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三元 顧宴蘇考中了!是小三元!(三……
李然屏息凝神, 認真傾聽葉扶秋的發問。
他知道這一問答好了,春熙行從此就是百姓心中排頭名的貨行,可若是答壞了, 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第一問, 春熙行的秤, 準嗎?”
“準的準的!”
李然拿出桿秤:“我春熙行開張十八年, 用的一直是縣衙發的官秤, 每年換新,絕對精準。”
“空口可無憑, ”葉扶秋轉身看向人群,“可有哪位街坊隨身帶了秤, 拿來跟春熙行比較比較?”
“我有。”
一個賣菜的大娘立馬掏出隨身的小秤, 拿來和春熙行做了對比,秤出來果然一模一樣。
李然鬆了口氣, 就聽葉扶秋高聲道:“看來春熙行的秤確實是準的,李掌櫃,你可敢保證自家的秤永遠公正、精準?”
“我敢!”
“好, 那第二問便是, 春熙行的價格如何?”
李然思考片刻道:“不敢說市面上最低, 但我能保證, 春熙行的價格在同樣品質的貨物裡,一定是最合理的。”
他從店裡拉出框松蕈, 隨手取出一顆, 用手輕輕抹去表面上的浮灰,便露出底下棕褐色的外皮,菌蓋緊實,瞧著像一把棕色的小傘。
李然自通道:“這樣又大又新鮮的松蕈, 春熙行只賣六十文一斤,這可都是今早剛送下山的鮮貨,是正兒八經的山珍。”
圍觀街坊們湊近看了看:“品質確實不錯,六十文是不貴。”
“我昨個去祥源行看,普通蘑菇還得賣五十文一斤呢,那玩意哪比得了松蕈啊。”
葉扶秋聽著眾人的議論,又問道:“你賣這麼便宜,莫不是靠壓榨了採蕈的山民?”
“哪能呢!”李然急了,“春熙行童叟無欺,收購時也是一樣,不瞞您各位說,這松蕈我從山民手上收來給了他五十文一斤,鄉親們掙的都是辛苦錢,我曉得。”
“其他貨品也都一樣,但凡有想來春熙行銷貨的鄉親們都請放心,我春熙行斷做不出壓價那黑心事!”
李然說得真情實意,街坊們聽著也讚歎起來:“去春熙行賣貨,開的價確實比別家高,李掌櫃是個實誠人。”
“早知我那批香蕈就不賣給祥源行了,又是挑刺又是壓價,害我辛苦好幾天,也沒賣多少錢。”
街坊們誇讚連連,葉扶秋趁機丟擲最後一個問題:“那第三問,便問你可會仗勢欺人坐地起價?”
李然連連擺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嗎?”葉扶秋話鋒一轉,“那昨日我家小二去春熙行買貨時,你們為何避而不談,是不願賣給我們?”
李然倒吸了口涼氣,卻還是努力鎮定道:“非不願,實不敢也。”
葉扶秋循循善誘:“賣個貨有甚麼不敢的,莫不是有人逼你不賣給葉記?”
“正是!”李然立刻上道,大聲叫屈,“祥源行逼我不許賣貨給葉記,還說他們上頭有人,不聽他的就斷了我牙帖,要叫我這貨行做不成!”
“竟如此霸道!”葉扶秋裝作不解,“可他一個貨行,平白無故為何要針對葉記?”
“自然是因為有人出錢收買了他們。”
“是誰?”
“正是鴻運樓的何老闆,他嫉妒你們葉記生意好,要斷了你們貨源,要毀了你們!”
忽然扯出的鴻運樓,讓周圍百姓炸開了鍋,原以為只是貨行間的糾紛,沒想到還引出了另一樁陰私。
人類天生就對這些八卦感興趣,眾人聞言更加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葉扶秋狀似天真,義憤填膺道:“何老闆怎能做出這種事來,我們葉記做生意講究真材實料,生意紅火全靠街坊們支援,為此我們用更加物美價廉的菜品來回饋客人,靠這些下作手段擠兌我們,算怎麼回事。”
李然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前些天何老闆帶著重禮找到我,叫我別賣貨給葉記,春熙行怎能因為銀錢壞了道義,我自然是拒絕了,可祥源行卻和他沆瀣一氣,拿牙帖威脅我,我實在是沒法了呀!”
周遭人群議論紛紛,紛紛痛罵起鴻運樓和祥源行,物傷其類,連葉記和春熙行這樣的店家都要受奸商的琢磨,更何況他們這些升斗小民呢?天知道甚麼時候會輪到自己被他們坐地起價,若是遇上災年,糧價飛漲,老百姓還如何吃得起飯?
往年,可不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正群情激奮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一群人手持棍棒,一邊叫罵著衝了過來,吃瓜群眾們嚇了一跳,紛紛散開,緊接著就見領頭那人破口大罵:“下賤胚子,敢來砸老子的場子!”
那人在手下簇擁中急匆匆衝到春熙行門口,看到店門口圍著的人群,臉上憤怒的表情卻忽然凝固住了:“?”
正當大夥疑惑的時候,李然聲音微微發顫的開口了:“王老闆,你這是……”
眾人目光落在王老闆身上,他臉上還維持著盛怒的表情,手裡舉著的棒子卻緩緩地落下,顯出幾分荒謬。
被幾十雙眼睛盯著的王老闆覺出幾分不對,可身後跟著這麼多夥計,戲臺已經搭好,他不能落了臉面,連忙狠著聲音大聲道:“剛才是誰在我祥源行門口鬧事?敢砸我的場子,不要命了?!”
“原來是祥源行的王老闆。”葉扶秋站出來,緩緩開口,“鬧事?方才分明是你店裡的夥計仗勢欺人,當街行兇。”
她指著陳河臉上的血漬:“街坊們都看見了,保正和坊長也都見證了,你休想顛倒黑白。”
“是啊,我們都看到了。”
街坊們經過短暫的驚嚇後已經回過了神,紛紛聲援葉扶秋,怒視著王老闆。
原本還有人對葉扶秋和李然的話半信半疑,現在親眼見著祥源行行事如此霸道,七分信便立刻成了十分信。
“你就是葉記那小丫頭?”王老闆被盯得有些不安,可祥源行生意在越城地貨行裡是獨一份的大,他霸道慣了,當即梗著脖子喊道:“看到又如何,我打得就是你葉記,我的貨,我想漲價就漲價,你奈我何?”
“還有你,”王老闆瞪向李然,“李掌櫃,我是不是和你說了,不許再賣貨給葉記?我看你這生意是徹底不想幹了!”
李然脖子一縮,下意識就想往後躲,葉扶秋卻在他背後輕輕撐了一下,不讓他後退,李然嚥了下口水,這才鼓起勇氣對王老闆道:“在商言商,葉記出價合理,我為甚麼不賣?這越城的商市不是你一家之物,我才不會和你同流合汙,魚肉百姓。”
“說的好!”
“李掌櫃好樣的!”
李然微顫的嗓音在街坊們一聲聲叫好中逐漸堅定,然而群情激憤之下,王老闆卻還是那副霸道模樣:“我說了不許就是不許,我上頭有人,勸你不要不識抬舉——”
“敢問王老闆上頭究竟有甚麼人?”葉扶秋打斷他,面上似笑非笑,“我瞧你頭上除了光禿禿的腦門,也沒有甚麼人啊。”
“臭丫頭好大的膽子!老子在越城橫著走的時候,你還沒穿開襠褲呢!”王老闆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有人拿他禿頭說事,聞言狠狠啐了一口,“找死!實話告訴你,我祥源行背後站著的可是縣丞大人!”
“縣丞在不在你身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連縣太爺在我家季先生面前也要拱手行禮。”
季先生莫怪,又拿你當大旗使了。
葉扶秋在心裡默默拜了拜,季先生大度,一定不會和她計較的,大不了回頭她再做幾道好菜,送去給老人家賠罪。
卻不想王老闆哈哈大笑起來:“甚麼狗屁先生,我知道,你葉家出了個縣案首,縣太爺看中讀書人,給你們幾分面子,你還真當真了?”
他“呸”了一口,“狗屁案首,連個秀才都不是,還真當一回事了。”
葉扶秋臉色漸漸冷了下來,便聽他繼續嘲諷道:“聽說你家這案首去府城考試,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吧?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他不屑道:“別以為老子不懂,那府試院試早結束了,他若是考中了,訊息早敲鑼打鼓傳回來了。”
這禿頭知道的倒不少,葉扶秋暗罵,她不自覺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心頭有些不安,但還是緊繃著面色冷冷道:“顧宴蘇一定會考中的。”
那可是男主,原著裡最聰慧、最堅毅的命運之子。
小小的院試,怎麼可能難倒得了他?
葉扶秋冷著臉:“我家顧案首能不能考中,就不勞王老闆關心了,還有春熙行同不同我做生意,也同樣與你無關。王老闆還是關心一下自己,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反把自家牙帖給丟了。”
“你!”
王老闆正待怒罵時,卻忽然隱約聽見一陣敲鑼打鼓的喜慶樂聲,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幻聽,轉過頭卻發現周圍人全在左顧右盼,全被那聲音吸引了注意。
嗩吶滴滴答答的吹,鑼鼓咚咚鏘鏘的敲,中間還夾雜著陣陣喜慶的人聲。
葉扶秋也側著頭傾聽,那陣喜慶的聲響似乎漸漸得離近了,聽著聽著,她卻忽然一愣。
那一道道逐漸清晰的人聲在所有人耳畔響起:
“捷報——”
“捷報!本縣顧老爺諱宴蘇,高中府試頭名、院試頭名——”
“捷報!本縣顧諱宴蘇,縣案首、府案首、院案首,連中三元——”
狂喜瞬間湧上了葉扶秋心頭,顧宴蘇考中了!
連中三元!
雖只是秀才試的小三元,可也是幾十年難得一遇,越城更是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才。
原著裡顧宴蘇獨自求學,院試雖然考中,卻並沒拿到頭名,這回竟是連中了三元。
葉扶秋喜不自勝,一時顧不得眼前的鬧劇,抓著陳河的袖子就叫起來:“小河,你聽到了嗎,顧宴蘇考中了!是小三元!”
“聽到了聽到了,以後顧老爺就是秀才公了!”
陳河被她的興奮感染,也激動起來,一個秀才興許算不得甚麼,可一個小三元在縣裡會是甚麼地位,就算他不是讀書人也能想象到一二。
葉扶秋緊握的拳頭用力揮了一下,秀才雖無官身已有官體,見官不跪,若再遇糾紛,天然就生出幾分優勢,更別提小三元在科場中的意義。
越城出了個小三元,這可算是縣裡了不得的政績,是朝堂上最看重的吉兆,為了自己的官途,就算縣太爺楊承恩不想,他也會捏著鼻子護住顧宴蘇,護住他所在的葉家。
葉扶秋是高興了,對面祥源行王老闆卻笑不出來了,方才說出的大話像是一道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臉上。
報子們敲鑼打鼓終於走到了春熙行門口,葉扶秋目光看向驚疑不定的王老闆身上,她衝王老闆笑了笑:“王老闆這嘴真是開了光,剛說到敲鑼打鼓喜訊就傳過來了。”
王老闆哪能聽不出她的嘲諷,他臉色一黑,惱羞成怒,竟撲過去要撕報子手上的紅紙。
“哎,你幹甚麼!別動!”
眾人見不得他張狂的樣子,立刻有身強體壯的漢子撲過來阻止他:“這可是咱越城的喜事,不容你破壞!”
王老闆簡直要發了瘋,張牙舞爪推搡起來:“狗屁三元,一定是葉家買來騙人的!”
葉扶秋不屑:“我們葉家可不會做這種假。”
那報子護著手裡的紅紙,罵道:“你敢撕官府的喜報,縣太爺不會饒過你!”
人群中也傳來一聲譏笑:“王老闆剛才不是還說人家看不中嗎,官府的報子都到眼前了,還嘴硬呢?”
眾人聽了一片鬨笑,氣得王老闆臉漲的通紅。
葉扶秋遞給報子幾個銅板:“小哥,我問下,你們報的當真是真的,顧宴蘇考中了小三元?”
“那還有假?”報子喜滋滋收了錢,喜氣洋洋道,“那位顧老爺可給咱們縣裡大大長了臉,學政表彰下來,縣太爺高興壞了,撥了款子叫我們挨家挨戶報喜,說是務必要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咱們縣裡出了個百年不遇的小三元,等顧三元返鄉時,他要親自出城迎接哩!”
“那你可知道,他府試時也是案首,為何沒有訊息傳回來?”
報子收了錢,耐心解釋道:“府試發榜本也發了捷報的,結果不巧趕上春汛,大水沖壞了路,府城回來的報子丟了信,訊息就沒傳過來。這會院試放了榜,雨過天晴路也修好了,這不,喜訊就立馬傳回來了。”
葉扶秋這才瞭解了原委,心中頓時雲開雨霽,掏出一把銅錢撒出去:“多謝諸位來報,還請各位報的再響亮些、再喜慶些,讓大家都沾沾顧三元的喜氣。”
報子們迅速將銅錢搶空,聞言樂道:“好嘞,沒問題!”
說完便歡天喜地,繼續去下一條街傳喜訊去了。
縣太爺都知道了!王老闆乾笑著,再也不復來時的猖狂,葉扶秋卻並不打算放過他:“王老闆,咱們的事可還沒說完呢,你先前說不許春熙行賣貨給葉記?說祥源行想漲價就漲價?”
“不不不,哪能呢,沒這回事。”
他一邊擦著汗,一邊慢慢往後退,恨不得立刻逃回祥源行。
葉扶秋卻並不願放過他,趁熱打鐵的道理她懂,趁著百姓正一邊倒的站在她和春熙行這邊,她立刻高聲道:“官府發給祥源行牙帖,許你做瓜果蔬菜專營,是指望你在行市中從中調停,你卻將越城行市當作囊中之物,胡作非為,仗勢欺人,我葉記現在就要告你一狀,走吧,咱們去縣衙走一遭!”
“不不不不——我不管葉記了,葉姑娘放我一馬吧。”
然而再百般不願,也由不得他不去,群情激憤之下,街坊們裹挾著祥源行眾人一道去了縣衙,擊了鼓報了官。
公堂之上,睡眼惺忪的楊知縣坐到臺上,重重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所為何事?”
葉扶秋跪在左邊代表原告的位置,不卑不亢道:“民女是葉記及第館的東家,今日要告的就是婁門的祥源行王老闆,我要告他把持行市、縱人行兇。”
“其一,他拿著官府的牙帖卻做不法之事,坐地起價擾亂行市,還威逼春熙行不許賣貨給葉記。”
“其二,祥源行從上到下橫行霸道,當街行兇將我店裡小二毆傷,我尋了保正主持公道,他竟還糾集人手追到春熙行門口要報復,其性質之惡劣,簡直難以盡述!”
“如此不法不善之人,還請大人收回他地貨行牙帖!”
楊縣令握著驚堂木的手一頓,眯了眯眼,問:“你可有證據?”
“人證物證俱在。”
“傳證人。”
陳河和李然一道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個好心來幫著作證的街坊,眾人有些不安的跪了下去。
楊縣令先問了陳河:“她說的可屬實?”
陳河連連點頭,有些激動:“東家說的全是真的,我不過是去祥源行買貨,他家真是霸道極了,上來就毆打我一頓,大人您瞧,我臉上這傷還沒好呢。”
身後跟來的三個街坊也連聲贊同道:“是啊,大夥都看到了,就是他家打人,還弄了一大幫子人追到春熙行門口來了,兇得很!”
人證俱在,楊縣令竟一副不耐的樣子說:“不過一點小摩擦,何必上綱上線,我聽師爺說那打人的小二已經賠了錢?這事就算了,不必再議。”
“大人?!”
陳河一臉難以置信,楊縣令卻擺擺手不再理他,只轉頭問向李然:“你又是甚麼事,她說得可屬實?”
“屬實!”李然嚇得縮了縮脖子,可憐巴巴道,“前日鴻運樓的何老闆到我這送禮,說和祥源行三寶行說好了要一起擠兌葉記,不許我賣貨給他們,我不願聽從,他們就拿牙帖逼我,說、說他們……”
“有話快說,別吞吞吐吐的。”楊縣令不耐煩道。
“說他們在縣衙裡有人,說斷我牙帖就是一句話的事。”
李然瑟瑟發抖,說出的話卻讓楊縣令臉色難看了起來:“胡說八道!”
他義正言辭道:“縣衙下發牙帖都是經過考據的,他有甚麼人脈,敢左右官府的決定?”
楊縣令眯了眯眼,危險的看向一旁早已兩股戰戰的王老闆:“證人說的可屬實啊?”
“他亂說!”王老闆擦著汗陪著笑,“楊大人明鑑啊,小的做生意一向奉公守法,絕對遵守大夏律法,是葉記那夥計來鬧事,我店裡夥計才出手驅趕的,一時誤傷,也賠過銀錢了,至於威脅春熙行的事那更是無稽之談啊。”
“你當街坊鄰居們都是瞎子?”葉扶秋冷冷道,“人證物證俱在,你無可抵賴。”
她衝堂上皺著眉頭的楊縣令朗聲道:“大人,莫要聽他狡辯了,祥源行把持行市,威逼他人是不爭的事實,請大人重判。”
“請大人重判!”
楊縣令還在猶豫,堂外圍觀的百姓卻等不及了,七嘴八舌紛紛催促起來,沸騰的民意讓楊縣令有些動搖,在他治下鬧出這種醜事,豈不是打他的臉?
眼見堂外的喊聲越來越大,他只得板著臉“啪”一下拍了驚堂木:“肅靜!”
葉扶秋瞧出他和稀泥的意圖,皺了皺眉,思索片刻才開口道:“楊大人,小女有事想請教大人,我曾和顧宴蘇顧三元學過一點律法,《大夏律》其一十三條規定,‘把持行市,通同牙行共為奸計者,杖八十’、‘用強邀截客貨者,枷號一月’,是也不是?”
“顧三元?”楊縣令忽地一愣,眯眼瞧了瞧她,才終於認出來,“你是先前和胡大鬧事的案首之家的?”
甚麼叫和胡大鬧事?分明是胡大自己找茬,葉扶秋心裡翻了個白眼,維持著禮貌性微笑道:“大人好記性,正是我家。”
之前懲治胡大時她吃過不懂古代律法的虧,多虧顧宴蘇一字一句教了她一些,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紀怎麼對律法這般熟悉,現在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場。
“……”楊縣令沉默片刻,忽然畫風一轉,“不愧是顧三元的家人,對夏律如此熟悉,不錯,夏律正是如此。”
他對葉扶秋點點頭,虛偽的笑容都由衷了幾分:“顧三元可算是給咱們越縣長臉了,學政的表彰不日就會到達縣裡,到時本官一定親自上門賀喜。”
“今查得祥源行身為官發牙帖的地貨行,不思公平交易,竟把持行市、逼勒商民,縱人當中行兇,依律……當杖八十,枷號一月,革去其貨行牙帖,永不續用!”
聽到判罰結果,王老闆當場嚇得面無人色,八十杖,那不是要他的命嗎,更別提被縣令收回的牙帖,從今往後他的生意,就這樣徹底完蛋了!
他打著哆嗦,忽然靈機一動攀咬起何茂財來,都是他起的頭,憑甚麼只有自己受了刑?
“大人,冤枉啊我冤枉啊,都是鴻運樓何茂財指使我的,都賴他,我只是替他辦事,是替罪羊啊!”
想起罪魁禍首,他咬著牙恨恨道:“大人不要放過何茂財,他才是幕後主使!”
好不容易判完一樁,竟又惹出另一樁事來,楊縣令眉頭鎖得死緊,一點也不想多管閒事,可眾目睽睽之下,還有顧三元家裡人在,他哪敢再瀆職,他只好無奈地瞪了王老闆一眼:“傳何茂財。”
何茂財做夢也想不到,有天他會被衙役押著走進公堂,他戰戰兢兢跪在堂前:“草民、草民何茂財,見過知縣大人。”
“少說廢話,祥源行針對葉記、威逼春熙行,是你指使的不是?”
何茂財被問懵了,下意識覺得不妙,否認道:“我沒有,不是我。”
“你少裝了,要沒有你,我哪裡會針對葉記?大人,都是他逼我的!”
“他給我的二十兩金子就在我臥房櫃子裡,大人您大可以派人去取,鐵證如山,那盒子上可還有鴻運樓的徽記!”
王老闆不管不顧,抱著不能只死他一個的心思,一口氣把秘密全抖落了出來。
“你!”何茂財怒目相視,王老闆收金子時可爽快的很,今日竟然把他賣了個乾淨。
他狡辯道:“他這是栽贓陷害,誰知道他從哪得了我家的盒子。”
“誰陷害你,要不是你我生意做的好好的,怎會落到現在的地步!”
兩人如同兩條鬣狗,恨不得生撕了對方,葉扶秋挑眉看著他們狗咬狗的樣子,頗覺可笑。
聽了半天口水仗,葉扶秋也有些煩了,她終於開口道:“何東家,你說你們倆無冤無仇,那他為何偏偏逮著你汙衊?你收買人心的證據不光他有,我也有,你敢說你前日沒帶著金子去過春熙行?”
“鴻運樓的夥計三五不時來葉記打探,你真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探子的足跡,有心人一查便知。”
“鴻運樓生意比不過葉記,便想出這般下三濫的招式,何東家,有意思嗎?”
葉扶秋幾連發問,何東家簡直啞口無言,可還是強詞奪理道:“你憑甚麼紅口白牙汙衊人,我給貨行送禮怎麼了,我想和貨行打好關係,讓他們給我供好貨,有甚麼問題?”
他咬死不認,葉扶秋看著他冷冷道:“事實勝於雄辯,這麼多證人一致都在控告你,何東家莫要狡辯了。”
幾番口舌之爭下來,何東家還要再說,楊縣令卻早已厭煩,擺了擺手命令衙役:“去把祥源行和春熙行收受的金子取來,本官倒要看看上面有沒有鴻運樓的標記。”
這話一出,何茂財臉上血色已經退了一半,等到那兩個裝滿金子的木盒被遞到公堂之上時,他面上霎時慘白一片。
木盒開啟,蓋子上“鴻運樓”的徽記赫然映入眼簾。
楊縣令一拍驚堂木:“一個與鴻運樓有關是巧合,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都有,你總不能說都是巧合吧?”
見他辯無可辯,楊縣令再拍驚堂木:
“行了,事情已經明瞭,好你個何老闆,收買牙行、把持行市、斷人貨源,這一樁樁罪證人證俱全,你還有何話可說?”
何茂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縣令看了看何茂財,又看看葉扶秋,沉吟片刻道:“何茂財通同牙行共為奸計,依律……就判你八十大板,用於賄賂的二十兩金子就賠償苦主葉記。”
“行了,拉下去行刑吧。”
“你可還滿意?”楊縣令臉上浮起笑容,試探地問葉扶秋。
公堂上,“大人饒命!”、“我知道錯了求大人輕判!”兩人求饒的聲音,拖拽掙扎的聲音還有百姓的唾罵聲此起彼伏不斷響起。
在這片嘈雜中葉扶秋坦然行禮,擺足姿態感謝道:“多謝大人主持公道,青天在上,請受小女一拜!”
楊縣令端坐著受了她的禮,樂呵呵道:“今日本官幫了你,葉姑娘回去可要在季先生面前給我美言幾句,聽說你們關係不錯啊。”
葉扶秋只回了後半句,含糊道:“季先生是顧三元的老師,小女也是託了他的福。”
至於美言?主持公道是你這知縣本就該做的,若不是今日帶了這樣多街坊撐場子,還有顧宴蘇這個小三元的名頭在,天知道這狗知縣會不會徇私枉法,王老闆說的“上頭有人”,恐怕也不是無稽之談。
楊知縣當初縱容胡大為非作歹,還有背地裡做過的不知多少壞事,葉扶秋看過原著熟知劇情,才不會因為今天就把他當作好人,日後顧宴蘇要是想報復他,她可要舉一萬隻手支援。
見著楊知縣對她態度不錯,葉扶秋鼓起勇氣提到:“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縣尊大人願不願意聽?”
“但說無妨。”
“如今祥源行的牙帖被收回了,本縣專營蔬果的鋪子便少了一家,剩下三寶行恐怕支撐不起,不如將蔬果專營的帖子一併轉給春熙行。”
一旁以為事情結束的李然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他睜大了眼睛,又見她侃侃而談:
“春熙行掌櫃李然為人正派,何茂財拿錢收買他不貪,祥源行以勢逼人他不屈,李掌櫃做生意公道,奉公守法按時繳納稅銀,這樣的貨行主人正合適接過祥源行牙帖,此舉既能造福越城百姓,也是充盈本縣官庫啊。”
造不造福百姓,楊知縣不在乎,能充盈官庫卻是當真戳中了他,他眯了眯眼,問管錢糧的主簿道:“哦?你看看賬冊,去歲春熙行繳納稅銀幾何,較祥源行如何?”
主簿連忙去翻了賬冊,答道:“回稟大人,去歲春熙行繳稅銀六百二十兩,祥源行繳納、繳……”
“做甚麼吞吞吐吐的,快說!”
“祥源行繳納稅銀五百四十兩。”
主簿擦了擦汗,顯然也知道這個數額極不合理,祥源行是縣裡最大的一家貨行,繳的稅銀卻還比不上規模最小的春熙行!
“甚麼,給我徹查!祥源行少繳了多少稅銀,查出來給我統統抄沒!還要並處罰銀!”
楊縣令拍著桌子勃然大怒,這簡直是從他口袋裡掏銀子,叫他無法容忍。
至於春熙行……他摸了摸下巴,問李然道:“若是把蔬果專營的帖子一併交給你,李掌櫃,可有把握把明年的稅銀翻上一番啊?”
李然心臟砰砰直跳,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激動,道:“可以!大人放心,保證能達成!”
“好,那就交給你了,李掌櫃可不要讓本官失望啊。”楊縣令滿意點頭,“行了,就這樣吧,退堂。”
退堂後,縣裡的主簿帶著李然辦完了辦領牙帖的手續,他手裡拿著牙帖難掩激動地展示給葉扶秋看:“葉東家,多虧了你!我我我、真沒想到你能幫我拿到這蔬果專營!”
葉扶秋輕輕笑了笑:“舉手之勞,先前答應過你的。”
“春熙行的前途是你給的,你放心,往後葉記要甚麼貨儘管來拿,保管給你都是最好最新鮮的!價格也不用擔心,一成,不,我只收半成費用,是要給夥計們的辛苦費……”
他有些不好意思,葉扶秋擺擺手:“不必不必,該多少就收多少,我不能佔你便宜。”
“要的要的!”李然態度堅決,葉扶秋推拒了幾次拒絕不了,只能暫先答應。
大不了,回頭取貨時多給他些銀兩,總不能讓人太吃虧,她想。
白日出門時才剛過午時,等這一場鬧劇徹底落幕,太陽都已經西落,餘暉灑在府衙大門外,斜拉出長長的倒影。
葉扶秋伸了個懶腰,心情終於鬆快下來,正準備往家趕,卻忽然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青色襴衫,襯得他身型修長,寬袖垂落,下襬微皺,黑色皂靴上沾滿了塵土,那人腳步忽然動了起來,走到她面前,沉默幾息,才緩緩道:“……我回來了。”
是顧宴蘇。
許久未見,他似乎又清瘦了些,黑色方巾襯得他面板越發白皙,長途跋涉也未損他姿儀半分,整個人如同玉人一般俊美。
葉扶秋眨了眨眼,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驚喜道:“你回來啦!”
“嗯。”
“你考了小三元……太好了。”葉扶秋明明是笑著的,可不知為何鼻根處卻忽然莫名有些發酸。
真不容易。
穿書第一天她看見的那個,被打得蜷縮在地的瘦弱少年,如今正穿著整潔的襴衫,長身玉立在她面前,還得了個小三元的名頭,連縣令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而她自己,挽起袖子從頭開始,把瀕臨倒閉的小飯館,開成了如今越城人人追捧的名店。
真了不起!
她挽起鬢髮,眨掉眼底的熱意,重新撿起笑容:“你何時來的?走,咱們往家去,邊走邊說。”
兩人並排走著,葉扶秋總忍不住回頭看他,看得少年白瓷般的面板泛了紅:“看我做甚麼?”
“許久不見,瞧著都有點陌生了。”葉扶秋感慨,她踮腳比了比身高,驚異道,“你是不是長高了?”
“……或許吧。”顧宴蘇欲言又止,“……其實,方才我在公堂外聽了一會。”
“你早來了?”葉扶秋大驚,那豈不是聽到她扯起顧三元當大旗的事了?那多不好意思。
“嗯。”顧宴蘇又沉默一下,猶豫了一會,才道,“做的很好,你很聰明。”
見他沒說那事,葉扶秋才鬆了口氣,嘻嘻一笑:“那當然,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誰!”
瞧著他身上的襴衫,葉扶秋嘖嘖稱奇:“長高了一點穿著更好看了,你現在是顧三元了,真有範兒。”
“咳,”顧宴蘇偏過頭,低聲道,“小三元罷了,不值一提。”
葉扶秋誇張道:“哪裡不值一提了,明明很厲害,這可是幾十年難得一遇的小三元。”
“不過也沒說錯,以後還有更好的,”葉扶秋笑得眼睛彎彎,露出嘴角梨渦,“現在是小三元,以後就是解元、會元、狀元,是□□!遲早的事。”
“你倒是相信我。”
顧宴蘇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沒忍住淺淺笑了一下。
顧宴蘇看著她,目光剋制中帶著一絲探究,又似乎藏了許期待。
葉扶秋拍著胸脯,激動道:“那當然,畢竟你可是——”
“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