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醃篤鮮 一個尋常小飯館，能有多忙碌？
葉扶秋像個陀螺, 團團轉挨個安撫等位區的客人，客人們對這有著嶄新模式飯館疑問連連，她感覺自己像是幼兒園老師, 一個個給他們解釋店裡的各種新鮮事物。
有人忍不住問：“小東家, 這麼多不要錢的吃食, 你們不會虧嗎？莫不是隻開業這幾天才有這些東西？”
葉扶秋聞言大方解釋道：“等位區福利是一直有的, 至於虧本嘛, 坦白和您說，成本確實不低, 所以還望您各位多支援我們葉記的生意。”
這成本說是高，但其實不如旁人猜測的那般多, 香麻片是葉扶秋自己做的, 每片切得極薄，縱是吃一大碗, 實際也沒多少重量，只上面撒的花生芝麻碎成本貴些，但畢竟是零嘴, 沒幾人會逮著這些非得吃飽。
就算有那貪圖便宜的, 吃完給他緩緩再上, 也不會過於耗費。
瓜子果脯倒是外邊買的, 那日懲治胡大，炒貨店老闆半賣半送了不少, 葉扶秋覺得味道不錯, 便和他達成了採購協議，按售價的七成供給葉記。炒貨店老闆本不同意，葉扶秋和他還了半天價，最後說葉記不賣只送, 若有客人喜歡就推薦去他家購買，相當於是給他打了廣告，這才讓老闆同意。
葉扶秋大致算過，等位區每位客人分攤的成本約要一二十文，看著是不少，可相比留下客人到飯館消費，能回報的銀兩可就遠遠不止了。不過這些都是粗算，還得等營業幾日才能具體算出成本。
客人們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大方的飯館，縣裡人大多淳樸，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多吃，唯獨一個健壯的中年漢子在那邊大快朵頤，很快吃完一盆子麻片：“老闆，能不能給我再上點這黃金片。”
那人穿著破了洞的粗布衣裳，腳底下布鞋磨得幾乎要通了，瞧著是個幹苦力的。
見他一副寒酸的樣子，周圍食客不由露出鄙夷的眼神，把那漢子看得黑臉上透出一道薄紅，他梗著脖子衝周圍人嚷嚷：“看甚麼看！人店家都說了可以隨便吃！”
葉扶秋連忙安撫：“客人莫急，馬上就來。”
趕緊給小六使眼色給他續上黃金片，有旁的客人冷嘲熱諷：“小東家別給他拿，這人一看就是來打秋風的，肯定吃完零嘴就跑了。”
粗衣莽漢臉漲得通紅：“你胡說甚麼！”
葉扶秋皺起眉，總不好看到客人在店門口打起來，她連聲安撫道：“客官莫惱，咱家等位區的吃食就是供大家吃的，不妨事。”
主家都不在意，那客人哼了一聲，便也沒再多說，莽漢得了黃金片，也不再分辨，只紅著臉低頭自顧著吃。
一場爭端消弭，葉扶秋見這邊無事，終於安下心，回大堂去了。
因是老店新開，店面不大，也沒多聘人，只臨時招了一個跑堂，緊急培訓了兩天就上崗了。
後廚仍由葉父掌著，他本是祖傳的廚藝，只這些年心思沒放在正途，手藝才逐漸荒廢，葉扶秋穿來以後天天盯著他勤練，新選單上每道菜都也都經過葉扶秋把關，現在便無需太過擔心；葉母負責管賬，經過葉扶秋耳提面命反覆提點，葉記的賬簿終於嚴謹了不少；葉扶秋自己則當起葉記大管家，跑前跑後甚麼都管一點。
現在唯獨不放心的，就是大堂，因是老店新開，店面不大，也沒多聘人，只臨時招了一個跑堂，緊急培訓了三天就來上崗了。
從側門繞進店裡，只見桌桌爆滿，客人們臉上表情各異，有等菜等到不耐煩的，有吃菜吃到滿嘴油光的，也有抽獎中了大獎正在歡呼的，總之就是人聲鼎沸，喧囂聲幾乎要頂破房頂。
跑堂小二陳河忙得腳不沾地，這邊剛給六號桌客人點完菜，十二號桌又要加菜，那邊九號桌忙中添亂還喊著叫他再倒幾杯茶水來。
陳河只覺得腦袋都快吵炸了！
葉記的東家把他從牙行裡招過來的時候，可沒說生意會這麼好，他還想著一個尋常小飯館，能有多忙碌？
“陳河，四號桌的菜好了！”
“哎，來了。”
沒時間抱怨，陳河一甩肩上的布巾，轉身就往後廚跑過去，轉眼功夫，方方正正的木托盤裡就裝上三盤子菜，從後廚送到了客人桌上：“客官您慢用。”
他取出炭筆在懷裡的小本上勾了一下，東家說了，每天干了多少活都要記下來，接待的客人越多，他的工錢也就越多。
嗯，還可以再來點客人。
看著小本上畫的整整齊齊的幾個正字，陳河滿意地點點頭，然而來不及多想，那邊客人呼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小二，選單呢？加菜！”
於是第一天上崗的及第館小二陳河，馬不停蹄帶著幸福的煩惱又奔向了下一桌客人。
……
“你這小二年紀不大，動作倒是麻利。”
八號桌客人是一對老夫妻，看著冒著熱氣的飯菜被一盤一盤放到桌上，嗅著空氣裡頭濃濃的香氣，不由食指大動。
他們點了一道醃篤鮮，瞧名字有些陌生，還好葉記那選單裡寫了，這道菜是用春筍、臘肉、豬蹄髈和百葉結做的，這是道時令菜。
老夫人愛吃筍，見到有筍便立馬點了。
棕褐色的砂鍋冒著滾燙的熱氣，小二為他們將鍋蓋一掀，一股子渾厚溫暖的鹹香便撲鼻而來，等了片刻白煙散去些，探頭看去便見湯色白如瓊脂，肉和筍各色食材臥在鍋中等著人去採擷。
老先生給夫人和自己先盛了碗湯，湯匙在碗中撥弄一下，奶白的湯水便顯出其濃醇的本質，吹涼喝上一口，濃厚順滑，融入了春筍的甘甜清冽和鹹肉獨特的鮮味，半點不顯油膩，只讓人感覺腸胃都暖烘烘的。
喝完湯，老夫人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春筍，這是破土不過十天的黃泥拱春筍，極盡鮮嫩，半點不會澀口，一時間唇齒中全是嫩筍甘甜的汁水，叫人感覺漫天的春意全都融入到了這一口中去。
再夾一筷子臘肉，風乾的臘肉別有一番風味，鹹淡適中，肥瘦相間恰到好處，肥油被熬煮到透明，晶亮誘人絲毫不膩，咬一口細膩的油珠便在唇齒中嘣開，汁水淋漓，帶著動物油脂特有的芬芳。
還有蹄髈，燉煮的火候十足，咬一口充滿膠質的豬皮，再吃一口軟爛的蹄髈肉，肉纖維一嚼就爛，輕易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這一鍋醃篤鮮各色食材完美融合在一起，簡直是拿黃金來都不換。
葉扶秋老遠瞧見她記掛的新員工陳河給這桌上了菜，便過來笑眯眯問道：“客人吃的可還滿意？這小二是新招來的，若有服務不周還請您多擔待。”
“滿意滿意。”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邊的油花，幸福道，“老婦人我許久沒吃過這麼美味的菜餚了，店小二也不錯，動作麻溜得很。”
“哎，謝客人誇獎。”
年輕的小二陳河像是後背長了眼睛，聽著聲音就轉身湊過來，衝著葉扶秋很不見外地搓手：“客人都誇我了，東家你看……”
“放心，工錢少不了你的。”
葉扶秋見他笑得見牙不見眼，輕踹他一腳，也笑道：“別貧了，那邊客人叫你呢。”
“好嘞，小的這就去！”
陳河這才一拍衣裳，轉身去下一桌了。
“小二，你們店上菜怎麼這麼慢！”
這一回，卻是來找茬的。
中年男人敲著桌子，滿臉不耐，陳河賠著笑，解釋道：“不好意思這位客官，今天新店開張，實在有些忙不過來，您再等等，我去後廚給您催催。”
“等等等，我都等了多久了！你這破店，能開就開，開不了就拉倒，盡在這耽擱老子時間！”
他聲音有些大，周圍客人紛紛側目，有同樣等急了的客人也跟著不滿催促道：“對啊，都快半個時辰了，怎麼還不上菜！”
世人大多從眾，有中年男人起了頭，周圍食客也鬧將起來，紛紛要葉記給說法。陳河有點慌了，但還是努力鎮定，按著東家先前給的說法安撫眾人道：“客官別急，您幾時幾刻點的單我這小本上都記了，只要等待時間超過兩炷香，本店就給您免掉一道菜錢，往後每多超時一炷香，就多免一道。”
這說法倒是新奇，客人們心裡盤算起來：能免菜錢……嗯，那等就等吧！
中年男人見周圍客人熄了火，眉頭一皺，仍不依不饒道：“免點菜錢怎麼了，老子時間這麼寶貴，你們賠得起嗎！”
這純屬胡攪蠻纏了，陳河試圖安撫，卻被他罵了回來，正不知所措之際，葉扶秋走過來輕推他肩膀：“你先去忙別的，我來吧。”
陳河如蒙大赫，趕緊溜了。
葉扶秋笑眯眯站到中年男人面前：“這位客官，我看了咱們店裡的記錄，距離您進店點餐時間剛過了一炷香時間，您現在是有甚麼訴求呢？”
男人眼一瞪：“甚麼一炷香，明明等了——”
不等他狡辯，葉扶秋拿出計時的冊子，指著記錄問他旁邊的九號桌客人：“您是巳時五刻進店點的餐對不對？”
“啊，是的。”
葉扶秋又指著下一行記錄到中年男人面前：“按照座次和記錄，您進店和點單的時間和九號桌相同，因而確實只過了一炷香時間。”
證據確鑿，男人無法抵賴，只得咬著牙坐下，他雙手撐在桌子上，惱怒道：“一炷香就一炷香，趕緊給我上菜，要是不好吃我砸了你店！”
“客官冷靜，隨便打砸可是要蹲牢子的。”葉扶秋微笑，“菜會盡快，不過咱們講究先來後到，還請您耐心等待哦。”
說罷，便去了後廚。
男人碰了個軟釘子，哼了一聲不說話了，和他同桌的兩個年輕人怯怯地看著他：“樊師傅，我們現在怎麼辦？”
被稱為樊師傅的鴻運坊大廚瞪了他們一眼：“小點聲！”
他做賊一般看看葉扶秋的背影，不屑道：“我倒要看看這及第館能有多大本事，竟把我們鴻運坊的生意都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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