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之名
陸時晏走進來的時候,教室裡忽然安靜了。
他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直直地落在沈渡洲身上。
他盯著沈渡洲,久到教室裡的空氣都開始凝固了。就當大家以為他回沖上去質問沈渡洲的時候,他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和他的跟班們交換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方教官走進教室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沈渡洲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啟全息投影,開始講課。
賀聽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到沈渡洲面前:“今天下課別走太快。我有話跟你說。”
沈渡洲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一眼紙條,微微點了一下頭。
下課後,賀聽瀾拉著沈渡洲走出了教學樓。她帶他去了訓練場東側那片小型練習區,還是最裡面那間,沒有監控的那間。
關上門之後,沈渡洲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他憋了一整個上午,撥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微弱的電弧,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感覺怎麼樣?”賀聽瀾問。
“像是被脫光了站在所有人面前。”沈渡洲的語氣雖然很平淡,但他還是有些受不了。
“後悔嗎?”
“你問的是後悔參加評估,還是後悔認識你?”
“都有。”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不後悔。”他很肯定的說道。
賀聽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評估的事,遲早要來的。”沈渡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藏了十幾年,也藏夠了。以前是能力還不夠強大,得躲著。至於認識你……”他頓了頓,“後悔也沒用。婚約在那擺著,我跑不了。”
賀聽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就嘴硬吧。”
沈渡洲沒有反駁。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到房間中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應急燈。“選拔賽的事,你怎麼想的?”
“甚麼怎麼想的?”
“你真的覺得我應該去?”
“應該。”
“為甚麼?”
“因為你需要讓所有人看到你的實力。不是為了證明甚麼,是為了讓那些對你有企圖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沈渡洲轉過頭,看著她。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像是一個在戰場上部署戰略的將軍。
“你對誰有企圖?”沈渡洲問。
“不是對誰。是對能源塔。”
沈渡洲的眉頭皺了起來。
“能源塔的事,你知道多少?”賀聽瀾問。
“不多。”沈渡洲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只知道,我父親去過能源塔之後,異能就從S級掉到了B級。不久後他就死了。官方說法是訓練事故。”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和趙霆教官的戰友一模一樣。
“沈渡洲,”她說,“如果我告訴你,能源塔不是在為聯邦提供能源,它是在抽取異能者的能力,用來供養某個人,你會怎麼想?”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怎麼知道的?”
“我查到的。”賀聽瀾說,“具體的證據我還在找,但方向不會錯。能源塔的運轉模式和公開的資料對不上。它的能量輸入遠大於輸出,多出來的能量,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沒有說她是從前世知道的。她不能說。但她可以用今生查到的東西作為掩護,這十幾天來,她確實在暗中調查能源塔的公開資料,確實發現了異常。只是這些異常,前世她花了很多年才弄明白,今生她只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牆邊,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搭在膝蓋上。
“所以你讓我參加選拔賽,是為了……”
“你現在是S+級的雷系異能者,聯邦最頂尖的天才之一。顧長明如果要動你,他要考慮後果。如果你還是那個E級的廢物,他可以在任何時候、用任何理由把你帶走,沒有人會過問。”
沈渡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從一開始就在想這些?”
“嗯。”
“從甚麼時候開始?”
賀聽瀾想了想。“從我不退婚的那天開始。”
沈渡洲閉上眼睛,靠在牆壁上,像是在消化這些資訊。應急燈的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疲憊和蒼白照得一覽無餘。
“賀聽瀾,”他睜開眼睛,“你到底是誰?”
賀聽瀾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同一面牆。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我是你的未婚妻。”她說。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就等你準備好了再問。”
沈渡洲側過頭,看著她。她也側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離上相遇。
應急燈的白光將兩個人的瞳孔都照得很亮,她能看到他眼底那抹還沒完全消退的紅色,這是透支的後遺症。他能看到她眼底那抹他始終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真的很奇怪。”他說。
“哪裡奇怪?”
“從那天開始,你不退婚的那天,你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以前的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厭惡。現在的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全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全是‘我欠你的’。”
賀聽瀾的心揪了一下。他看出來了。他比她以為的更敏銳。
“你沒有欠我甚麼。”沈渡洲說,聲音很輕。“你不需要對我好。你不需要幫我爭取名額。你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維護我。你甚麼都不欠我。”
“如果我說我欠呢?”
“那你告訴我,你欠我甚麼?”
賀聽瀾張了張嘴。她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差一點就說“你上輩子替我死了”。但她忍住了。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等你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她說,用他的話回答了他。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笑了……帶著無奈的、還有一點點認命。
“行,”他說,“我等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選拔賽,我去。”
他推門走了出去。
賀聽瀾坐在原地,靠著牆壁,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陽光被門縫越收越窄,最後消失。她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膝蓋上。
風在房間裡輕輕流轉,帶著他殘留的雷系異能的味道,雨後的空氣,清冽而乾淨。
“謝謝你。”她輕聲說。
風把這兩個字帶走了。
選拔賽的備戰從第二天正式開始。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是聯邦軍方主辦的最高階別青年賽事,每年舉辦一次,參賽者來自聯邦各星系的上百所軍校和異能培訓機構。
比賽分為三個階段:初賽、複賽和決賽。初賽是淘汰制,所有參賽者隨機配對進行一對一淘汰賽,勝者晉級,敗者淘汰。複賽是積分制,晉級的選手進行迴圈賽,按積分排名。決賽是挑戰制,複賽排名前八的選手可以挑戰上屆的前三甲。
距離初賽還有三週。三週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
賀聽瀾給沈渡洲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訓練計劃,每天清晨兩個小時的秘密訓練,重點是能量控制和精準度。他的能量太強了,強到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傷人傷己。她需要幫他打造一把鞘。
清晨六點,訓練場東側練習區。
沈渡洲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掌心朝上,兩團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掌心上方安靜地懸浮著。經過十幾天的訓練,他已經能穩定控制兩團雷光同時存在,且沒有任何外洩。賀聽瀾坐在牆角,用風壁隱藏著自己的存在,安靜地觀察。
“今天練甚麼?”沈渡洲問。
“精準度。”賀聽瀾撤去風壁,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硬幣。“用你的雷,擊中這些硬幣。不能損壞硬幣,只能用雷電的衝擊力把它們彈起來。”
沈渡洲看著那把硬幣,嘴角抽了抽。“你在開玩笑?”
“沒有。”
“你要我用S+級的雷系異能,去擊一枚硬幣?”
“對。而且不能損壞硬幣。”
沈渡洲深吸一口氣,從她手裡接過一枚硬幣。他把硬幣拋向空中,硬幣在空中翻轉,陽光從練習區的天窗照進來,在硬幣表面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沈渡洲抬起手,一道細小的電弧從他指尖射出,擊中了硬幣。
“啪”的一聲。硬幣被擊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彈了兩下,落在地上。硬幣表面有一個焦黑的小洞,被雷電擊穿了。
“損壞了。”賀聽瀾面無表情地說。
“我知道。”沈渡洲看著那枚被擊穿的硬幣,皺起眉。“太輕了。我控制不住那麼小的力量。”
“你不是控制不住。你是沒有練習過。”賀聽瀾彎腰撿起那枚硬幣,放在他掌心。“再來。”
沈渡洲看著掌心的硬幣,沉默了兩秒。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掌心的雷光比剛才更小了,從核桃大小縮小到了花生大小。他把硬幣拋起來,抬手,電弧射出。
“啪”。硬幣被彈飛了,落在牆角,沒有焦痕。
賀聽瀾走過去撿起來,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沒有損壞。”
“但沒有彈起來的高度不夠。按照比賽的標準,這種力度連一張紙都打不穿。”
“那就繼續練。”
沈渡洲看著她,忽然說:“你為甚麼這麼熟練?你又不是雷系。”
賀聽瀾把硬幣遞給他。“因為控制力的原理是相通的。風系和雷系看起來不同,但本質一樣,都是能量。你需要做的不是發射雷電,而是告訴雷電,你想讓它做甚麼。”
沈渡洲接過硬幣,看了她一眼。“你又說告訴……為甚麼你老覺得異能是有生命的?”
“它本來就是。”
沈渡洲沒有反駁。他把硬幣拋起來,抬手,電弧射出。這一次,硬幣被彈起了剛好半米高,在空中翻轉了三圈,落下來的時候,沈渡洲伸手接住了它。表面完好無損。
“半米。”賀聽瀾說,“距離目標還差半米。”
“知道。”沈渡洲把硬幣收進口袋,又掏出一枚新的。“再來。”
訓練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到最後,沈渡洲已經能用雷電精準地將硬幣彈起一米高,且硬幣表面沒有任何損壞。他用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硬幣,剩下的三分之二,都被擊穿了。
賀聽瀾看著滿地焦黑的硬幣,蹲下來一枚一枚地撿起來。“這些還能用嗎?”
“不能了。”沈渡洲靠在牆上,喘著粗氣。精準控制比暴力輸出累多了,兩個小時的訓練,他的體力消耗比平時多了至少三倍。
“回頭我去換一批新的。”
“我幫你換。”
“不用。”
“你訓練已經夠累了。”
沈渡洲看著她蹲在地上撿硬幣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你每天陪我訓練,不累嗎?”
“不累。”賀聽瀾把撿起來的硬幣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吧,該去吃早飯了。”
兩個人走出練習區的時候,晨光正好鋪滿了整個訓練場。金紅色的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跑道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沈渡洲忽然停下來。
“賀聽瀾。”
“嗯?”
“你剛才說,異能的本質是‘告訴’。那你告訴風的時候,風是怎麼回你的?”
賀聽瀾看著他。晨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碎髮染成了淺棕色。他的眼睛很深邃,裡面有一點被甚麼點燃了的、帶著溫度的光。
“它說……”賀聽瀾想了想,“‘我聽到了。’”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道細小的電弧在跳躍,紫金色的,安靜而溫順,像是一隻被馴服的貓。
“我告訴雷的時候,”他臉上露出笑容,“它說……我在。”
賀聽瀾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沈渡洲第一次主動和她分享他和異能之間的交流。這意味著他開始信任了,不是信任她,而是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的力量不是怪物,不是詛咒,不是需要被壓制的甚麼東西。
“那就好。”她說,聲音有些啞。
兩個人走進食堂。角落裡那張桌子還是空的,宋凝今天起晚了,還沒來。賀聽瀾端了兩碗白粥和兩碟鹹菜過來,一碗放在沈渡洲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沈渡洲看著面前的白粥,忽然說:“今天怎麼沒給我夾肉?”
賀聽瀾愣了一下。“你沒打肉。”
“你也沒打。”
“我今天不想吃肉。”
沈渡洲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一枚完好的、亮閃閃的硬幣。他把硬幣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彈了一下。
硬幣旋轉著飛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在賀聽瀾的粥碗旁邊。
“請你吃肉。”他說。
賀聽瀾看著那枚硬幣,又看了看他。
“一枚硬幣能買甚麼肉?”
“能買你碗裡那塊。”
賀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粥碗。裡面確實有一塊肉,是她打粥的時候食堂阿姨多給的。她夾起那塊肉,放在沈渡洲碗裡。
“成交。”她說。
沈渡洲低頭喝粥,耳朵尖紅了。
賀聽瀾也低頭喝粥,嘴角彎著,彎了很久。
那枚硬幣她後來沒有花掉。她把它收在了枕頭下面,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下。涼涼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