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蒂
選拔賽第二日,小組賽進入收官階段。
賀聽瀾站在A組決賽的場地邊緣,看著對面的對手,炎龍軍校的林焰。
這個火系S級的男生在前世給她製造過一些麻煩。不是實力上的麻煩,是屬性上的麻煩。風助火勢,她的風系異能如果控制不好,反而會成為對手的助力。
前世她用了蠻力才贏下這一場,把整個競技場燒掉了三分之一,賽後趙霆教官罵了她整整半個小時。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她的心態完全不同了。她只不需要再像以前一樣,她做一件事,讓風不幫他,也不害她。
裁判吹哨。
林焰率先出手,一條火龍從他掌心咆哮而出,裹挾著上千度的高溫朝賀聽瀾撲來。
賀聽瀾沒有後退,也沒有用風牆硬擋。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一道細細的氣流從她指尖流出,氣流“嗖”的一下,插入了火龍的腹部,改變了火焰內部的空氣流動方向。
很快。火龍失去了燃燒所需的氧氣供給,在林焰面前三米處自行熄滅,化作一團白煙消散。
林焰的瞳孔收縮了。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手段,他的火龍不是被擊碎的,而是被“餓死”的!她切斷了他的火焰和氧氣之間的聯絡。這不是力量的對撞,這是規則的理解。
“你……”林焰張了張嘴。
賀聽瀾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抬起左手,一道風刃從側面切過來,就在眾人以為會朝林焰切去,但風刃的方向在林焰眼前一轉,轉而切向他腳下的地面。
林焰慌忙退了一步,風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揚起的灰塵擋住了林焰的視線。等他揮散灰塵的時候,賀聽瀾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認輸嗎?”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平靜。
林焰僵住了。他感覺到了,她周身的風跟以往的狂暴不同,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靜謐的、像是深海一樣的東西。他站在那種風裡,感覺自己像是一粒塵埃。
“認輸。”他說。
全場掌聲雷動。
賀聽瀾收回風,走向選手通道。經過趙霆教官身邊的時候,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讚許。
“你甚麼時候學會的?”他問。
“學會甚麼?”
“不用暴力解決問題。”
賀聽瀾笑了。“不算久。”
趙霆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
“去休息吧。C組決賽快開始了。”
賀聽瀾沒有去休息區。她走到C組場地外圍,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靠著牆壁站著。風告訴她,沈渡洲已經在場地中央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C組決賽。沈渡洲對陣星辰軍校的土系S級選手,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叫石磊。
他的異能是操控岩石和土壤,防禦力極強,在小組賽中沒有讓任何一個對手突破過他的防禦。石頭人,軍校裡的人都這麼叫他。
裁判吹哨。石磊立刻展開防禦,一道三米厚的岩石屏障從他面前升起,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岩石屏障的表面流動著土黃色的能量光澤,像是一座移動的堡壘。
沈渡洲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堡壘,觀察了兩秒。隨後他抬起右手,一道紫金色的雷電從他掌心射出,擊中了岩石屏障。
屏障劇烈震動,但還沒有碎裂。土系異能的防禦力在五大異能系別中排名第一,而石磊又是土系中的佼佼者。他的屏障不是普通的岩石,是經過異能強化的、密度是普通岩石二十倍的超重巖。雷電劈在上面,只能打出一個淺坑。
沈渡洲沒有繼續攻擊。他看著那個淺坑,皺了一下眉。然後他做了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他收回了雷電,朝石磊的屏障走過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他要幹甚麼?”看臺上有人驚呼。
沈渡洲走到屏障面前,伸出手,掌心貼在岩石表面上。他閉上眼睛,周身沒有任何雷電的跡象。整個競技場安靜了下來。十萬人屏住呼吸,看著他掌心貼在岩石上,一動不動。
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岩石屏障開始龜裂。沒有任何攻擊的痕跡,是從內部裂開的。裂縫從沈渡洲掌心貼著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張正在張開的蛛網。
石磊在屏障內部發出一聲悶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異能正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瓦解。沒有被壓制,或者被擊碎,而是被“說服”了。他的岩石異能,不再聽從他的命令。
“你!”石磊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帶著難以置信。
沈渡洲收回手,後退一步。岩石屏障在他面前轟然倒塌,化作一地碎石。石磊站在碎石中間,臉色蒼白,雙手在微微發抖。他看著沈渡洲,表情難以置信。
“你怎麼做到的?”他問。
“我告訴你的岩石,”沈渡洲說,“它不應該擋在我面前。”
石磊愣住了。看臺上也安靜了。
他第一次聽說只靠嘴,不靠武力解決問題。
“我輸了。”他有氣無力舉起手。
裁判宣佈沈渡洲獲勝。C組冠軍。
賀聽瀾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看著場地中央的沈渡洲。陽光從穹頂的晶石窗格間傾瀉下來,照在他身上。他的制服被岩石灰弄髒了,頭髮還是那麼亂,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但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亮到像是把所有的陽光都收進了瞳孔裡。
他轉過身,朝選手通道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抬起頭,朝賀聽瀾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整個競技場,隔著十萬人的喧囂,他看到了她。他笑了,穿越了空間,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那裡”的笑意。
賀聽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陰影裡,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前世,他從來沒有這樣笑過。從來沒有。
她轉身走向休息區,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跑過去抱住他。
選拔賽第三日,複賽。
晉級的選手從上百人縮減到了十六人。聯邦軍校的三個人全部晉級!賀聽瀾、沈渡洲、宋凝。宋凝在B組決賽中輸給了對手,但因為小組賽積分夠高,以小組第二的身份晉級。她在休息室裡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賀聽瀾轉了三圈。
“我晉級了!聽瀾!我晉級了!”她的聲音在休息室裡迴盪。
賀聽瀾被她轉得頭暈,但沒有推開她。“知道了,知道了,放我下來。”
宋凝鬆開她,臉上還掛著興奮的紅暈。“十六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現在敢想了?”
“敢了!”宋凝握緊拳頭,“說不定我還能進八強呢!”
賀聽瀾看著她,笑了。“說不定你還能拿冠軍呢。”
宋凝吐了吐舌頭。“那不可能。冠軍不是你就是沈渡洲。我猜是沈渡洲,他今天那招‘說服岩石’太帥了!你知道嗎,整個看臺都瘋了!”
賀聽瀾沒有回答。她在想沈渡洲今天用的那招。那不是她教他的。那是他自己悟出來的。告訴岩石,它不應該擋在我面前。他把她對風的理念,用在了自己的雷上,然後用在了土上。
這個人,比她以為的更聰明,也更有天賦。
下午,複賽的抽籤結果出來了。十六強對陣表投影在休息區的牆壁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賀聽瀾,上半區,對手是星辰軍校的精神系S級,蘇子衿。
沈渡洲,下半區,對手是炎龍軍校的火系S級,林焰。
宋凝,上半區,對手是上屆選拔賽的第八名,雷系A+級。
“還好沒抽到你們倆。”宋凝拍了拍胸口,“不然我第一輪就得回家。”
“你不會抽到我的。”賀聽瀾說。
“為甚麼?”
“因為我在上半區,你在上半區。如果我們都贏了,會在半決賽碰到。”
宋凝的表情僵了一下。“半決賽……碰到你?”她嚥了咽口水,“那我還是早點回家吧。”
賀聽瀾沒有接這個話。她看向沈渡洲。他靠在牆上,手裡翻轉著那枚硬幣,表情很平靜。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沒甚麼。”沈渡洲把硬幣收進口袋,“在想明天的比賽。”
“林焰不難對付。”
“我知道。我在想的是,如果我贏了,半決賽可能碰到陸時晏。”
賀聽瀾點了點頭。陸時晏在下半區的另一半,如果兩個人都贏,會在半決賽相遇。
“你怕他?”
“不怕。”沈渡洲的語氣很平淡,“但我不想傷他。”
賀聽瀾看著他。他說“不想傷他”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他不是在說大話,也不是在輕視陸時晏。他是真的在擔心,擔心自己的力量太強,會傷到對方。
“你不會傷他。”賀聽瀾說,“因為你控制得住。”
沈渡洲微微一笑。“你對我真有信心。”
“不是對你有信心。是我知道。”
沈渡洲沒有追問“你怎麼知道”。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行,那我爭取不傷他。”
複賽日。競技場的氣氛比小組賽熱烈了十倍。十萬人的看臺座無虛席,聯邦的各大媒體都派了記者到場,全息攝像機懸浮在場地四周,將比賽畫面實時傳輸到聯邦星系的每一個角落。
賀聽瀾站在選手通道里,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深吸一口氣。
十六強賽,她對陣蘇子衿。精神系S級,上一屆選拔賽的第五名。前世的賀聽瀾在這一場贏得並不輕鬆,精神系異能者對感知的干擾太強了,她用風暴把整個場地犁了一遍才把對手逼出來。但現在不一樣了。
裁判吹哨。蘇子衿沒有急於進攻。她站在場地中央,雙手交叉在胸前,閉著眼睛。她的精神力像一張無形的網,朝賀聽瀾籠罩過來。這張網不是攻擊性的,而是滲透性的,它試圖滲入賀聽瀾的感知系統,讓她的視覺、聽覺、觸覺全部產生偏差。
賀聽瀾站在原地,閉上眼睛。風告訴她一切。精神力的網在風的面前無所遁形,每一根“絲線”的走向、密度、強度,都被風精準地呈現在她的感知中。
她抬起右手,一道細小的氣流從她指尖流出,目標正中地切入了精神網路的節點。很快,氣流改變了精神力的流向,讓蘇子衿的網路開始反噬,她的精神力被自己的網纏住了。
蘇子衿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你!”
賀聽瀾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她抬起左手,一道風牆從地面升起,將蘇子衿整個人包裹在裡面。風牆依舊很薄,很透明,但堅韌得像是用空氣織成的絲綢。
蘇子衿試圖用精神力穿透風牆,但她的嘗試都像是在水中撈月,風牆沒有實體,精神力的攻擊直接穿了過去,打在空處。
“認輸嗎?”賀聽瀾問。
蘇子衿看著她,疑惑的問道。“你的風,”她說,“不是武器。”
“是甚麼?”
“是……你的一部分。”
賀聽瀾笑了。“對。”
蘇子衿舉起手。“認輸。”
八強。賀聽瀾晉級。
下半區的比賽同時進行。賀聽瀾沒有去看沈渡洲的比賽,她不需要去。
風告訴她一切。他的第一輪對手是林焰。火系S級,A組決賽的時候被她“餓死”了火龍的那個。
沈渡洲沒有用她那種精巧的方式。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雷電劈開火焰,紫金色的雷光將火龍撕成碎片,餘勢不減,直接將林焰推出了場地。三秒。兩招。
賀聽瀾站在休息區的走廊裡,靠著牆壁,嘴角彎了一下。他在進步。比訓練的時候更快,比她預期的更快。他開始相信自己的力量不是詛咒,不是怪物,而是他的一部分。這種相信,比任何訓練都有效。
第二輪,沈渡洲對陣陸時晏。全場焦點。
賀聽瀾還是沒有去現場。她站在休息區的走廊裡,靠著牆壁,閉著眼睛,讓風帶著她的感知進入競技場。
她能“看”到,沈渡洲站在場地中央,制服整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淡。陸時晏站在他對面,手裡握著一團金色的雷電,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裁判吹哨。
陸時晏先動了。一道金色的雷電從他掌心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沈渡洲沒有躲避,抬起右手,掌心接住了那道雷電。金色的雷電在他掌心炸開,被紫金色的雷光吞沒、吸收、消化。陸時晏的瞳孔收縮了。
“這是……”他開口。
沈渡洲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出手了,一道紫金色的雷電從他掌心射出,直取陸時晏。雷電在陸時晏面前三寸處炸開,衝擊波將他推後了三步。
陸時晏穩住身形,咬著牙,雙手同時射出兩道雷電。沈渡洲側身避開一道,用左手接住另一道。接住的那道雷電被他掌心吸收,化作他自己的力量。
陸時晏的臉色變了。他在吸收我的雷電。這不是壓制,這是吞噬。
“沈渡洲,”陸時晏的聲音有些啞,“你到底有多強?”
沈渡洲看著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雙手,兩團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掌心上方懸浮,安靜而明亮。雷光不大,但整個競技場的能量吸收裝置全部亮起了紅燈,它們在全力運轉,試圖吸收逸散出來的雷電能量,但那能量太強了,強到吸收裝置的工作指示燈從紅色跳成了黑色。
裁判的臉色變了。他看向趙霆教官,趙霆搖了搖頭,不要叫停。讓他打完。
沈渡洲看著陸時晏。“認輸嗎?”
陸時晏看著他掌心的兩團雷光,嘴唇咬的死死的,他的手在發抖,他發現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面前,永遠翻不過去。
“認輸。”他不得不認輸的說。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了選拔賽開賽以來最熱烈的掌聲。沈渡洲收了雷光,走向陸時晏,伸出手。陸時晏看著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你很厲害。”沈渡洲說。
陸時晏苦笑了一下。“你不用說這種話安慰我。”
“不是安慰。”沈渡洲的語氣很認真,“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雷系。除了我自己。”
陸時晏愣住,自嘲一笑,“你這個人,說話真欠揍。”
沈渡洲也笑了。“彼此彼此。”
兩個人鬆開手,各自走向選手通道。陸時晏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沈渡洲,”他說,“決賽見。”
“好。”
賀聽瀾收回感知,睜開眼睛。走廊裡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白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她靠著牆壁,心跳很快。
他做到了。他贏了陸時晏,沒有傷他,沒有讓他難堪,甚至沒有讓他覺得自己輸了。他在贏的同時,給了對手最大的尊重。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沈渡洲從拐角處走出來,制服還是那麼整齊,頭髮還是那麼亂,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但他整個人都變了,像是煥發出新的生機。
他看到賀聽瀾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委屈。“你又沒去。”
“沒去。”
“為甚麼?”
“因為我知道你會贏。”
沈渡洲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走廊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的微弱嗡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觀眾歡呼聲。
“賀聽瀾,”他說,聲音有些啞,“我進決賽了。”
“我知道。”
“決賽的對手可能是你。”
“可能。”賀聽瀾看著他,“如果我在半決賽贏了。”
沈渡洲沉默片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決賽碰到你,你會認真打嗎?”
賀聽瀾愣了一下。她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兩個人在決賽相遇,她該怎麼辦?放水?那是對他的侮辱。全力?她怕傷到他。
但現在他問出來了……“你會認真打嗎?”
“會。”她說。
沈渡洲笑了。“那就好。我不想贏一個放水的賀聽瀾。”
賀聽瀾看著他,自信滿滿。“你贏不了我。”
沈渡洲挑了挑眉。“你這麼確定?”
“確定。”
“那打個賭?”
“賭甚麼?”
沈渡洲想了想。“如果我贏了,你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贏了,我答應你一件事。”
賀聽瀾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嘴角勾起,眼神亮到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拿出來了。
“好。”她說,“賭了。”
沈渡洲伸出手。賀聽瀾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她的手還是溫的,但比之前穩了一些。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握。
“一言為定。”他說。
“一言為定。”她說。
走廊盡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幾乎重疊在一起。沈渡洲鬆開手,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朝休息室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賀聽瀾。”
“嗯?”
“不管決賽誰贏,你都欠我一個獎勵。”
賀聽瀾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打贏顧雲深才要獎勵嗎?”
“那是之前的。這是之後的。”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討價還價了?”
沈渡洲沒有回答。他推開了休息室的門,走了進去。門關上的瞬間,賀聽瀾聽到了,從門縫裡傳來的一聲很輕的笑。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心跳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
“行,”她輕聲說,“欠你的。”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室,步伐很輕,嘴角彎著,彎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