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瘦肉丸 “第一碗給你。”
是那個被客人告狀, 在等位區白吃白喝的莽漢。
葉扶秋皺起眉:“你在這裡做甚麼?”黑燈瞎火的,多危險。
這莽漢人高馬大,若是心懷歹意, 她和顧宴蘇兩個少年人可就危險了, 葉扶秋小心翼翼, 生怕激怒他:“可是需要幫助?”
他一身破了洞的麻布衣裳, 垂著頭目光有些呆滯, 接連幾次好像試圖抬頭,卻始終沒能成功。
葉扶秋隱約從他身上讀到一股虛張聲勢的味道。
好半晌, 像是做足了心理鬥爭,那莽漢忽然向前走了一大步。
葉扶秋嚇了一跳, 不自覺哆嗦一下, 揪緊顧宴蘇衣袖,少年竟下意識伸手擋在她面前, 但危險並未降臨,那人只是撲通跪在了兩人不遠處。
“你這是做甚麼?”
葉扶秋仗著顧宴蘇擋在前面,壯著膽子發問。
“俺、俺今天不是故意吃白食的, 俺只是實在沒辦法了……”
石破天驚一句話, 聽得葉扶秋啼笑皆非, “就為了這?沒事, 不打緊,你快起來吧。”
他跪在地上, 停頓片刻, 嗓音沙啞又開了口:“還有,求你救救我娘,俺何興願意為你當牛做馬,俺力氣大, 做啥都行!”
“救你娘?”葉扶秋一愣,“你先起來,為甚麼想到找我求救?”
何興沒起身,仍跪著,甚至給葉扶秋叩了個頭:“俺娘病了沒錢醫,聽說葉家仁義,就想來謀個差使。你們這飯館剛開張,肯定正是用人的時候,求東家給俺一條生路吧,救救俺娘!”
“店裡是缺人沒錯……”葉扶秋撓了撓頭,“你何必大半夜蹲在這呢,多嚇人啊。”
她鬆了口氣,就聽見何興難以啟齒一般斷斷續續說:“俺實在沒招了,俺原來是做苦力的,工頭嫌俺回家照顧俺娘,不用俺了。俺想了一天,不知道東家能不能讓俺半天上工,半天回去照顧俺娘?”
碎碎念念說了半天,葉扶秋才聽明白他是想打小時工,母親離不開人照顧,可照顧了母親就沒錢買藥,他聽說葉記女東家好說話,就想著來堵她碰碰運氣,結果一直等到夜裡打烊,才終於碰見她。
何興很不好意思,黝黑的面頰發燙,也覺得自己大晚上堵人家小姑娘的行為很不好,於是又哐哐哐給葉扶秋磕了三個響頭。這人實誠得過頭,葉扶秋聽見腦袋實實在在磕到地上的聲音,唬得她連連叫停:“好了好了快起來吧,再不起來我就不幫你了。”
何興眼睛一亮:“東家願意聘俺了?”
見著葉扶秋點頭,他一溜煙從地上爬起來:“多謝東家!”
葉扶秋猶豫片刻,問他:“你母親現在情況如何,帶我們去看看吧。”
何興還沒說話,一直安靜看著的顧宴蘇卻忽然開口:“不妥。”
何興正要張開的嘴頓時緩緩合上,興奮的神色變得沮喪,葉扶秋瞧著不忍,道:“沒事,為給母親治病而下跪的人能有多壞。”
顧宴蘇眉心卻皺得更緊:“如他這般的人我見得多了,賣賣可憐,就能讓你這樣的小姐心軟,若他包藏了壞心,到時你後悔都來不及。”
葉扶秋覺得有些奇怪,顧宴蘇才十五,哪來的“見得多了”,可他語氣言之鑿鑿,又實在不像胡說。
想不通就放棄,葉扶秋承認他說得沒錯,但真讓她坐視不理,又覺得良心難安,想了想,她問何興:“你們現下住在何處,你母親可還方便行動?
何興苦澀道:“我們是失了田地逃荒來的,沒處去,現住在城東的破廟裡,俺娘發了三天高熱,怕是不好走動。”
高燒太久,人是要燒壞的。
葉扶秋蹙眉:“城東太遠,這麼晚我們過去不便,不若你把母親背來,住到葉記後院去,你娘燒了這麼些天,再不用藥恐怕要危險了。”
“好好好,俺這就去把俺娘背過來!”
男人大喜過望,幾乎又要跪下去磕頭,葉扶秋趕緊攔下,溫和道:“快去吧,早一刻帶你娘來,她就早一刻康復。”
何興帶著得救了般的表情離開了,葉扶秋也鬆了口氣,轉頭卻見顧宴蘇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問:“怎麼了?”
顧宴蘇下意識遮掩,可頓了半天終於還是憋出一句:“你對所有人都這般好嗎?”
葉扶秋失笑:“舉手之勞罷了。”
她認真解釋:“我覺著他不像壞人,況且葉記本就缺人手,多一個壯勞力,也沒甚麼不好。”
顧宴蘇沒再否定,只道:“隨你。”
何興一來一回沒這麼快,葉扶秋便和顧宴蘇一起繞回了後院,準備做些飯食。
辛苦了一天,葉扶秋早就餓了,中午趁著給季先生做黃燜雞的機會,她自己也吃了不少,晚上就只想吃些清淡的食物,正好待會何興和他母親過來,給病人吃也正合適。
想了想,就做個瘦肉丸吧。
後廚食材所剩無幾,所幸還有些高湯沒用完,在大鍋裡一直熬著,到晚上也半點不減風味,反而變得更加濃郁,拿來做瘦肉丸的湯底正好。
現代小吃攤上的溫州瘦肉丸,是葉扶秋學生時代的美好回憶,那時候和同學放學路過,總想來上一碗,和好友分著吃掉,還能有肚子再來些別的小食。
寒冷冬天裡那碗熱氣騰騰的瘦肉丸,是她回憶裡揮之不去的煙火氣,想到這,葉扶秋更饞了。
她挑了塊純瘦的豬裡脊,撕掉上面的筋膜,再切成隨意的小塊。農曆三月天氣涼爽,若是天再暖和些,就得把肉先放到冰水裡降降溫,否則捶打時溫度過高,肉質升溫變性,就失去了瘦肉丸那彈嫩的口感。
葉扶秋把碎肉丟進大石臼裡,拿出木槌就開始捶打,嘿咻嘿咻,這可是個力氣活!
切好的肉塊一點一點變成泥狀,葉扶秋終於長出口氣,甩甩痠痛的手臂,蹲下戳戳石臼裡呈粉色狀的肉泥。
嗯,粘粘的,質地很均勻,完美。
但這還不是結束,葉扶秋倒進些黃酒,又擠了薑汁,再加一點點鹽。
接下來就是最累的步驟,葉扶秋沿著同一個方向,開始用力攪打,中途還要分次加進綠豆澱粉調的水澱粉漿,讓肉泥一點點變得粘稠,這個過程漫長而費力,葉扶秋攪了十分鐘,胳膊酸得不像樣,頓時開始後悔為甚麼要折磨自己。
她決定出去抓個壯丁。
“咚咚咚。”
顧宴蘇的房門被敲開,少年正在看書,被她生拉硬拽到廚房,葉扶秋笑眯眯把棍子塞他手裡:“攪。”
顧宴蘇冒了一頭問號,但還是本能地按照她的吩咐動了起來:“再用點勁,對,按一個方向攪,就是這樣。”
又過了兩炷香,雙臂痠痛的顧宴蘇終於收到葉扶秋的停止訊號,放下攪棍,就見葉扶秋彎腰抓起一大塊肉茸,翻轉手臂,肉茸黏在手上甩都甩不下來。
終於可以下鍋啦。
被重新加熱的高湯沸騰起來,葉扶秋把肉茸糊到刀背上,整整齊齊壓成厚厚的平面,再用小勺將肉茸刮成一條一條,直接下進鍋裡。
瘦肉丸的形狀不需要刻意弄齊整,鍋裡咕嘟嘟冒著熱氣,瘦肉丸熟透了便立刻浮上水面,撈出來再舀點高湯,撒上蝦皮、紫菜和蔥花,一碗瘦肉丸便新鮮出爐了。
“第一碗給你。”葉扶秋嘻嘻笑,“賣力氣的獎賞。”
顧宴蘇接過碗,輕哼一聲,倒也沒反駁甚麼,只有些期待地低頭看向碗裡。
清亮的高湯上泛著星星點點的油花,嫩粉色長短不一的條狀肉丸沉在碗裡,嫩綠的蔥花和深紫色的紫菜點綴其中,隱約還看見半透明的黃色蝦皮,色彩分明,十分誘人。
嗅一下湯底的味道,蒸騰的白煙帶著鮮美的滋味直往人鼻腔裡鑽,溫度滾燙,卻叫人不捨得放下碗筷。
筷子夾出一根肉條,輕吹幾下,迫不及待咬一口,嫩彈爽滑極為鮮美,那股子柔韌有勁的口感嚼一下簡直把牙齒都彈開,再嚼幾下又爽脆的裂開,沒有一點兒塞牙的纖維感,只感覺豬肉的鮮美和蝦皮紫菜那股海洋的鮮味完美融合,鮮得沒有語言能用來形容。
顧宴蘇吃完一口又一口,往日斯文的形象都難以維持,那股子冬日裡的熱意讓他吃完渾身都暖了起來,面頰微紅,冒了幾顆汗珠。
一溜煙功夫,等葉扶秋把自己的那份也煮好,顧宴蘇這碗竟已吃完大半,忍不住炫耀式的問他:“好吃吧?”
顧宴蘇“呼”出口氣,看看碗又看看她,感覺有些羞恥,自打重生後,他竟也重起口腹之慾來了,他抿了抿唇,悶聲老實回答:“好吃。”
“好吃就對了,‘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自己參與下廚做出來的是不是更好吃了?”葉扶秋當然不覺得他這樣有問題,大大咧咧說,還問,“還要再來點嗎?管夠!”
顧宴蘇看看碗又看看她,心裡鬥爭了半天,最後心一橫眼一閉,英勇就義似的把碗一伸:“要。”
葉扶秋覺得他這樣有意思極了,雖然不知道這人到底在糾結甚麼,可美食當前,哪用得著猶豫?
“好咧。”於是她笑嘻嘻又下了些肉丸,小廚房裡煙火冉冉,暖融融的白煙充斥了滿屋子。
一頓簡單的晚飯終於吃完,葉扶秋使喚著顧宴蘇洗了碗筷,又將剩下的肉丸碼好,等會何興和她娘來了,就能很快吃上。
擺擺弄弄一切都收拾好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時,小六終於掀開了門簾:“秋秋姐,何大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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