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訓練場裡很暗。能量吸收裝置在評估結束後自動進入了冷卻模式,大部分照明系統被關閉了,只剩下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白光。
場地中央的地面上有十幾道焦黑的痕跡,是雷電劈過後留下的印記。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味道,濃烈而刺鼻。
沈渡洲坐在場地邊緣的臺階上,背靠著牆壁,一條腿曲起來搭在臺階上,另一條腿伸直。
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制服上沾著灰塵,領口敞著,頭髮比平時更亂,碎髮遮住了整張臉。
他沒有發現她進來了。他太累了,累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賀聽瀾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步。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垂落的碎髮,看著他蒼白的手指,看著他膝蓋上被地面磨破的一小塊皮,是新的傷口,應該是評估的時候留下的。
“沈渡洲。”她輕聲叫他。
他慢慢抬起頭。碎髮從額前滑落,露出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賀聽瀾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的眼睛是紅的,雷系異能透支到極限之後,眼球的毛細血管會充血,整雙眼睛都會變成一種觸目驚心的紅色。
前世她在能源塔爆炸的前一刻,遠遠地看過他最後一眼,那時候他的眼睛就是這種顏色。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委員會不是不讓你在場嗎?”
“我在外面等的。”
“等甚麼?”
“等你出來。”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些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是指尖殘留的雷電能量在消散。
“我透過了。”他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知道。”
“S+。評審委員會說我的能量頻率是標準雷系的21倍。”他頓了頓,“21倍。我自己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應急燈的白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兩個靠得很近的、沉默的影子。
“我差點控制不住自己。”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最後一招的時候,能量吸收裝置報警了。觀察室的玻璃出現了裂紋。如果我沒有收回那三成力量……”
“但你收回了。”
“萬一沒收回呢?”沈渡洲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萬一我沒控制住,傷了人,所有人都會知道我不是廢物,但他們更會知道,我是一個控制不住自己的怪物。”
賀聽瀾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
“你不是怪物。”她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寧可透過不了考核,也不願意傷人。怪物不會這樣想。”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疲憊、恐懼、不安、還有一種被他壓了太久的、幾乎要碎裂的脆弱。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你每次都這麼說。”他說,“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你說錯了呢?萬一我真的是個控制不住的怪物呢?”
賀聽瀾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掌心的舊疤微微凸起,指節上有被雷電灼燒後留下的淺白色痕跡。她的手很暖,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交握。
沈渡洲整個人都僵住了。
“沈渡洲,”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甚麼,“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甚麼嗎?”
“……想怎麼罵我?”
“不是。”賀聽瀾握緊了他的手,“我在想,這個人上輩子怎麼不等我。”
沈渡洲愣住了。“甚麼上輩子?”
賀聽瀾沒有解釋。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一點一點地平息下來。
“你沒有控制不住。”她說,“你控制住了。在最關鍵的時刻,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這不是失控,這是強大。”
沈渡洲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手上有疤、有繭、有灼傷的痕跡。兩隻手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平穩的、有力的、像是在告訴他:我在。
“你這個人,”他的聲音有些啞,“說話總是莫名其妙的。”
賀聽瀾笑了。“我知道。”
“甚麼上輩子下輩子的,你以為你是算命的?”
“差不多。”
沈渡洲終於笑了。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帶著殼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像是烏雲裂開了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只有一瞬間,但足夠照亮整個世界。
賀聽瀾看呆了……
但他只笑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動作很輕,沈渡洲覺得夠了。再握下去,他怕自己會捨不得鬆開。
“行了,”他撐著牆壁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結果出來了,我能參加選拔賽了。你滿意了?”
賀聽瀾也站起來,仰頭看著他。“你滿意嗎?”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被她握過的那隻手。掌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還行。”他說。
他轉身朝訓練場的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賀聽瀾。”
“嗯?”
“謝謝你。”
兩個字,很輕,卻重如千鈞。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將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走出去的時候,肩膀比進來的時候挺直了一些,步伐也比進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賀聽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陽光被門縫越收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訓練場重新暗了下來,只剩下應急燈的白光和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味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涼意。
“不客氣。”她輕聲說,對著空蕩蕩的訓練場,對著他已經離開的方向。
她走出訓練場的時候,趙霆教官還站在外面。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那個資料板,看到賀聽瀾出來,把資料板遞給她。
“這個你留著。”他說,“給他做個紀念。”
賀聽瀾接過資料板,翻到最後一頁。S+。那個評級在螢幕上發著微弱的光。
“教官,”她說,“您那個戰友,被能源塔抽取能力的那位,他叫甚麼名字?”
趙霆沉默了很久。
“周明遠。”他說,聲音很低。“星曆2003年殉職。追授中校軍銜。”
賀聽瀾把那個名字記在了心裡。周明遠。星曆2003年。能源塔的受害者之一。
“教官,”她說,“能源塔的事,我會查清楚的。”
趙霆看著她,目光裡有複雜又說不清的東西。“你一個小孩子,查這些幹甚麼?”
“因為有些賬,總得有人去算。”
她轉身走了。趙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午後的陽光將整條林蔭道照得通明,懸鈴木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有些賬,總得有人去算。”
那個人再也沒有回來。
趙霆低下頭,把資料板收進口袋裡,轉身走向辦公樓。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埋葬甚麼。
賀聽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裡攥著那個資料板。S+。21倍。這兩個數字在她腦海裡反覆迴盪。
前世,沈渡洲獨自守住了能源塔,以身為盾,炸成了天邊一朵煙花。那時候所有人都在逃,只有他逆著人潮往回走。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瘋了,或者他太傻了。
但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瘋,不是傻。那是他太強了。強到只有他能做到。強到他不做,就沒有人能做了。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無數人的命。而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做了甚麼。
賀聽瀾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風從暴風角的方向吹來,帶著一絲遙遠的、清冽的氣息。
“沈渡洲,”她無聲地說,“這輩子,你不用一個人扛。”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陽光裡。
評估結果公佈後的第一天,整個軍校都炸了。
訊息是從教官辦公室洩露出去的。不知道是誰把評審委員會的結論截圖發到了校內論壇上。
“沈渡洲 S+ 雷系能量頻率超標準21倍”這幾個關鍵詞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一個上午就傳遍了軍校的每一個角落。
賀聽瀾走在去教室的路上,耳邊全是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沈渡洲不是E級,是S+!”
“21倍?甚麼概念?陸時晏的雷系才S級,能量頻率是標準的8倍。21倍,那不是比陸時晏強了將近三倍?”
“怪不得賀聽瀾不退婚。她早就知道了吧?”
“這個女人,心機也太深了……”
賀聽瀾面不改色地走過那些人身邊。風在她周身輕輕流動,將那些竊竊私語吹散了。她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她在乎的是,沈渡洲怎麼面對這一切。
她加快腳步,朝教室走去。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平時最晚到的幾個今天都提前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沈渡洲坐在那裡,姿勢和平時一模一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賀聽瀾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緊,假裝不在意。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渡洲沒有睜眼,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
“早。”賀聽瀾說。
“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昨晚睡了沒?”
沉默了兩秒。“睡了。”
他在說謊。賀聽瀾沒有拆穿。
她翻開課本,安靜地等著上課。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多,目光也越來越密集。
沈渡洲像一塊磁鐵,把所有好奇的、驚訝的、嫉妒的、審視的目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