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陽春麵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要去哪?
葉扶秋用力過猛,一頭扎進顧宴蘇懷裡。
顧宴蘇黑了臉,條件反射就要把她推開,葉扶秋卻本能伸手,使勁抓住他胳膊:“你不能走!”
“放開我。”顧宴蘇沉著臉,用力扒拉想把她甩掉,然而葉扶秋跟八爪魚似的抓得牢牢地,怎麼都甩不掉。
兩人就這樣拉拉扯扯,在門口僵持了好半晌,才聽見顧宴蘇忍無可忍從牙縫裡逼出句:“夠了,別鬧了!”
冰冷的夜風吹過,葉扶秋上頭的情緒稍微冷卻,看到自己近乎投懷送抱似的動作,臉色一紅,觸電般鬆開手,望向顧宴蘇淬了冰的黑眸,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男主一定厭極了她。
真是冤死了,原主做的孽,現在要她來還。
顧宴蘇一句話都不想和她多說,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裹,轉身就要跨出院門。
“你先聽我說!”葉扶秋再次伸手,小心翼翼抓住他袖角,“聽完我的話再走也不遲。”
她面上鎮定,實則根本沒想到拿甚麼話術勸住人別走。
豆蔻之年的少女面容還有些稚嫩,月華在她焦糖色的眼瞳中盪漾,讓她目光看起來狡黠又靈巧。
落在顧宴蘇眼裡,卻是這個惡女人在胡攪蠻纏,又要想甚麼歪點子整他了。
前世她居高臨下嘲諷他的嘴臉仍歷歷在目,少年時的陰影伴隨一生,即使他日登上高位,他也仍忘不了那段浸沒入他骨頭縫裡的恥辱。多少次夢迴寒夜,血淋淋的傷口被一遍遍揭開,這道彷彿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讓他不願再靠近任何一個異性。
葉扶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要去哪?”
“與你無關。”
少年聲音無波無瀾,好像沒有任何人或事能觸動他的情緒,葉扶秋心裡直咯噔,但還是鼓起勇氣解釋:“我知道你心裡對葉家有怨,從前之事都是葉小寶搗的鬼,爹已經罰他禁足。”
“還有原身——還有我,以前是我不對,以後不會那樣對你了,你就安安心心讀書,往後葉家不會再虧待你了。”
顧宴蘇嘴角扯出諷意,對她的話一分一毫都不信:“你說完了嗎?我要走了,別攔著我。”
他果然不信,葉扶秋尷尬得腳趾摳地,忽然想起劇情,眼睛一亮:“等等,難道你不想考科舉了嗎?”
“葉小寶撕了你的廩生保文,我可以賠你一份新的!”
顧宴蘇腳步頓住。
“縣試報名只剩一天就截止了,靠你自己是弄不到保文的,難道你還想再蹉跎一年?”
原文裡顧宴蘇就是因為這個錯過縣試,要是能考,當然沒人想再等一年。
見他停下,葉扶秋以為有戲,卻很快聽他從鼻腔發出“哼”的一聲,邁開步子就要離開。
這都留不住?葉扶秋瞠目結舌,終於開始急起來,病急亂投醫地喊道:“你留下!留下我就——我就把你孃的髮簪還給你!”
那道單薄的背影頓時僵住,猛然間,他轉過身來,狹著一身肅殺的寒風,快步走回到葉扶秋面前,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甚麼?”
葉扶秋嚥了下口水,有些心虛:“我說只要你留下來,我就把你孃的東西還你。”
原身從前乾的缺德事,包括且不限於搶了、砸了、扔了顧宴蘇的東西,知道他最敬重亡母,便強奪走他母親遺物,那支金鑲玉的髮簪,便是其中一樣。
“還給我。”顧宴蘇聲音冰冷。
葉扶秋後退幾步,微微側頭,下意識捏了捏耳垂,帶著幾分不自然道:“不記得放哪了,我得先找找,等你留下考過縣試,我便還你。”
好賴話不分啊你小子,軟話是一點也聽不進 。
“葉、扶、秋!”顧宴蘇咬著牙,一步步逼近,他雙手攥成拳,嗓音喑啞,“你說的最好是真話。”
少年語氣中威脅意味濃厚,葉扶秋卻鬆了口氣,他答應留下來了!
“一言為定。”葉扶秋點點頭,然後逃也似的跑回了臥房。
坐在塌上,足緩了一炷香時間,砰砰狂跳的心臟才趨於平緩,天知道她剛才有多緊張,她根本不知道那簪子在哪、還在不在葉家!不過是想起書中提過一嘴,才想到用這個來挽留顧宴蘇。
權宜之計罷了。
……
古代科舉對考生身份稽核十分嚴格,縣試報名時,必須上交 “親供”、“互結”和“具結”,也就是個人資訊頁、五人聯保書和廩生保結。
髮簪先不提,沒有保文是萬萬不行的。
次日一大早葉扶秋就起了床,出門準備去尋那位幫顧宴蘇作保的姚廩生,當然,上門拜訪之前還得先買些伴手禮。
如今正是深冬時節,早晚涼得很,哈出口氣,便立刻在空氣中凝結成一道白煙,葉扶秋搓搓手,感覺渾身都是冷颼颼的,直想尋些東西暖暖。
早市十分熱鬧,行人熙熙攘攘,店鋪林立,商人小販沿街叫賣。
路過早點攤子,雪白的包子冒著熱氣,賣包子的大嬸熱絡地張羅著攤子:“肉包子兩文,素包子一文,客官來點?”
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葉扶秋這才想起自己沒吃早飯。她停下腳步——辦正事,也得先填飽肚子。
掏出三枚銅錢買了兩個包子,一個肉餡一個素餡,成人拳頭大的包子白白胖胖,餡料飽滿的幾乎快要溢位來了。
隔著油紙都能感受到包子滾燙的溫度,葉扶秋迫不及待地啊嗚一口,鬆軟又浸透了湯汁的包子皮立刻在口腔中融化,油潤的肉餡嘣出熱乎乎有些燙的汁水,鹹鮮多汁饞得人忍不住一口接上一口。
素的那個則是白菜餡的,新鮮的大白菜剁得細碎,還摻了些胡蘿蔔絲,增添了幾分甜味,水分充足,清爽又飽足。
正吃的開心,卻忽然聽見身邊有人“哎呦”叫了一聲。
葉扶秋下意識回頭,就見到身邊一個穿青衣的中年文士被人撞了一個趔趄,那人捂著肚子慌張道歉,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葉扶秋直覺哪裡不對,忍不住提醒身旁中年文士:“先生,看看你可少了東西?”
中年文士一摸腰間,臉色微變:“壞了,我的荷包!”
來不及說多說,中年文士趕緊追了過去,臨走前還回頭看了葉扶秋一眼,匆匆道:“多謝提醒,後會有期!”
葉扶秋沒多在意,轉身便去吉祥齋買了提點心,又到書香閣買了套筆墨,沿街問路去尋姚廩生的家。
書裡寫姚廩生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平日靠幫人寫文書為生,舊的那份保文就是他所寫,給他送些薄禮,讓他重寫一份應當不是問題。
“咚咚咚!”
敲了許久的門,才終於有個老婦人出來問:“誰啊?”
葉扶秋帶著笑,遞上手裡的禮物:“請問是姚廩生家嗎?小女有事相求。”
她一個少女,年紀不大,笑得又誠懇,老婦人放下防備:“是這,他在家呢,你跟我進來吧。”
進了書房見到姚廩生,先恭維了幾句,葉扶秋很快進入正題道:“還請姚先生幫忙。”
她躬身一禮:“聽聞您為我家兄長顧宴蘇作了縣試保結,昨日保結不慎損毀,小女有個不情之請,可否麻煩您將保結再寫一份?”
卻不想姚廩生聽到這話炸開了鍋:“損毀了?!”
“是……”葉扶秋試圖解釋,“舍弟頑劣,昨日不慎——”
姚廩生站起來勃然大怒,拿起桌上的禮物就塞回葉扶秋手上:“走,你現在就走。”
“先生這是何意?”葉扶秋沒想到他反應這樣過激,一時有些手無足措。
姚廩生推著她往門外趕,嘴裡訓斥道:“科考何等大事!老夫的功名前途都押在這份保書之上,你們竟然全不當回事,說毀就毀了!如此態度,還考甚麼科舉!”
“別妄想了,老夫不會給你再寫的!”
說罷,就將葉扶秋推出了家門。
葉扶秋傻了眼。
姚家大門在她面前轟然關閉,任她再怎麼敲也沒再開啟。
她只得失望的離開,一來一回時間已到了中午,街邊麵攤上蒸騰著香噴噴的白煙,勾得人腹中饞蟲直往外鑽。
“老闆,來碗陽春麵。”
她隨意找座位坐下,面很快便端了上來。
熱氣騰騰的碗裡盛得滿滿的,麵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麵湯則是淡淡的醬色,清澈透亮,一點不顯油膩。
湯上還點綴著少許蔥花和青菜,香氣撲面讓人食指大動,葉扶秋夾起一筷子,麵條筋道滑爽,吃上一口便將滿身寒意紛紛驅散。
熱氣撲在臉上,方才的鬱悶也散去了些,她還是太過傲慢了,她想。
憑藉著穿書者的身份,以為一切都會如她所願,她低估了科舉的嚴肅和讀書人的堅持,她有些理解姚廩生為甚麼拒絕了。
科舉對考生身份審查極其嚴格,廩生一旦同意做保,就要承擔巨大的責任,一旦考生舞弊或是發生其他甚麼問題,連帶著廩生本人的前途和功名都會毀於一旦。
這麼重要的保書都看不住,讓姚廩生如何相信顧宴蘇這名學子是真心科考?
可縣試報名明日就要截止,新保書到現在沒著落,她該上哪找到一個身份足夠、且願意為之付出風險的人?
“小姑娘,又見到你了。”
愁眉不展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葉扶秋抬頭一看,竟然是早上遇到的中年文士,他捋著鬍子和藹地問道:“為何愁眉苦臉?說來聽聽,說不得就有能幫得上的地方。還要謝過你先前的提醒,我的荷包總算追回來了。”
這麼巧?
葉扶秋瞧他穿了身儒衫,也一副讀書人打扮,或許也有功名在身?
她抱著一絲希望將自己的煩惱說了,就見中年文士呵呵笑了兩聲,不緊不慢點頭道:“這有何難,本官幫你就是。”
葉扶秋一愣,隨即認出他是早上那位被偷的先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