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
賀聽瀾走出訓練場的時候,心跳有些快。她剛才差點沒忍住要暴走。
在陸時晏說“廢物”那兩個字的時候,她手裡的風暴差點衝出來。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壓住,把所有的憤怒都轉化成了那幾句話。
前世就是因為失控,她才被關進了高塔。這一世,她不能再走老路。
“聽瀾,”宋凝追上來,氣喘吁吁地說,“你剛才好帥啊!陸時晏臉都綠了!”
賀聽瀾停下來,風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臉頰,安慰她。
“宋凝,”她恢復平靜說,“如果有人當著你的面說沈渡洲是廢物,你會怎麼辦?”
宋凝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想了想。
“我以前可能不會說甚麼……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那我也會幫你護著他。”
賀聽瀾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熱。
“謝謝你。”
“謝甚麼啊,”宋凝親熱的挽住她的胳膊,“我們是朋友嘛。”
兩人走回宿舍樓的時候,正好遇到沈渡洲從另一條路上走過來。
他應該是剛從食堂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茶。看到賀聽瀾和宋凝,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就要從旁邊繞過去。
“沈渡洲。”賀聽瀾叫住他。
他停下來,轉頭看她。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在碎髮後面若隱若現,宛如星子。
“今天的訓練,你參加嗎?”賀聽瀾問。
沈渡洲挑了挑眉。
“甚麼訓練?”
“新生適應性訓練。下午兩點,在室內訓練場。”
沈渡洲不解的看向她。
“你關心這個幹嘛?”
“因為你是新生。”
“我是E級。”他說,風輕雲淡,彷彿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新生適應性訓練是給A級以上的人準備的。我去了也是湊數。”
賀聽瀾看著他。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前世,他沒有參加新生適應性訓練,理由是“E級不配”。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的雷系,不想讓聯邦注意到他,不想讓沈家最後的血脈成為被忌憚的物件。
“那你去不去?”她問。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
“……看情況。”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宋凝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他好奇怪啊。明明可以不來軍校的,來了又不參加訓練。那他來幹嘛?”
賀聽瀾沒有回答。
她知道他來幹嘛。
他來,是為了守在她身邊,她風能的狂暴性在外已經傳遍了,身為 SS 級雷系的他,怎麼能不知道控制不住的下場是甚麼呢。
況且前世,他來軍校的理由和她一樣。兩家老人定的婚約,他不得不來。但後來她才明白,如果他真的不想來,沒有人能逼他。他來,是要守住她。
他在她身邊守了三年,用最笨的方式。假裝廢物,假裝不在意,假裝自己只是一個被婚約綁住的可憐蟲。
但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宋凝,”賀聽瀾忽然說,“你覺得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在被推開一百次之後,還選擇回來?”
宋凝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她想了想,認真地說:“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真的很愛那個人。”
賀聽瀾的嘴角彎了彎。
“那看來他沒有瘋。”她默默吐槽。
“誰?”
“沒甚麼。”
她轉身走進宿舍樓,留下宋凝一個人在原地撓頭。
下午兩點,室內訓練場。
新生適應性訓練是聯邦軍校的傳統專案,目的是讓教官瞭解新生的異能水平和戰鬥風格。參加的人不多,只有A級以上的新生才有資格。
賀聽瀾到的時候,訓練場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陸時晏在最前面,身邊圍著幾個跟班。看到賀聽瀾進來,他朝她點了點頭,表情比早上收斂了很多。
賀聽瀾掃了一眼全場。
沈渡洲沒有來。
她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感覺。失望?好像有一點。但更多的是覺得他有他的難處,有他必須隱藏的理由。她不能因為自己想看到他,就逼他暴露。
“各位新生,”教官走進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校,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歡迎來到新生適應性訓練。我是你們的教官,趙霆。今天的訓練很簡單……”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賀聽瀾身上停了一下。
“展示你們最強的異能攻擊。讓我看看,這一屆的新生,有多少是真材實料的。”
訓練開始了。
A級、A+級、S級——新生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場,展示自己的異能。火系的火龍、水系的海嘯、土系的地裂、精神系的幻境……各種異能輪番上陣,將訓練場炸得轟隆作響。
趙霆教官面無表情地記錄著每一個人的資料,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
輪到陸時晏的時候,他展示了一個S級的雷系攻擊,一道粗如水桶的雷電從天空劈下,將訓練場中央的靶標炸成了碎片。
趙霆教官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不錯。”他說,“S級雷系,聯邦很久沒出過這個級別的雷繫了。”
陸時晏收招的時候,特意看了賀聽瀾一眼,像是在說,看到了嗎?我配得上你。
賀聽瀾內心毫無波瀾,沒有理會他。她在看訓練場的入口。
門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光帶。
還是沒有人進來。
“最後一位,”趙霆教官看向名單,“賀聽瀾。S級馭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賀聽瀾收回視線,走到訓練場中央。
她站在被各種異能炸得坑坑窪窪的地面上,靜下心來。
“賀聽瀾,”趙霆教官說,“展示你的最強攻擊。”
賀聽瀾抬起頭,看向穹頂。室內訓練場的穹頂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高塔上的日子。她站在窗前,看著同樣的天空,想著同樣的問題,為甚麼她的風只會破壞?
“教官,”她說,“我能不展示攻擊嗎?”
趙霆教官皺眉:“甚麼意思?”
“我想展示別的。”
趙霆教官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賀聽瀾伸出雙手。
風來了。
這一次,不是攻擊性極強氣旋,也不是威力巨大的風暴,溫柔的風從四面八方湧來,一縷一縷的風在她手中交錯、纏繞、疊加,像是一個看不見的織工在用氣流做針線。
賀聽瀾撒了一把彩煙,幾秒鐘後,一隻風凝成的鳥出現在她掌心。那鳥栩栩如生,翅膀、尾羽、甚至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它在賀聽瀾掌心輕輕扇動翅膀,然後飛了起來。
它在訓練場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帶起的氣流拂過大家的臉頰,帶著清晨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腥甜,飛向穹頂,在陽光下化作一陣輕風,消散了。
訓練場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隻風鳥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趙霆教官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剛才做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是非常有意思的創造。”
“是。”賀聽瀾說。
“你一個S級馭風者,不展示最強的攻擊,反而展示……這個?”
“因為我覺得,”賀聽瀾說,“異能最強的形態,不僅僅是攻擊,更多的是守護自己的家園。”
趙霆教官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驚訝,像是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可能性。
“很好。”他說,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下了甚麼。
賀聽瀾回到隊伍裡的時候,陸時晏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唯我獨尊”的自信,而是帶著欣賞,敬畏,甚至是一種隱約的危機感。
他意識到,賀聽瀾走的路線,和他完全不一樣。他在追求更強的攻擊、更大的破壞力。而她在追求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樣的境界,比力量更可怕。難道 S 級並不是最強境界?陸時晏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樣子,默默的聽著教官指導。
時間飛快,訓練結束後,賀聽瀾走出訓練場。
夕陽已經西沉了,將整個軍校染成了金紅色。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沈渡洲靠在訓練場外的牆根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
但賀聽瀾知道他沒有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你來了。”她說。
沈渡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路過。”他說。
賀聽瀾沒有拆穿他。
訓練場在東區,他的宿舍在西區。從東區回西區,“路過”訓練場,需要繞一大圈。
“那隻鳥,”沈渡洲忽然說,“挺好看的。”
賀聽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了。他一直在外面,透過訓練場的透明穹頂,看到了她展示的全部過程。
“謝謝。”她說。
沈渡洲站起身,把涼了的茶倒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走了。”他說,把手插進口袋,邁開了步子。
“沈渡洲。”賀聽瀾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正式開課,”她說,“你坐我旁邊。”
沈渡洲的背影僵了一下。
“……隨便你。”他說,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明天見,你一定要來!”
賀聽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
風從那個方向吹回來,帶著一絲很淡的、雷系異能的味道。
她在風裡聞到了一絲笑意。
他在笑。
風撫摸過她的臉頰,癢癢的,暖暖的,賀聽瀾的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