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賀聽瀾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風,沒有雷,沒有高塔,也沒有能源塔。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曠野,天地間乾淨得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紙。
她站在曠野中央,四處張望,找不到方向。
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
悠閒自在,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輕輕走著。她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來。
逆光,她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隱約的輪廓,瘦削的肩膀,鬆垮的步伐,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是沈渡洲。
“喂!”
她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發不出聲音。風把她喉嚨裡堵住了,她想跑過去,腳卻像是牢牢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沈渡洲就這樣慢悠悠的從她身邊走過去。
他好像看不到她。他徑直往前走,走向曠野的盡頭。那裡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縷曙光。
她拼命地想追上去,想抓住他的手,想說“你不要過去”,但她動不了,說不出話,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光裡。
“不要走!”她驚醒過來。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微光,是凌晨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
宋凝還在睡,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賀聽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很快。
夢是假的,假的!
但他從她身邊走過、沒有看她的那個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現在還覺得胸口發悶。
前世,他找了她一百次。她一次都沒有回應。今生,換她看他了。可她還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夠,怕來不及,怕他像夢裡那樣,從她身邊走過去,連一個眼神都不給。
“不會的。”她低聲對自己說,把掌心按在胸口,感受著心跳慢慢平復下來。風在她周身輕輕流轉,像是在安慰她,不會有事的,他還在。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起床。
今天是正式開課的第一天。課程表昨天已經發到了每個人的電子手環上,上午是異能理論課,下午是體能訓練。理論課在A座教學樓的三樓階梯教室,八點準時開始。
賀聽瀾出門的時候,宋凝還在洗漱。她沒有等宋凝,一個人先走了。
清晨的軍校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懸鈴木的葉子被露水打溼,在晨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到了階梯教室,人還不多。她選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到整個教室,也能看到窗外那棵歪脖子樹。
她坐下來,把課本放在桌面上,然後安靜地等著。
人陸陸續續地來了。陸時晏走進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在她後面一排坐下。跟班們自然也跟著坐到了他周圍。
宋凝踩著點衝進來,頭髮還沒完全紮好,看到賀聽瀾的位置,跑過來一屁股坐下。
“你怎麼不等我?”宋凝喘著氣,小聲抱怨。
“你太慢了。”
“我哪裡慢了!是你太快了!”宋凝一邊說一邊從包裡翻出課本,“對了,沈渡洲呢?你不是說讓他坐你旁邊嗎?”
賀聽瀾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教室門口。
沈渡洲是踩著鈴聲進來的。
他今天沒有叼煙,但制服還是沒穿好,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帽子不知道塞到了哪裡。
頭髮還是那麼長,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賀聽瀾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階梯教室幾乎坐滿了。前面幾排的座位被新生們佔得滿滿當當,中間幾排也坐了不少人。只剩下最後兩排還有空位,以及賀聽瀾旁邊那個空座。
沈渡洲的選擇很明顯。他垂下眼,徑直朝最後一排走去。
賀聽瀾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他在往後走。似乎在拉開和她距離。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沈渡洲經過第三排的時候,忽然加大了力度。
一陣突如其來的氣流,從側面推了他一下,不大不小,剛好夠讓他偏離原來的方向。沈渡洲被推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手本能地撐住了賀聽瀾的桌面。
他低頭看她。
賀聽瀾抬起頭,表情無辜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風有點大。”她說。
沈渡洲看著她,嘴角微微抽搐。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風有點大”。
整個教室裡所有的窗戶都關著,窗簾紋絲不動,只有他剛才經過的那一瞬間,莫名其妙地颳了一陣風。
整個教室都在看他們。有人竊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陸時晏坐在後面一排,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牙齒突然有點酸。
沈渡洲默默看著賀聽瀾幾秒。隨後他認命的拉開賀聽瀾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把課本往桌面上一放,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閉上眼睛,像是打算從頭睡到尾。
賀聽瀾看著他閉著眼睛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過他的碎髮,將他額前那幾縷總是遮住眉眼的頭髮吹開了一瞬。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他完整的眉眼,濃黑的眉,微翹的睫毛,緊閉的眼皮下隱隱能看到的、帶著幾分疲倦的眼球輪廓。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凝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賀聽瀾才收回視線,翻開課本。
異能理論課的教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文職中校,姓方,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是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軍人。
他走上講臺,開啟全息投影,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大字:“異能本質:能量、意志與規則”。
“各位新生,歡迎來到異能理論課。”方教官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有些讓人昏昏欲睡。
“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來軍校,是為了學怎麼打架……學怎麼戰鬥。但我今天要告訴你們一件事,如果你不瞭解異能的本質,你永遠只能做一個會用異能計程車兵,而不是一個能駕馭異能的戰士。”
他在講臺上慢慢踱步,投影上的內容隨著他的講述一頁一頁地翻過。
賀聽瀾安靜地聽著,大部分內容她前世都學過,但此刻重新聽一遍,有很多東西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前世她把這些理論課當作浪費時間,她覺得異能是靠天賦和直覺的東西,理論沒有用。但現在她明白了,方教官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異能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你可以隨意支配的東西。異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是你的意志和世界規則之間的橋樑。你越是想控制它,它就越是反抗你。你越是信任它,它就越是順從你。”方教官說到這裡,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有沒有哪位同學,對這個觀點有體會?”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賀聽瀾猶豫了一下,沒有舉手。她不想太高調。但方教官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身上。
“賀聽瀾同學,”方教官推了推眼鏡,“昨天你在新生適應性訓練上展示的那隻風鳥,我看到了影片。那不是常規的馭風手法,那是一種近乎創造級別的操控。你能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賀聽瀾能感覺到旁邊沈渡洲微微動了一下。
“我沒有控制風。”她說,“我只是告訴風,我想讓它變成甚麼樣子。然後風自己完成了剩下的。”
方教官的頗有興趣的問:“告訴風?你能具體說說嗎?”
“就是……信任。”賀聽瀾想了想措辭,“以前我覺得風是武器,我需要用力去操控它,把它當成一個需要被馴服的東西。但後來我發現,風不需要被馴服。你只需要告訴它你想要甚麼,它會幫你做到。”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方教官點了點頭,正要說甚麼,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不是扯淡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沈渡洲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異能就是異能,能量就是能量。”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你說告訴風,風能聽懂人話?那還不如說異能是有生命的,那不成神話了?”
方教官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這位同學,你叫甚麼名字?”
“沈渡洲。”
“沈渡洲同學,那你覺得異能的本質是甚麼?”
沈渡洲沉默了兩秒。“能量。”
他說,“純粹的、可被量化的能量。E級就是E級,S級就是S級。沒有甚麼信任不信任的,強就是強,弱就是弱。”
他說“弱”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賀聽瀾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一潭死水。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下的那隻手,微微蜷起。
方教官沒有評價他的觀點,只是點了點頭。“有意思。兩種完全不同的理解,都很有道理。賀聽瀾同學的理解更偏向意志派,沈渡洲同學的理解更偏向能量派。在聯邦軍方的異能研究史上,這兩派的爭論持續了上百年,至今沒有定論。”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意志、能量。
“今天的作業,寫一篇短文,談談你對異能本質的理解。下課前交。”教室裡響起一片哀嚎。方教官不為所動,繼續講課。
賀聽瀾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她撕下那張紙,折了兩折,輕輕推到沈渡洲的桌面上。
沈渡洲低頭瞟了一眼,沒有動。她沒有放棄,繼續把紙條又往他那邊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