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
評審委員會的答覆在第三天清晨送達。
賀聽瀾是被電子手環的震動吵醒的。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將宿舍染成一片朦朧的冷色。
她抬起手腕,螢幕上彈出一條加密資訊,發件人是趙霆教官。
“評審委員會已透過特殊評估申請。評估時間:今日地點:軍校中心訓練場。評估內容:由評審委員會現場指定。備註:評估過程將全程錄影,結果計入聯邦異能者官方檔案。另:委員會要求你不得在場。”
賀聽瀾盯著最後一句話看了很久。
“委員會要求你不得在場”……他們怕她干擾評估結果,怕她的風系異能影響檢測資料?還是怕她用自己的聲譽為沈渡洲做擔保?
也許他們想看到的是沈渡洲本人,沒有任何外力加持、沒有任何人保駕護航的、最真實的沈渡洲。
她把這條資訊仔細的又看了一遍,然後翻身下床。
宋凝還在睡,被子又踢到了床尾。賀聽瀾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換好衣服,推門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白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倒計時。
她沒有去訓練場,今天不用去。沈渡洲一定也收到了通知,他需要時間準備,不需要她在旁邊看著。
她去了食堂。食堂里人很少,只有幾個早起的工作人員在準備早餐。她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走到角落那張固定的桌子前坐下,一個人安靜地喝粥。
粥很燙,她用風輕輕地吹涼了一些。白瓷勺在碗沿上碰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在想沈渡洲收到那條資訊時的反應。他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害怕?會不會……不想去?
她瞭解他。他裝了十幾年的廢物,忽然要在評審委員會面前展示真實實力,這等於把他藏了半輩子的秘密親手捧出來,交到一群陌生人手裡。換作任何人,都會害怕。
她放下勺子,閉上眼睛。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混合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她讓風帶著她的感知向外擴散,食堂、教學樓、宿舍區、訓練場……最後,在東區宿舍樓的頂層,她找到了那個熟悉的氣息。
沈渡洲。
他醒著。風告訴他,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他的異能波動比平時更安靜,安靜到幾乎感知不到。他把所有的能量都收進了身體最深處,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賀聽瀾睜開眼睛,繼續喝粥。
她沒有去找他。她不能去。這是他的路,必須他自己走。
上午的課賀聽瀾一節都沒有聽進去。方教官在講臺上講異能發展史,從星曆元年的第一次異能覺醒講到聯邦成立後的異能體系標準化。
他的聲音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從教室的這頭流向那頭,賀聽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的目光一直在窗外。窗外是那棵歪脖子樹,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風從東邊吹來,帶著訓練場方向的氣息,那裡正在為下午的評估做準備,有人在除錯檢測裝置,有人在鋪設能量吸收裝置。
她甚至能感知到評審委員會的成員已經到了,有五個人的氣息,三個穿著軍裝,兩個穿著白大褂,正在中心訓練場的觀察室裡低聲交談。
“賀聽瀾同學?”方教官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
她回過神。“在。”
“我剛才問,星曆二十年頒佈的《異能者管理法案》的核心內容是甚麼?”
賀聽瀾思考片刻:“異能者必須接受聯邦統一登記和評級,未經批准的異能使用視為違法行為。”
“正確。”方教官點了點頭,“請保持專注。”
宋凝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壓低聲音:“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沒事。”
“是不是下午那個評估的事?”宋凝拿過書本擋住半邊臉,“我聽說沈渡洲今天下午要接受特殊評估?評審委員會專門為他來的?”
賀聽瀾點點頭沒說話。
宋凝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她只是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賀聽瀾的手。掌心溫熱,帶著水系異能特有的溼潤氣息。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了。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在宿舍裡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一頁都沒有翻。宋凝給她帶了飯回來,放在桌上,她沒動。
“聽瀾,”宋凝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賀聽瀾搖了搖頭。“不能去。”
“為甚麼?”
“他在準備。我去了他會更緊張。”
宋凝看著她,忽然說:“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賀聽瀾愣了一下。
“我是說,”宋凝斟酌著措辭,“你為他做的這些事,爭取名額、秘密訓練、在所有人面前維護他……等等,如果不是很喜歡一個人,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的。”
賀聽瀾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我也不清楚。”她終於開口,慢吞吞道。“也許是虧欠吧。”
“虧欠?”
“我欠他很多。多到用一輩子都還不完。”
宋凝沒有聽懂,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站起來,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飯熱了熱,重新放在賀聽瀾面前。“不管是甚麼原因,先把飯吃了。你下午還要去看評估呢。”
“委員會不讓我在場。”
“那你就真的不去了?”宋凝看著她,“你是賀聽瀾。你想去的地方,誰能攔得住你?”
賀聽瀾抬起頭,看著宋凝。宋凝的杏眼裡映著她的倒影,明亮而溫暖。前世,宋凝在高塔下陪了她三年,從來沒有問過為甚麼。今生,她還是這樣,不問為甚麼,只是陪著她。
賀聽瀾聽進去了,端起碗,開始吃飯。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中心訓練場。
賀聽瀾站在訓練場外面,靠著那棵歪脖子樹,雙手插在口袋裡。
午後的陽光很烈,將她的影子縮成了腳下的一小團。訓練場是全封閉的,牆壁上的能量吸收裝置全部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她感知不到裡面的任何動靜,那些裝置不僅吸收異能,也阻斷了所有的能量波動。
她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沈渡洲緊不緊張,不知道評審委員會給他出了甚麼題,不知道他有沒有成功。她只能等。
風吹過來,帶著訓練場牆壁上的餘溫,熱烘烘的,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她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樹幹上。樹皮的紋路粗糙,硌得她有些疼。
時間過得很慢。一分鐘像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像一整天。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三千六百下的時候,訓練場的大門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
趙霆教官從裡面走出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端倪。臉上的舊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是一道被時間凝固的閃電。
他看到賀聽瀾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不是應該在宿舍等結果嗎?”他問。
“等不及了。”賀聽瀾站直身體,“教官,結果怎麼樣?”
趙霆停頓片刻。這幾秒漫長得像是整個下午都被壓縮排了這一瞬間。
“你自己看吧。”他把手裡的資料板遞給她。
賀聽瀾接過資料板。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評估資料的各項指標:能量頻率、強度曲線、穩定性係數、爆發閾值,每一個數字都讓她瞳孔微微收縮。
能量頻率:標準雷系的21.3倍。比她之前用風系異能測量的17倍還要高。不是她測錯了,是他在評估中突破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評審委員會的威壓下,他沒有被壓垮,反而爆發了。
強度曲線:S+。穩定性係數:A。爆發閾值:超出測量範圍。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評審委員會的結論:
“沈渡洲,雷系異能,綜合評級:S+。備註:該學員的雷系異能屬於罕見變種,能量頻率超出標準檢測範圍,建議重新評估其異能等級。基於本次特殊評估結果,確認其具備參加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的資格。”
賀聽瀾把資料板攥在手裡,手抓得緊緊的。
“他在哪?”她問。
“還在裡面。”趙霆朝訓練場的方向偏了偏頭,“評估結束後,他一直沒出來。”
賀聽瀾把資料板塞回趙霆手裡,朝訓練場大門走去。
“賀聽瀾。”趙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現在可能不想見人。”
她停下來。“為甚麼?”
趙霆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他評估的時候,用的最後一招是甚麼嗎?”
賀聽瀾沒有回答。
“評審委員會給他出的最後一道題,展示最強的攻擊。他做了。”趙霆的聲音很低,“他把整個訓練場的能量吸收裝置全部啟用了。那些裝置的設計承受上限是兩個S級異能者的全力輸出。他一個人,把所有的裝置都推到了極限。”
他頓了頓。“他後來跪在了地上,他怕自己的能量會傷到觀察室裡的人。他在最後一刻收回了至少三成的力量,寧可透過考核失敗,也不願意傷人。”
賀聽瀾閉上眼睛。她能想象那個畫面。沈渡洲跪在空曠的訓練場中央,周圍是被他推到極限的能量吸收裝置,警報聲此起彼伏。
他藏了太久,藏到連展示自己的力量都覺得是一種錯誤。
“教官,”賀聽瀾睜開眼睛,淺金色的眼瞳在陽光下亮得驚人,“我去找他。”
她沒有等趙霆回答,推開了訓練場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