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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破風

2026-05-01 作者:睡懶覺的麥兜不是好麥兜

破風

第二天凌晨五點五十八分,賀聽瀾站在訓練場中央。

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線被朝霞燒成了一條橘紅色的細線,像是誰用炭筆在灰藍色的紙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訓練場上空無一人,風帶著黎明前特有的、帶著露水腥氣的涼意。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二十分鐘。

她睡不著,昨晚回到宿舍之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沈渡洲膝蓋上那道傷口和她打的那個蝴蝶結。

那個蝴蝶結打得太醜了。她當時手在發抖,手指不聽使喚,系出來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不會扎頭繩的小女孩。

她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個蝴蝶結。

“太丟臉了……”她輾轉反側睡不著。

五點三十八分,她放棄了掙扎,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宋凝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鐘”。

賀聽瀾無聲地笑了一下,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此刻她站在訓練場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緩緩消散。

她的目光落在訓練場入口的方向,那扇鐵門關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微光。

還沒有人來。

她不急。前世他在高塔下等了三年,她讓他等了一百次。現在換她等,等一次算甚麼?等一百次都不夠。

五點五十九分。六點整。六點零一分。六點零二分。

鐵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渡洲推門走了進來。他今天穿的是軍校標配的運動服。深藍色的短袖和長褲,比制服更適合他。

短袖的袖口卡在上臂中段,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從手腕延伸到肘彎。

他沒有戴帽子,頭髮比昨天更亂了一些,像是起床後隨便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來了。碎髮還是遮著半邊眉眼,但晨光從側面照過來,瞬間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柔光裡。

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尾,連肌膚都透著乾淨通透的質感,明明是隨性散漫的模樣,卻驚豔得讓人一時忘了呼吸,彷彿連風都為他慢了下來。

他走到訓練場中央,在賀聽瀾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沈渡洲眼底似乎也有淡淡的青黑色,顯然他昨晚也沒有睡好。

“遲到了兩分鐘。”賀聽瀾說。

沈渡洲從口袋裡掏出電子手環,看了一眼時間。“你的手環慢了。現在是六點整。”

“我的手環連的是聯邦標準時間。”

“聯邦標準時間慢了。”他把手環收進口袋,面無表情地說,“我數過,每天慢1.7秒。”

賀聽瀾看著他,忽然想笑。

數過?他每天數著聯邦標準時間的誤差過日子?這個人到底有多無聊……

“行。”她說,“算你準時。”

沈渡洲沒有接話。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訓練場,目光從跑道、沙坑、器械區一一掃過,最後回到她臉上。“你叫我來幹嘛?”

“訓練。”

“我一個人也能訓練。”

“但你不會。”

沈渡洲嘴角抿了抿。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E級的廢物,不需要訓練,不值得訓練,不配訓練。

而他真正的實力,那個 SS級的天雷能力,必須藏在最深處,連訓練的時候都不能露出一點痕跡。所以他從來不訓練。

“跟我來。”賀聽瀾說完,轉身朝訓練場的東側走去。

沈渡洲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

訓練場的東側有一片小型封閉式練習區,是給需要專注訓練的學生準備的單間。

每個單間大約二十平方米,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都鋪滿了能量吸收材料,可以將異能外洩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平時很少有人用,大部分學生更喜歡在大場地上展示自己,讓所有人看到他們的強大。

賀聽瀾推開了最裡面那間練習區的門。房間裡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白光。她走進去,在房間中央站定。

沈渡洲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這裡沒有監控。”賀聽瀾說。

沈渡洲的瞳孔詫異的微微收縮。

“我昨天查過,”賀聽瀾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整個訓練場只有大場地有監控系統,這些小型練習區因為涉及學生的異能隱私,沒有安裝任何監控裝置。”

沈渡洲看著她,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他慢慢走進來,身後的門自動關上了。

房間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距離不到兩步。應急燈的白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

“你甚麼意思?”沈渡洲的聲音壓得很低。

賀聽瀾轉過身,面對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雷系異能特有的、雨後空氣般的清冽氣息。

“沈渡洲,”她說,“在我面前,你不用藏。”

沈渡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周身的氣場變了。那一瞬間,賀聽瀾感覺到了,從他被壓制到幾乎不存在的異能波動深處,有甚麼東西甦醒了。像是一頭沉睡在深海的巨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SS 天雷級電流。

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電流從他周身逸散出來,在空氣中發出“噼啪”的輕響。應急燈的光閃了兩下,又穩住了。

那只是冰山一角。他連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沒有釋放出來,但已經足夠讓賀聽瀾確認,前世的她沒有看錯。

沈渡洲的雷系異能,遠比陸時晏強大。不是強一點,是強一個維度。陸時晏的雷是武器,沈渡洲的雷是天災。

“你知道多久了?”沈渡洲問,聲音很低。

“很久。”

“多久?”

賀聽瀾看著他,沒有回答。她不能說“從上輩子就知道了”。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看到了。”她選擇了另一個答案,“在軍校報到之前,你每天晚上在東區宿舍樓後面的空地上練習。你以為沒有人看到,但風會告訴我一切。”

沈渡洲的下頜線繃緊了。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她的淺金色眼瞳裡,折射出他看不懂的光。只是那光太暗,太沉,沉到不像是十七歲少女的眼睛裡該有的東西。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這個?”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因為你知道我不是廢物,所以你才不退婚?你才在所有人面前說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才……”

“不是。”

賀聽瀾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沈渡洲,不管你是甚麼等級,不管你有多強,不管你是不是廢物……我都不退婚。”

她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半步。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角那顆很小很小的痣,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抹被壓抑了太久的不安。

“你E級,我不退。你 SS級,我也不退。你真的是廢物,我不退。哪怕你是聯邦最強的雷系,我也不退。”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小房間裡迴盪,卻穩穩當當的,像是一個人在風暴中心築起了一道牆,任憑外面天崩地裂,牆內紋絲不動。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沈渡洲偏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他的聲音有些啞,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這個人……從那天開始就不對勁。你以前看我的眼神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恨不得我死。”

賀聽瀾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恨不得他死。前世,她確實做過很多讓他“去死”的事:用風暴卷他、罵他廢物、當眾羞辱他、把他從高塔下推開一百次。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事落在他身上,是甚麼樣的感受。

“對不起。”她說。

沈渡洲愣了一下。

“對不起。”賀聽瀾又說了一遍。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之間半步距離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她腳邊延伸到他的腳邊,像是一條被時間劈開的痕跡。

“以前的事,對不起。”

沈渡洲死死咬住牙關,連脖頸都繃出清晰的青筋,雙眼微微泛紅,沒有說話。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淺白,久到賀聽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不用道歉。”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你也沒有做錯甚麼。我本來就是廢物,至少在所有人眼裡是。你只是說出了他們都在說的話而已。”

賀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一面沒有波瀾的湖。但她知道,湖面下的水是暗的、深的、冷的。他在那片深水裡泡了太久了。

“你不是廢物。”她說。

沈渡洲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你剛才自己說的,你E級我不退,你 SS級我也不退。但問題是,在所有人眼裡,我就是E級。你賀聽瀾的未婚夫,是個E級的廢物。你不在乎?”

“不在乎。”

“你的朋友呢?你的家人呢?你父親呢?整個聯邦軍校呢?所有人都會在背後說,賀聽瀾瘋了,居然嫁給一個E級廢物。”

“讓他們說。”

沈渡洲轉過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光從外面照進來。

他不敢走過去,因為他怕那扇門會突然關上。

“你瘋了。”他說,聲音很輕。

“也許吧。” 賀聽瀾拉過沈渡洲的手,十指緊握。

“你真的瘋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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