽先生說你們三日後就要啟程返鄉,走得這麼倉促,可需要我幫甚麼忙?我這幾日都來幫師孃收拾東西?”
提及離別,老夫人嘆了口氣,起身對葉扶秋說:“你坐一下,等我回來。”
葉扶秋不明所以,乖乖坐著等她。
很快,老夫人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個紅封,遞給葉扶秋對她笑道:“吃了你這麼多點心也沒能照顧到你,這裡面是五百兩銀子,你拿著。”
葉扶秋伸出去一半的手瞬間縮了回去,驚道:“師孃這是做甚麼,給師孃做點心是我樂意的,要甚麼銀子。”
老夫人笑得和藹,依舊拿著紅封往她手裡塞:“我知道你不圖這些,這是師孃的心意,快拿著。”
“不不不,這我不能收。”葉扶秋連連拒絕,“師孃別小看我,我們葉記可賺錢了。”
老夫人一隻手叉腰,佯裝生氣道:“讓你收你就收,不許跟師孃客氣。”
她拉著葉扶秋硬是把紅封塞到她手上,又摸了摸她的臉,溫柔笑道:“做生意哪有不辛苦的,師孃知道你們不容易,而且葉記那麼間小鋪子,再賺能賺到哪去?”
“就當是師孃給你的投資,回頭把店面擴建,賺更多錢。”
葉扶秋想把錢還回去,老夫人卻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哎呀,老身年紀大沒精力再陪你們年輕人玩,要去歇息了,你快回吧,去吧去吧。”
說完就不理葉扶秋要回臥房去了。
葉扶秋握著紅封怔怔出神,猶豫半天,最後終於放進了口袋,衝著季老夫人的背影大聲道:“師孃,那我就算這是您給我的投資了,回頭賺了錢我給您發分紅!”
老夫人的背影頓了頓,接著一聲輕笑,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回去吧。”
葉扶秋心裡感動,她已經考慮了許久擴建店面的事,隔壁的雜貨鋪正好要搬走,葉扶秋想把他鋪子盤下來打通,可算算賬上的存銀,若是買了鋪子,賬上就不剩多少資金了。
師孃這五百兩銀子,不僅解了燃眉之急,還讓她手頭寬裕了幾倍,有了足夠讓她大顯身手的空間。
摸了摸袖裡的紅封,葉扶秋心下打定主意,等她賺到錢,一定給師孃發個大大的紅包!
離開花廳往外走,正考慮要不要去尋顧宴蘇時,就見他從季先生的書房裡走了出來。
“顧宴蘇!”葉扶秋叫了一聲。
顧宴蘇垂頭皺著眉,臉色不太好看,聞言抬頭見到是她,立刻放鬆了眉毛,應道:“嗯。”
“回葉記嗎?”
顧宴蘇點點頭,走到她身邊,兩人便一道往府外走去。
葉扶秋對他說了師孃給紅包的事,顧宴蘇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反應過來道:“師孃要給,你收下便是。”
“季先生夫婦倆都是好人,”葉扶秋對他認真道,“以後你出息了一定要孝敬他們。”
“自然。”顧宴蘇嘴角微彎,點了點頭。
“剛才你和先生說了甚麼,怎麼臉色不太好看?”葉扶秋好奇問道。
顧宴蘇腳步微頓,沉默了片刻才道:“方才先生問我……若是復仇和前途只能擇一,我選哪個。”
葉扶秋一愣:“你怎麼回答?”
顧宴蘇側頭定定看著她,緩緩開口:“我說,我要的,是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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