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晨霧還未散盡,軍部總院的灰色建築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賀聽瀾站在三號樓的走廊裡,透過落地窗看向遠處的訓練場。風從窗縫滲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也帶來樓下警衛換崗時低沉的交談聲。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那些聲音便清晰了幾分,沒有人提到異常。
“緊張?”
沈渡洲靠在她身側的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懶散得像是來參觀而不是被召見。但賀聽瀾卻看到,他拇指上的硬幣轉了一圈又一圈。
“不緊張。”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可不安好心。”
沈渡洲低笑了一聲,硬幣轉動的節奏慢下來。“你昨晚又沒睡。”
雷系異能者能感知生物電場的細微波動,睡眠不足的人,能量頻率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賀聽瀾沒有否認。她確實沒睡。
從訓練場坦白之後,她躺在床上把前世的記憶又過了一遍。
顧長明在星曆 3020年公開“升維計劃”,那時能源塔抽取頻率從每月一次變成每週一次,S級異能者的失蹤案件被壓下去,對外只說是“前線犧牲”。
她重生回來,以為只要搶在時間前面就能改變一切。但昨天接到軍部通知,顧長明要單獨約見八強選手中的前四名時,她的手還是涼了一瞬。
沈渡洲是第一個被點名的人。
“走吧。”沈渡洲直起身,朝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抬了抬下巴,“讓人等太久不好。”
賀聽瀾跟上去,步伐比他快半步。這是她在軍校養成的習慣,走在可能存在的危險前面。
門後是一間寬敞的會客室,陳設簡潔得近乎冷淡: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聯邦軍徽。顧長明坐在長桌一端,面前的茶已經涼了,杯口沒有一絲熱氣。
他穿著軍常服,肩章上的元帥星徽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看見兩人進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坐。”他抬手示意對面的椅子,“不用拘束。”
賀聽瀾選了靠窗的位置,沈渡洲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的袖子幾乎碰到他的手肘。
顧長明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落在沈渡洲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長的一瞬。
“沈渡洲。”三個字在他口中打著轉,“沈家的最後一脈。”
沈渡洲的表情沒變,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元帥認識我父親?”
“認識。”顧長明點頭,臉上掛著遺憾的神情,“他是個優秀的軍人。可惜了。”
似乎陷入回憶,三人都不說話。
賀聽瀾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緊。前世她聽過無數次這種話,每次都是在有人“意外犧牲”之後。顧長明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永遠不會太重,重到讓人起疑;也不會太輕,輕到顯得虛偽。
恰到好處。像所有事情一樣,恰到好處。
“你的雷系異能很特別。”顧長明繼續說,目光沒有離開沈渡洲,“選拔賽上那場決賽,我看了。你的能量頻率......”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遠超常規S級。”
沈渡洲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可能是比賽時腎上腺素飆升,超常發揮。”
顧長明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只停留在嘴角,沒有到達眼底。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他說,“但軍部需要的不是謙虛的人,而是清楚自己價值的人。”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沈渡洲面前。封面上印著紅色的“機密”字樣,賀聽瀾的風探過去,只感覺到紙張邊緣微微翹起,她不敢靠太近,顧長明對能量的敏感程度,她前世領教過。
“這是軍部特別研究計劃的名額邀請。”顧長明說,“參與尖端異能開發專案,資源優先供給,直接向我彙報。”
賀聽瀾的心沉了一下。
直接向顧長明彙報,這意味著沈渡洲會被納入他的直接管控範圍。前世的“升維計劃”核心成員,全部都是“直接彙報”的人。他們被抽取能量的時候,連申訴的渠道都沒有,因為唯一的上級就是始作俑者。
“聽起來很厲害。”沈渡洲沒有伸手碰那份文件,“但我對研究專案沒甚麼興趣。我比較喜歡實戰。”
“實戰和研究不衝突。”顧長明說,語氣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分量,“聯邦需要更強的異能者來應對未來的威脅。異獸潮的頻率在增加,前線需要S級以上戰力的支撐。”
他看了賀聽瀾一眼,補充道:“賀上將也是這個計劃的支持者。”
這句話像是特意說給賀聽瀾聽的。
他說的是事實,至少部分是事實。賀崢確實支援異能開發研究,這是公開的立場。但他支援的是正規的、有監管的研究,不是顧長明私下運作的能源塔。
“我會考慮的。”沈渡洲終於開口,把文件推回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推回去,“謝謝元帥。”
顧長明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施壓。他轉向賀聽瀾,笑容不變:“賀聽瀾,你的馭風能力在這次選拔賽中表現出色。你父親應該很驕傲。”
“謝謝元帥。”面對上司的讚賞,賀聽瀾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我會繼續努力。”
“嗯。”顧長明端起涼了的茶,抿了一口,“你們這一代,是聯邦的希望。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賦。”
賀聽瀾前世聽過太多遍這種語氣,以至於現在聽到,頭皮還不自覺地發麻。
會面持續了二十分鐘。
大部分時間是顧長明在說,介紹計劃的架構、資源、前景。他的措辭永遠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可以對外公開,但背後都藏著另一層意思。
賀聽瀾聽著那些似曾相識的說辭,想起前世軍部檔案室公佈的那份內部報告:
“S級異能者沈渡洲,能量頻率異常,建議納入優先觀察名單。如不配合,可採取強制措施。”
觀察名單。強制措施。
……
“賀聽瀾?”
顧長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她應了一聲,發現顧長明正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探究。
“你臉色不太好。”他關心的問道,“訓練強度太大了?”
“沒有,只是昨晚沒休息好。”賀聽瀾搖搖頭,控制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重生之後她練習了很久如何在對方面前保持自然,但每一次近距離接觸,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還是會讓她有一瞬間的僵硬。
沈渡洲的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腕。
只是輕輕一碰,指尖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過來,像一道微弱的電流。
“她昨天加練到半夜。”沈渡洲接過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我說過她,卷王也不是這麼卷的。”
顧長明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會面結束時,他站起身,和兩人分別握了手。他的手乾燥、有力,似乎很期待也很認同他們。
假如不是有前世的記憶,任誰得到這樣的肯定都會對顧長明抱著感激之情。
“期待你的答覆。”他對沈渡洲說。
走出三號樓的時候,陽光已經驅散了晨霧。訓練場上傳來異能訓練的低沉轟鳴,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賀聽瀾直到走進停車場,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假仁假義之徒。”她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
沈渡洲發動車,沒有立刻回答。車駛出軍部總院的大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他才開口:“我知道。”
“那份文件……你……”
“我沒打算籤。”沈渡洲打斷她,語氣很平靜,“他說得太好了。資源優先,直接彙報,聽起來像是天上掉餡餅。但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賀聽瀾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懶散,眉宇間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認真。
“你父親......”她猶豫了一下,“他提到你父親的時候,你感覺到了嗎?”
沈渡洲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
“感覺到了。”他說,聲音低了幾分,“他在試探我對沈家的態度。如果我表現出強烈的追查意願,他會把我歸類為‘不穩定因素’。如果我完全不在意,他會覺得我沒有價值。”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選了中間,記得,但不挖根究底。”
賀聽瀾沉點點頭,默默看著兩邊飛馳而過的風景。
這就是沈渡洲。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吊兒郎當的廢物,但他在看似隨意的應對背後,都做了精確的計算。他用懶散的外殼保護自己,用恰到好處的態度掩蓋真實的情緒。
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在沈家敗落之後,在被人輕視、嘲笑、踐踏的十幾年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我不會讓他動你一根毛。”賀聽瀾說。
這句話她說得很風輕雲淡,但卻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沈渡洲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但他能感覺到她生物電場的波動,像一面被風壓彎的牆,繃得很緊,隨時可能反彈。
“我知道。”他說,聲音放柔了一些,“但你也不能把自己逼太緊。昨晚沒睡的人,沒資格說保護別人。”
賀聽瀾沒有反駁。
重生以來,她一直在趕路。趕在時間前面,趕在悲劇發生之前,趕在每一個關鍵節點做出不同的選擇。
她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十七年,聽起來很長。但今天坐在顧長明對面,她突然意識到,時間從來不在她手裡。
顧長明的計劃比她想象中推進得更快。選拔賽剛結束,他就已經開始物色“優先觀察名單”上的人選。如果沈渡洲拒絕加入研究計劃,他會怎麼做?
強制措施。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接下來怎麼辦?”沈渡洲問,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賀聽瀾想了想,說:“先按兵不動。他還會再找你。”
“我知道。”沈渡洲點頭,“這種人不會因為一次拒絕就放棄。他越想要的東西,越會表現得不在意。今天他把文件推給我,沒有催我籤,就是在等我主動去找他。”
賀聽瀾看了他一眼。這個分析合情合理,準得像是見過顧長明無數次。
“沈渡洲。”她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S+級,他就不會注意到你。”
“想過。”沈渡洲的語氣很坦然,“但我不會因為被他盯上,就回去裝廢物。裝太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車停在一個紅燈前。他轉過頭,看著賀聽瀾,目光認真得不像平時的他。
“你說前世我是因為能源塔死的。”他的聲音很低,“那這輩子,與其等死,不如正面打。”
賀聽瀾的喉嚨緊了緊。
她想說“你不會死”,想說“我會保護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一起打。”
沈渡洲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嘴角忍不住上揚。
“好。”他說,“一起。”
回到軍校時,宋凝正在宿舍樓下等他們。
“怎麼樣怎麼樣?”她小跑過來,臉上寫滿了八卦和擔憂,“元帥找你們說甚麼了?”
“喝茶聊天。”沈渡洲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順便畫了個餅。”
宋凝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賀聽瀾。
賀聽瀾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沒事。只是常規的賽後約談。”
宋凝明顯不太信,但也沒有追問。她壓低聲音說:“對了,趙霆教官讓我轉告你,上次你託他查的東西,有進展了。讓你晚上去訓練場找他。”
賀聽瀾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源塔的調查,趙霆找到線索了。
“知道了。”她點頭,表情沒有變化,“晚上我去。”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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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訓練場。
這個時間大部分學員都在宿舍休息,訓練場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暗。賀聽瀾推開側門走進去時,趙霆正站在靶場盡頭,背對著她。
“教官。”她走近,聲音壓低。
趙霆轉過身。他臉上的舊傷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深,像一道被時間凝固的裂痕。
“查到了。”他沒有寒暄,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加密儲存器,“星曆 3015年到 3018年,軍部內部異能研究專案的資金流向。表面上是撥給正規研究機構的,但實際上有相當一部分流到了一個叫‘深藍計劃’的專案裡。”
“深藍計劃?”賀聽瀾接過儲存器。
趙霆的表情很沉:“能源塔的前身。立項的時候,它的目標不是抽取異能者能量,而是‘研究異能極限,提升聯邦戰力’。但內部報告顯示,從 3016年開始,參與計劃的異能者開始出現異常能量衰減。軍部壓了這件事,對外說是訓練傷病。”
賀聽瀾的手指收緊,儲存器邊緣硌得她掌心發疼。
3016年。那一年沈渡洲的父親“犧牲”在前線,沈家開始敗落。
“參與者的名單呢?”她問。
“有一部分在儲存器裡。”趙霆說,“這只是部分名單。最高階別的參與者名單被加密了,需要更高的許可權才能調取。”
“我父親……”
“賀上將的許可權可以開啟。”趙霆點頭,但語氣裡有一絲猶豫,“但你確定要讓他參與進來?這件事牽扯太深,一旦暴露,賀家也會受牽連。”
賀聽瀾默默回想。
前世,賀崢在她死後才知道能源塔的真相。他試圖公開揭露,但證據已經被銷燬,顧長明反咬一口,說他是“因女兒之死喪失理智的瘋老頭”。賀崢被強制退役,在監控中度過餘生。
這輩子,她不想讓父親再經歷一次那種無力。
“我會和他談。”她說,“但不是現在。我需要更多的證據,確保一擊必中。”
趙霆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你太冷靜了。”他說,語氣複雜,“十七歲的女孩,不該這麼冷靜。”
賀聽瀾微微一笑。
她不能說,這是因為她已經死過一次。那些憤怒、衝動、不顧一切的莽撞,都隨著她從高塔墜落的那一刻,碎在了風裡。
“教官。”她轉移話題,“沈渡洲的父親,名字在不在名單上?”
趙霆沉默了很久。
“在。”他終於說,“沈懷淵,S級雷系異能者。星曆 3016年3月加入深藍計劃,同年11月‘犧牲’於前線任務。”
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3016年3月到11月。八個月。從加入計劃到死亡,只有八個月。
“死因呢?”她的聲音有些啞。
“報告上寫的是‘在執行任務中遭遇異獸潮,力竭犧牲’。”趙霆說,“但我查了同期任務記錄,那次異獸潮的規模並不大,以沈懷淵的實力,不應該力竭。”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除非他在任務之前,能量就已經被嚴重抽取。”
賀聽瀾閉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S級雷系異能者,被納入“深藍計劃”,每週被抽取能量,從巔峰狀態一點一點滑向枯竭。然後在某一天,被派去執行一個“普通任務”,死在無人知道的角落。
報告上只會寫兩個字:犧牲。
乾淨利落,無懈可擊。
“儲存器我先保管。”她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穩,“教官,這件事不要再查了。剩下的交給我。”
趙霆皺眉:“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賀聽瀾說,“我有幫手。”
她沒有說幫手是誰。趙霆也沒有追問。
離開訓練場時,月亮被雲層遮住,操場上一片漆黑。賀聽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帶來遠處哨兵巡邏的腳步聲、宿舍樓裡隱約的說話聲、還有……
一個熟悉的生物電場波動。
她停下腳步。
“跟了我一路,不累嗎?”
陰影裡走出一個人。沈渡洲穿著黑色的訓練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他手裡轉著硬幣,表情看起來很輕鬆,但賀聽瀾知道,他在訓練場外等了至少兩個小時。
“怕你一個人走夜路害怕。”他說,語氣欠揍。
賀聽瀾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感動……好吧,可能有一點。更多的是因為,她剛剛知道了他父親的死因,而現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用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怕你害怕”。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怎麼了?”沈渡洲的硬幣停了,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趙霆說了甚麼?”
賀聽瀾張了張嘴,想說“你父親的死和能源塔有關”,想說“顧長明可能是兇手”,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是張開手,抱住了他。
他的脈搏隔著面板傳過來,穩定、有力,像一道無聲的雷。
“沈渡洲。”她說,“我會查清你父親的事。”
沈渡洲低頭看著她的頭髮,沉默了很久。
他反手抱住她,輕輕的用手梳理她的頭髮,力道很輕。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得像夜風。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黑暗的操場上。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