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雷劫
決賽日。
聯邦競技場的十萬個座位在開賽前一小時就全部坐滿了。全息攝像機懸浮在場地四周,將實時畫面傳輸到聯邦星系的每一個角落。
解說席上坐著兩位聯邦軍方的高階顧問。一個是退役的S級火系異能者,一個是現任的異能研究科學院副院長。他們面前的螢幕上顯示著兩位決賽選手的資料對比。
賀聽瀾。馭風系,S級。小組賽三戰全勝,淘汰賽兩戰全勝,總用時:一百四十七秒。
沈渡洲。雷系,S+。小組賽三戰全勝,淘汰賽兩戰全勝,總用時:三十一秒。
解說員的聲音在全場迴盪:“各位觀眾,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決賽,即將開始。對陣雙方,聯邦軍校的賀聽瀾,以及聯邦軍校的沈渡洲。這是聯邦軍校歷史上第一次包攬選拔賽的冠亞軍,也是選拔賽創辦以來,第一次出現未婚夫妻對決決賽的局面。”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掌聲。
賀聽瀾站在選手通道里,聽著外面的喧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道很細的紋路,是風刃留下的痕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她摸了摸那道痕跡,想起前世,她站在這個賽場上,用風暴碾壓了所有對手,拿了冠軍。那時候她站在領獎臺上,心裡空蕩蕩的,像是贏了全世界,但甚麼都沒有得到。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對手是沈渡洲,她的感覺完全不同了,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終於要落下來,雨也許會很大,但她不想再躲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沈渡洲從對面走過來,制服穿得一絲不茍,領口扣上了,袖口的紐扣繫著,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他走到賀聽瀾面前,停下來。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你呢?”
“有點。”
賀聽瀾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口袋裡微微握拳,她能看到口袋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皺。
“怕輸?”她問。
“不是怕輸。”沈渡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是怕……在你面前,還是不夠好。”
賀聽瀾的心揪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半步。“沈渡洲,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證明甚麼。你早就夠好了。”
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她。通道里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碎髮在額前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睛裡有個嬌小的影子。
“我知道。”他說,“但我還是想贏。”
賀聽瀾笑了。“那就來贏。”
她轉身走向場地入口。陽光從入口湧進來,將她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沈渡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跟了上去。
場地中央,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十米。裁判站在中間,舉起手。
“規則很簡單,一方認輸、出界、或失去戰鬥能力,比賽結束。禁止致命攻擊。明白了嗎?”
兩個人同時點頭。裁判放下手,後退三步。“開始。”
全場安靜了。十萬人屏住呼吸,看著場地中央的兩個年輕人。
賀聽瀾沒有動。沈渡洲也沒有動。兩個人對視著,風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流動,帶著一絲雷系異能特有的、雨後空氣般的清冽氣息。
“你先來。”賀聽瀾說。
沈渡洲沒有客氣。他抬起右手,一道紫金色的雷電從他掌心射出,直取賀聽瀾。
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賀聽瀾抬起左手,一道風牆從地面升起,擋在雷電面前。雷電擊中風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風牆劇烈震動,卻完好無損。
沈渡洲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知道她的風牆很堅固,但沒想到堅固到這種程度。他的雷電,連顧雲深的雷電牢籠都能撕裂的雷電,竟然打不穿一道風牆。
“你的風牆,”他說,“比訓練的時候厚了三倍。”
“因為我知道你會認真打。”賀聽瀾的嘴角彎了一下。“該我了。”
她抬起右手,一道風刃從側面切過來,切向他腳下的地面。風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揚起的灰塵擋住了沈渡洲的視線。
他閉上眼睛,用感知鎖定她的位置,但感知到的根本找不到她。她把自己融進了風裡,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沈渡洲站在原地,思考片刻。他閉上眼睛,收起所有的雷電。整個競技場安靜了下來,十萬人看著沈渡洲站在灰塵中,閉著眼睛,周身沒有任何異能的跡象,像是一個放棄了抵抗的人。
解說員的聲音都小了:“沈渡洲……他在做甚麼?”
話音剛落,他動了。他舉起右手,掌心朝天,一道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紫金色雷光從他掌心射出,直衝穹頂。雷光在穹頂上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電弧,像一張網一樣籠罩了整個競技場。
賀聽瀾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用電弧編織了一張覆蓋全場的感知網。每一道電弧都是一隻眼睛,將整個場地的每一個角落都納入了他的感知範圍。她可以把自己融進風裡,但她融不進雷裡。他找到了破解她隱身的方法,沒有用力量對抗力量,而是用規則對抗規則。
“找到了。”沈渡洲睜開眼睛,朝她的方向抬起左手,一道雷電射出。
賀聽瀾撤去隱身,用風牆擋住雷電。兩道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發出刺耳的轟鳴聲。風與雷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場地照得通明。看臺上的觀眾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全息攝像機的鏡頭自動調低了曝光度。
“你進步了。”賀聽瀾的聲音從風暴中心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聊天。
“你也是。”沈渡洲的聲音同樣平靜。
兩個人同時加力。風更猛了,雷更亮了。能量吸收裝置全部亮起了紅燈,警報聲此起彼伏。裁判看向趙霆教官,趙霆搖了搖頭。不要叫停。讓他們打完。
賀聽瀾看著對面的沈渡洲。他的制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髮亂成一團,碎髮全部被吹到了腦後,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他的眼睛如電,亮到像是把所有的雷電都收進了瞳孔裡。她忽然想起前世,能源塔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雷火中,眼睛也是這麼亮吧?但那時候的火焰是燃燒,是終結,是告別。現在的火焰是生長,是開始,是……
“沈渡洲,”她說,“你真的想贏嗎?”
“想。”
“那我不讓你了。”
她收回風牆,沈渡洲的雷電失去了阻擋,朝她直撲過來。但她已經不在原地了。
她化作一陣風,消失在雷電的面前。沈渡洲的感知網全力運轉,捕捉著她的軌跡,她在左邊,不,在右邊,不,在上面。他抬起頭,看到她懸浮在半空中,周身環繞著狂暴的氣流,頭髮被風吹得飛揚如旗幟。
她抬起雙手,掌心朝下。整個競技場上空的風都匯聚到了她的掌心,她在召喚。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她的操控下匯聚成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氣旋。
氣旋的中心是她,風眼。氣旋的邊緣風速已經超過了S級的標準,看臺上的觀眾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能量吸收裝置的工作指示燈從紅色跳成了黑色。
解說員的聲音都變了:“賀聽瀾這是在……她在召喚天災!這已經不是S級的範疇了!”
沈渡洲站在氣旋的中心下方,仰頭看著那個遮天蔽日的氣旋。
他的頭髮被吹得獵獵作響,衣襬翻飛,但他站得很穩。他抬起雙手,掌心朝天。紫金色的雷光從他掌心射出,直衝氣旋的中心。雷光在氣旋中炸開,化作無數道電弧,像一條條紫色的蛇在氣旋中游走。風與雷交織在一起,將整個競技場照得如同白晝。
他在試圖從內部瓦解氣旋,用雷電擾亂氣流的穩定性,讓氣旋自行崩潰。賀聽瀾感覺到了氣旋的震動。
他的方法是對的,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S級馭風者,氣旋會在三秒內崩潰。但她不是。她是風眼。氣旋不是她製造的,氣旋就是她。
她閉上眼睛,放鬆了所有的控制。氣旋不再是一個被操控的工具,它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雷電在氣旋中游走,但無法擾亂它的穩定性,它不僅僅是一個結構,它進化成了生命。
沈渡洲感覺到了。他的雷電在氣旋中游走,試圖被接納,融入。氣旋沒有抗拒他的雷電,而是把它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風與雷在氣旋中交織、融合、旋轉,不再是兩種力量的對撞,而是一種——結合。
他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賀聽瀾。她也低著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風暴中相遇。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和他打。她是在告訴他,風與雷不需要對抗。它們可以共存。它們可以……在一起。
沈渡洲收了雷電。氣旋中的雷光消失了,但氣旋沒有消散。風繼續旋轉,溫柔地、安靜地,像是一個巨大的搖籃。他站在氣旋的中心下方,仰頭看著她。
“我輸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風中格外清晰。
賀聽瀾收回氣旋,從半空中緩緩降落。風託著她,像是託著一片羽毛。她落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你沒有輸。”她說。
“我沒有贏。”
“你也沒有輸。”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是風刃留下的,不深,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道劃痕。賀聽瀾僵住了。他的手很涼,帶著雷系異能特有的、微微的麻痺感。
“疼嗎?”他問。
“不疼。”
“騙人。”
賀聽瀾沒有說話。他的手掌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去。裁判走過來,看了看兩個人,舉起手。
“決賽結果:賀聽瀾獲勝!”
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十萬人的歡呼聲在競技場上空迴盪,全息攝像機將畫面傳輸到聯邦星系的每一個角落。
賀聽瀾站在場地中央,聽著全場的歡呼,心裡不是空的。這一次,不是空的。她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沈渡洲。他也在看著她,嘴角彎著。
“你欠我一個獎勵。”他說,聲音在歡呼聲中幾乎聽不見,但賀聽瀾聽到了。
“你輸了。”她說。
“我知道。但獎勵是之前的,打贏顧雲深的獎勵。”
賀聽瀾笑了。“你想要甚麼?”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告訴我,”他說,“你為甚麼不退婚。”
賀聽瀾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為我是S+。也不是因為我有潛力。更不是因為我能幫你做甚麼。”他的聲音很小,賀聽瀾卻聽的清清楚楚。
“你從那天開始就變了。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未婚夫的眼神,是看一個……你欠了他甚麼的人的眼神。”
賀聽瀾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賀聽瀾,”沈渡洲說,“你欠我甚麼?”
全場還在歡呼。十萬人還在鼓掌。全息攝像機還在轉播。但賀聽瀾甚麼都聽不到了。她只聽到他的聲音,只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期待,有一種被她吊了太久的、快要熄滅的光。她張了張嘴。想告訴他。想告訴他一切,重生、前世、高塔、能源塔、那一百次推開、那第一百零一次逆風而歸。
想說“你上輩子替我死了”,想說“我欠你一條命”,想說“我後悔了一百次,這是第一百零一次”。
但她沒有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十萬人看著,全息攝像機對著,整個聯邦都在看。她不能在這裡說。
“等比賽結束。”她說,“我告訴你。”
沈渡洲看著她,眼底盡是溫柔。“好。”他說。
頒獎儀式在歡呼聲中舉行。賀聽瀾站在冠軍領獎臺上,手裡捧著金色的獎盃。沈渡洲站在亞軍領獎臺上,手裡捧著銀色的獎盃。兩個人的目光越過人群,在空氣中相遇。
賀聽瀾看著他手裡的銀色獎盃,忽然想起前世,他沒有站在這裡。他甚至沒有參加選拔賽。他一個人去了暴風角,在那裡待了一整天。沒有人知道他做了甚麼,也沒有人問過。
但今生,他站在這裡了。雖然不是冠軍,但他是沈渡洲。是站在陽光下的、被所有人看到的、不再藏在陰影裡的沈渡洲。這比冠軍重要一萬倍。
頒獎儀式結束後,賀聽瀾走下領獎臺。宋凝衝過來,一把抱住她。“冠軍!聽瀾!你是冠軍!”她的聲音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賀聽瀾被她抱得喘不過氣,笑容滿面。當她轉過頭,在人群中尋找沈渡洲的身影。
看見他站在人群的邊緣,手裡拿著那個銀色獎盃,低著頭,看著獎盃上自己的倒影。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真實而又燦爛。
賀聽瀾朝他走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一個人攔住了她。顧雲深。
他站在她面前,穿著白色的制服,面容冷峻,眉目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人群邊緣的沈渡洲身上。
“賀聽瀾,”他說,“你的未婚夫,很有意思。”
賀聽瀾看著他。“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顧雲深收回目光,看著她,“我父親對他很感興趣。”
賀聽瀾的心沉了一下。
“顧長明元帥,”顧雲深的聲音很低,“想見沈渡洲。”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甚麼時候?”
“下週。聯邦軍部有一個青年異能者的座談會,邀請了選拔賽的前八名。我父親會出席。”
賀聽瀾沉默了。顧長明要見沈渡洲。前世,顧長明注意到沈渡洲的時候,是能源塔事件的前一年。
那時候沈渡洲已經藏了太久,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不是廢物。顧長明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發現他的一次異能檢測的異常資料,一個被遺忘的檔案。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但今生,因為她的干預,沈渡洲提前暴露了。提前了整整十七年。這可能是好事,暴露得越早,顧長明就越不敢輕舉妄動。但也可能是壞事,他有了更多的時間來佈局、來算計、來把沈渡洲變成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賀聽瀾說。
顧雲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賀聽瀾,”他說,“沈渡洲的雷和我見過的所有雷都不一樣。他的雷,不是武器。”他頓了頓,“是……有了生命。”
他走了。賀聽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轉過頭,看向沈渡洲的方向。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個銀色獎盃,低著頭,看著獎盃上的倒影。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了?”他問,“你臉色不太好。”
“顧雲深剛才來找我了。”
“他說甚麼?”
“他說顧長明想見你。下週,聯邦軍部的青年異能者座談會。”
“好。”他說。
“你不怕?”
“怕甚麼?”
“怕他看出來,你的雷不只是S+。”
沈渡洲看著手裡的銀色獎盃。
“賀聽瀾,”他說,“你之前說過,我需要讓所有人看到我的實力。不是為了證明甚麼,是為了讓那些對我有企圖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我說過。”
“那現在就是時候了。”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顧長明想見我,我就去見他。讓他看看,沈家的最後一個廢物,到底是不是廢物。”
賀聽瀾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碎髮在額前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睛裡的光芒熠熠生輝,如初升的朝陽。
“好。”她說,“我陪你去。”
沈渡洲笑了。“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轉身朝選手通道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賀聽瀾。”
“嗯?”
“你欠我的獎勵,等座談會結束再告訴我。不急。”
他走了。賀聽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選手通道里。
陽光從穹頂的晶石窗格間傾瀉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一個人的影子,但她不覺得孤單。因為他就在前面。不遠。三步的距離。
她邁開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