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面
座談會在一週後舉行。地點在聯邦軍部大樓的會議廳,這是淵星權力最核心的建築之一。灰色的花崗岩外牆,黑色的鐵門,門口站著兩排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全息投影的聯邦徽章在大門上方緩緩旋轉,鷹翅展開的陰影投射在每一個進入者的身上。
賀聽瀾站在大樓門口,仰頭看著那個徽章。前世她來過這裡一次,被關進高塔之前,賀崢帶她來做過一次異能檢測。
那時候她十四歲,剛被評定為S級,軍部的人想把她納入“聯邦青年異能者培養計劃”。她記得那個會議廳很大,燈光很亮,坐在長桌盡頭的那個人就是顧長明。
他笑著對她說:“賀聽瀾同學,聯邦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那時候她信了。她以為顧長明是真的在為聯邦的未來著想。後來她才知道,“聯邦的未來”這四個字,在顧長明的字典裡,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他自己。
“想甚麼呢?”沈渡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賀聽瀾回過神,看著他。他今天穿的是軍校的常服,深藍色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的紐扣繫著,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他的頭髮還是那麼長,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但整體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很多。
“沒甚麼。”她說,“在想顧長明會問你甚麼。”
“不管他問甚麼,我都說實話。”
賀聽瀾看著他。“說實話?”
“嗯。”沈渡洲的語氣很平淡,“我的雷是S+,能量頻率是標準雷系的21倍,我能控制它,我不想為聯邦打仗,我只想畢業之後找個清閒的工作,養活自己和奶奶。”
賀聽瀾愣了一下,“你認真的?”
“認真的。”沈渡洲的嘴角彎了一下,“但我覺得他不會信。”
“為甚麼?”
“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S+的雷系異能者,不想當英雄。”
賀聽瀾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碎髮在額前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很平靜,透著一種清醒的、通透的光。他不是在裝傻,他是真的不想當英雄。前世他當了英雄,代價是自己的命。今生他不想再當英雄了,他想活著。和她一起。
“走吧,”賀聽瀾說,“該進去了。”
會議廳在軍部大樓的第十二層。賀聽瀾和沈渡洲到的時候,其他六名選手已經到了。
陸時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兩個人進來,點了點頭。宋凝坐在他旁邊,朝賀聽瀾拼命揮手。顧雲深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的淵星城全景。他的白色制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整個人像是一尊雕塑。
賀聽瀾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沈渡洲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很穩,但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在緊張。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僵了一下,就放鬆了,沒有抽回去。
門開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顧長明走進來,這就是聯邦元帥,聯邦軍部的最高指揮官。他穿著深灰色的元帥服,胸前的勳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的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野心家,更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溫和、從容、平易近人。
但賀聽瀾知道,那只是殼。殼下面是深淵。
“坐,都坐。”顧長明的聲音不高不低,有著讓人放鬆的磁性,“不用緊張,今天就是隨便聊聊。你們是聯邦青年異能者中最優秀的一批,軍部想聽聽你們的想法,關於異能、關於訓練、關於聯邦的未來。”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渡洲身上。“你就是沈渡洲?”
沈渡洲站起來。“是。”
顧長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溫和,溫和到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很欣賞的晚輩。
“沈家的孩子。你父親沈明遠,當年是我帶的。他是聯邦最優秀的雷系異能者之一。”
沈渡洲的表情沒有變化。“明白。”
“你比他更強。”顧長明笑了,“21倍的標準頻率。聯邦有記錄以來,最高的雷系能量頻率。”
房間裡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渡洲身上。賀聽瀾的手心有些冒汗。顧長明說“你比他更強”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誇獎,但她聽到的更像是:你比他更有價值。更有被“抽取”的價值。
“元帥過獎了。”沈渡洲的語氣很平淡,“我只是運氣好。”
“運氣?”顧長明笑了,“S+的雷系,不是運氣能解釋的。這是天賦,是沈家的血脈,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產。”
沈渡洲沒有說話。顧長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高興見到你,沈渡洲。”
沈渡洲握住他的手。“我也是,元帥。”
兩隻手握在一起。賀聽瀾看著那隻手,心跳加速了。
顧長明那雙看起來瘦削的、老年人的手握住的不是沈渡洲的手,是21倍標準頻率的雷系異能,是沈家最後的血脈,是能源塔最想要的燃料。
她不能動。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她只能看著,等著,忍著。
座談會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顧長明問了每個人幾個問題,關於異能的訓練方法、關於比賽的感受、關於未來的規劃。
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但問題都恰到好處地觸及了每個人的核心。問到陸時晏的時候,他問了雷系和風系的配合問題。問到宋凝的時候,他問了水系在戰場上的定位。問到顧雲深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你父親為你驕傲”,顧雲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問到賀聽瀾的時候,他問了賀崢。“你父親最近身體怎麼樣?”
“很好。”賀聽瀾說。
“代我向他問好。我們很久沒見了。”
“好。”
顧長明點了點頭,目光移向沈渡洲。“沈渡洲,你對未來有甚麼規劃?”
沈渡洲沉默之後開口道。“畢業之後,我想回沈家老宅,陪奶奶。”
顧長明笑了。“不打算留在軍部?”
“軍部不適合我。”
“為甚麼?”
“我不喜歡打仗。”
顧長明看著他,意味深長的說道:“不喜歡打仗,但你的雷系異能,天生就是為了戰場而生的。”
沈渡洲沒有說話。
顧長明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聯邦需要你們。不是現在,是將來。星曆2037年,根據我們的預測,那一年會有一場大規模的異獸潮。如果沒有人能擋住,聯邦會淪陷。”
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星曆2037年。聯邦淪陷。
顧長明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2037年會有異獸潮。但他沒有提前準備防禦,沒有加強聯邦的軍力,沒有做任何應該做的事。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能源塔抽異能者的能力供養自己。因為他的“升維計劃”不是為了保護聯邦,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在末日降臨的時候,只有他和他選中的人能活下來。其他人都……只是燃料。
“所以,”顧長明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八個年輕人,“聯邦需要你們變強。不是為了現在,是為了十七年後。為了聯邦不淪陷,為了億萬人的生命。”
房間裡安靜極了。八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顧長明。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話裡話外都像是在敲打。
賀聽瀾坐在角落裡,臉色越來越蒼白,但她還是鎮定,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她看著顧長明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的元帥服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個人的影子,但覆蓋了整個房間。
座談會結束後,八個人走出軍部大樓。外面的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宋凝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嚇死我了。顧元帥的氣場也太強了。”
陸時晏沒有說話。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再想甚麼。顧雲深從後面走出來,經過沈渡洲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渡洲,”他說,“我父親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那樣的人,喜歡把所有人的未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渡洲看著他。“你不認同他?”
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我認不認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自己想清楚,你想成為甚麼樣的人。”他走了,白色制服在陽光下漸漸遠去。
賀聽瀾和沈渡洲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他和他父親不一樣。”沈渡洲說。
“嗯。”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那種東西。”
“甚麼東西?”
“算計。”沈渡洲轉過頭,看著賀聽瀾,“顧長明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商品,看我能為他做甚麼,我的價值有多大,怎麼能把我變成他想要的東西。顧雲深看我的時候,沒有那種感覺。”
賀聽瀾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碎髮在額前投出一小片陰影。他臉色淡淡,有種說不清的清冷感。
“你看人很準。”她說。
“不是我看人準。是雷告訴我的。”沈渡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雷能感知到很多東西。善意、惡意、恐懼、貪婪,都能感知到。顧長明的手握上來的那一刻,我的雷在發抖,它在排斥他。”
賀聽瀾的心揪了一下。“排斥甚麼?”
“排斥他身上的味道。”沈渡洲悶了很久白吐出一句話,“他手上,有雷系異能者的味道。很多個。死去的。”
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味道,”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天空,“但我的雷知道。它在告訴我,離這個人遠一點。”
賀聽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她握緊了他的手,試圖溫暖他。“我會讓你離他遠一點的。”
沈渡洲看著她。“你怎麼讓我離他遠一點?他是聯邦元帥。他如果想見我,隨時可以。”
“那就讓他見。但每一次,我都陪你。”
沈渡洲靜靜的看著賀聽瀾。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手上有疤、有繭、有灼傷的痕跡。兩隻手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她握得很緊。
“賀聽瀾,”他說,“你欠我的獎勵……”
“我知道。”賀聽瀾打斷了他,“今晚。訓練場。我告訴你。”
沈渡洲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好。”
傍晚,訓練場。
夕陽將整個場地染成了金紅色。賀聽瀾站在訓練場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天空。風從暴風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遙遠的、清冽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鼓起勇氣,是時候該告訴他了。還不能說全部。但至少告訴他一部分。告訴他,她為甚麼變了,為甚麼對他好,為甚麼寧可被所有人嘲笑也不退婚。
告訴他,她欠他甚麼。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沈渡洲走到她旁邊,停下來。兩個人並排站著,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幾乎重疊在一起。
“我來了。”他說。
“嗯。”
“你可以說了。”
賀聽瀾沉默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是金紅色的,有幾朵雲被夕陽燒成了橘黃色,像是一幅被水彩暈染開的畫。
“沈渡洲,”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沈渡洲愣了一下。“沒想過。”
“我想過。”賀聽瀾的聲音很輕,“我以前覺得,人死了之後就甚麼都沒有了。沒有意識,沒有感知,沒有靈魂。就是一具空殼。”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人死了之後,會去一個地方。也許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另一個人生。”
沈渡洲看著她。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淺金色眼瞳照得幾乎透明。
“賀聽瀾,你在說甚麼?”
“我做過一個夢。”她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很長的夢。夢裡我活到了三十七歲。夢裡的聯邦淪陷了,能源塔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
沈渡洲的眉頭皺了起來。
“夢裡也有你。”賀聽瀾的聲音很低,輕到像是怕被風吹散。“夢裡的你,是E級的廢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包括我。我退了婚,用風暴把你卷出了禮堂。你摔在臺階上,嘴角磕出了血。你沒有生氣,你站起來,拍了拍灰,笑著說……‘行吧,賀大小姐看不上我,我走就是了’。”
沈渡洲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你走了。然後第二天又來了。”賀聽瀾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苦。
“來了很多次。一百次。每一次都被我推開。用風暴捲走,用惡語罵走,用冷漠逼走。但你每次都回來了。”
沈渡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後來我被關進了高塔。你還是來了。在塔下站了三年。我沒有看過你一次。三年後,聯邦淪陷了。所有人都逃了。你也逃了,至少我以為你逃了。”賀聽瀾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你沒有。你去了能源塔。你一個人守住了能源塔,但後來,聯邦淪陷,你為了不讓能源塔落入他們手裡,以身為盾,將自己和能源塔炸成了天邊一朵煙花。”
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縮。
“風把你最後的聲音送到了高塔上。你說‘賀聽瀾,你趕了我一百次,這是第一百零一次,我不回來了。’”賀聽瀾的眼眶紅了。
訓練場安靜極了。連風都停了。
“後來,高塔轟然倒塌,我掉進了深淵。醒來的時候,我十七歲。退婚的前一天。”賀聽瀾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所以我不退婚。不是因為你是S+,不是因為你有潛力,不是因為你能幫我做甚麼。是因為……我欠你一百次。”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陽從金紅色變成了暗紅色,久到兩個人的影子從短變長,久到賀聽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做的這個夢,”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覺得是真的?”
“不是覺得。是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夢裡的每一件事,都在發生。能源塔的異常資料、顧長明的計劃、你父親的死……都和夢裡一模一樣。”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有舊疤的、被雷電灼燒過無數次的手。
“夢裡的我,”他說,“很強嗎?”
“很強。強到能一個人守住能源塔。”
“那你呢?”
“我被關在高塔裡。甚麼都做不了。”
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她。“夢裡的我,有沒有怪過你?”
賀聽瀾愣了一下。“沒有。他從來沒有怪過我。一次都沒有。”
沈渡洲腳步頓在原地,手臂微微抬起,手幾乎要碰到她的肩頭,卻在半空猛地僵住,帶著一點點心疼。“那就是我。不管是夢裡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不會怪你。”
賀聽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站在夕陽裡,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訓練場的地面上。
沈渡洲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指很涼,帶著雷系異能特有的、微微的麻痺感。他擦得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別哭了。”他說,“你哭起來不好看。”
賀聽瀾破涕為笑。“你這個人,會不會安慰人?”
“不會。”沈渡洲收回手,插進口袋裡。“但我會守著你。不是一百次。是一直。”
賀聽瀾看著他。夕陽的最後一線光從雲縫裡照出來,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信我說的?”她問。
“信。”
“為甚麼?你不覺得我瘋了嗎?”
沈渡洲想了想。“有一點。但你從那天開始就不太正常。不退婚、對我好、幫我爭取名額,這些事,一個正常人確實做不出來。”
賀聽瀾氣惱,往沈渡洲身上一錘,笑了。“你說我瘋了?”
“我說你是賀聽瀾。”沈渡洲握住她錘過來的手,看著她,“夢裡的賀聽瀾,把沈渡洲推開了一百次。現在的賀聽瀾,把他拉回來了一次。一次就夠了。”
他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呼吸放得很慢,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背,動作沉穩又安心。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沙啞的溫柔,沒甚麼華麗的話,只一遍遍輕聲哄著。
“賀聽瀾。”
“嗯?”
“不管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在,我都會回來的。你推我一百次,我回來一百次。你推我一萬次,我回來一萬次。”
說完他走了。
賀聽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風吹過來,帶著一絲雷系異能特有的、雨後空氣般的清冽氣息。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涼的,但比之前暖了很多。
“一百次,”她輕聲說,“這次換我等你。”
風把這句話帶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但風感覺到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