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賀聽瀾是被風喚醒的。
前世在高塔上的三年,她養成了在黎明前醒來的習慣。
凌晨四點的風最好聽。沒有白日的喧囂,沒有人類的紛擾,只有風本身的聲音。乾淨的、純粹的、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有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像是誰用毛筆在宣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暈染開來。
宋凝還在睡。她睡覺的姿勢很不老實,被子已經踢到了床尾,一條腿搭在床沿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甚麼。
賀聽瀾無聲地笑了一下,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替她蓋好被子。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凌晨的風湧進來,帶著露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甜。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讓風帶著她的感知向外擴散。
整座軍校都在沉睡。宿舍樓、訓練場、教學樓、食堂。所有的地方都安靜得像一幅畫。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人,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被風送到了她的耳邊。
東區宿舍樓,頂層,最偏僻的那間房間。
住著沈渡洲,他也醒了。
風打著轉,他正坐在窗臺上,背靠著窗框,一條腿曲起來搭在窗沿上,另一條腿懸在外面。
這個姿勢很危險,但他很穩。似乎他周身的雷系異能比昨天更進了一步,像是一壺快要燒開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已經在翻滾。
沈渡洲正在看日出。
賀聽瀾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去找他?昨天她已經在所有人面前說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報到的時候又加了備註,如果再一大早就去找他……
算了。她想。太刻意了。
她收回風,轉身去洗漱。
軍校的晨起號角在六點整準時響起。
尖銳的電子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整棟宿舍樓瞬間活了過來。腳步聲、關門聲、水龍頭的嘩嘩聲、有人罵罵咧咧找襪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首不太和諧的起床交響曲。
宋凝被號角聲嚇得從床上彈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裡全是茫然。
“幾點了?”她啞著嗓子問。
“六點。”
“六點?!”宋凝哀嚎一聲,重新倒回床上,“為甚麼軍校要六點起床……我昨天三點才睡著……”
賀聽瀾已經洗漱完畢,換好了制服。她站在鏡子前,把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淺金色的眼瞳。
鏡中的少女和前世一模一樣。但又有些不同。前世的她在這個年紀,眼睛裡全是鋒芒和戾氣,像一把沒有鞘的刀,見誰都要比劃兩下。
現在的她,眼睛裡的光是沉下去的,像深水裡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有萬鈞之力。
“聽瀾,”宋凝從被子裡探出一個腦袋,“你今天有甚麼安排?”
“看分班結果,然後去訓練場。”
“訓練場?”宋凝眨了眨眼,“今天不是休息日嗎?明天才正式開課。”
“我知道。所以趁訓練場沒人,去練一下。”
宋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像是換了一個人。以前的賀聽瀾,對自己的天賦自信到自負,從來不刻意訓練,因為她覺得沒必要。S級馭風者,整個聯邦年輕一代的第一人,她不需要努力,她只需要存在就夠了。
但現在,她身上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緊迫感。
像是有甚麼倒計時在她心裡滴答作響,催促著她一刻都不能停。
“那我陪你。”宋凝說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你不用。”
“我想去。”宋凝揉了揉眼睛,“再說了,萬一你又暴走了,我還能用水系給你降降溫。”
賀聽瀾看著她,忽然笑了。
前世的宋凝,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那時候她沒當回事,覺得宋凝的水系異能太弱了,根本壓不住她的風暴。但現在她知道,宋凝的水系不是弱,是她一直在控制。她怕自己的水系太強,會搶了賀聽瀾的風頭。
“好。”賀聽瀾說,“一起。”
早餐是在軍校食堂解決的。
聯邦軍校的食堂很大,能同時容納兩千人就餐。早餐是自助式的,種類豐富得不像話。從地球上傳統的粥粉面飯,到各個殖民星球的特色料理,應有盡有。
賀聽瀾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宋凝端了滿滿一盤,兩個包子、一個三明治、一碗麥片、一杯果汁、還有一塊蛋糕。
“你看我幹嘛?”宋凝理直氣壯地說,“訓練要消耗能量的。”
“行行行,小貪吃鬼。”
賀聽瀾移開目光落在食堂入口的方向。
沈渡洲來了。
他一個人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白粥和她一樣的一小碟鹹菜。他沒有拿任何其他的東西。他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安靜地喝粥。
他的制服還是沒有穿好。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帽子放在桌角。頭髮還是那麼長,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
但賀聽瀾看到到,他的手環露出來了。
“賀聽瀾的未婚夫”。
那行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見,她嘴角忍不住笑了笑。
“聽瀾,”宋凝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你昨天為甚麼要加那個備註啊?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校都在傳?”
“傳甚麼?”
“傳你……腦子出問題了。”宋凝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有人說你是被沈渡洲下了甚麼精神控制的異能,有人說你是為了氣你爸,還有人說你是在下一盤大棋,先捧他再踩他……”
賀聽瀾喝了一口粥,面不改色。
“還有嗎?”
“還有人說……”宋凝湊到她耳朵根前,“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賀聽瀾的勺子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角落裡的沈渡洲。他還在喝粥,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消磨時間。他的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像一隻不想被注意到的貓。
“宋凝,”她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宋凝想了想,“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被下精神控制的人。你的風能感知一切異常,沒有人能對你下套。所以……”
她放下包子,認真地看著賀聽瀾。
“你是認真的。”
“知我者也!”
宋凝嘴巴張成一個 O 字,吃驚的看著她。
賀聽瀾繼續喝粥,嘴角彎了彎,也不看宋凝驚愕的表情。
“走吧,”她吃完放下碗,“去訓練場。”
訓練場在軍校的北區,佔地極大,分為室內和室外兩部分。室內訓練場用於基礎訓練和小規模對抗,室外訓練場則用於大型實戰演練和異能極限測試。
賀聽瀾選了室外訓練場。
清晨的室外訓練場空無一人。地面是特殊合金鋪成的,能承受S級異能的衝擊。四周的圍牆高達五十米,上面佈滿了能量吸收裝置,防止異能外洩。
賀聽瀾站在場地中央,閉上眼睛。
宋凝站在場邊的安全區域,緊張地看著她。
“你確定要在這裡練?”宋凝喊,“萬一暴走了……”
“不會。”
賀聽瀾的聲音很平靜。
她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風來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暴烈的、失控的、像野獸一樣橫衝直撞的風。而是溫柔的、順從的、像是一隻被馴服了很久的鷹,終於等到了主人的召喚。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在她的掌心,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氣流漩渦。
“這是……”宋凝瞪大了眼睛。
她見過賀聽瀾用異能。從小到大,她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驚天動地的、摧枯拉朽的、像是一場災難。
但這一次,風是安靜的,溫柔的。
一個直徑十米的氣旋在賀聽瀾頭頂緩緩成形,但沒有任何破壞力。它只是在那裡旋轉,安靜地、從容地、優雅的小貓。
賀聽瀾睜開眼睛,仰頭看著那個氣旋。
前世,她要花三年的時間才能做到這一步。三年被囚禁在高塔上,日復一日地學習“控制”,學到最後,她把所有的風暴都壓進了胸腔,把自己變成了一座沉默的火山。
但現在,她只用了不到一天。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風的語言。風不需要控制。
你信任它,它就信任你。你把它當朋友,它就幫你。你把它當武器,它就傷你。
“夠了。”她輕聲說,收回了雙手。
氣旋在她頭頂緩緩消散,化作一陣輕柔的微風,拂過整個訓練場。
宋凝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你……你剛才那是……”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以前不是隻能暴力輸出嗎?甚麼時候學會精細操控了?”
賀聽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風的溫度。
“宋凝,”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異能,也許不是用來戰鬥的?”
“啊?那用來幹嘛?”
“用來守護。”
宋凝愣了一下,捂著嘴笑了。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賀聽瀾也笑了。
她沒有告訴宋凝,這句話是沈渡洲教給她的。前世,他在能源塔的雷火中,用最後的力量證明了異能最強的形態,便是守護。
“再來一次。”她說,重新伸出雙手。
風再次匯聚。
這一次,氣旋的直徑更大,旋轉的速度更快,但依然安靜、依然從容。賀聽瀾站在風眼之中,髮絲飛揚,衣袂獵獵,整個人像是被風託舉著,腳尖微微離地。
她開心的笑著,溫柔的、釋然的、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敘舊的笑。
“你回來了。”她對風說。
風回應了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像是在說:
“我一直在。”
宋凝在場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她不知道賀聽瀾發生了甚麼,但她能感覺到,她的朋友變了。變得更強了,也更溫柔了。像是一把被磨去了所有鏽跡的劍,露出下面寒光凜凜的鋒刃,但劍柄上纏著的,是柔軟的絲線。
“聽瀾!”一個聲音從訓練場入口傳來。
賀聽瀾收回風,轉頭看去。
陸時晏站在入口處,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臉上帶著標誌性的、自信到近乎自負的笑容。
他穿著聯邦軍校的制服,陽光帥氣,穿法和沈渡洲完全不同。沈渡洲是穿得鬆鬆垮垮,他是穿得一絲不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紐扣系得整整齊齊,軍靴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是他的跟班,前世就是這樣,陸時晏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
“這麼早來訓練?”陸時晏走過來,目光在賀聽瀾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看向場邊的宋凝,“宋凝也在。”
宋凝的表情有些微妙。她知道陸時晏對賀聽瀾有意思,整個軍校都知道。前世,陸時晏追了賀聽瀾整整三年,雖然沒有成功,但也從來沒有放棄過。
“陸時晏。”賀聽瀾的語氣很平淡,“你也來訓練?”
“聽說你昨天在報到大廳加了備註,”陸時晏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出來,“賀聽瀾的未婚夫是你給沈渡洲加的?”
賀聽瀾沒有說話。
陸時晏的笑容淡了一些。
“賀聽瀾,你認真的?”他問,“他一個E級……”
“陸時晏。”賀聽瀾打斷了他,“你來訓練場是為了訓練,還是為了問我私事?”
陸時晏沉默片刻,賀聽瀾對他的態度變了。
“訓練。”他笑笑說,把咖啡遞給身後的跟班,活動了一下手腕,“正好,我們很久沒有交手了。來一場?”
賀聽瀾看了他一眼。
前世的她,一定會答應。她喜歡戰鬥,喜歡碾壓對手的感覺,喜歡看著別人在她面前認輸。但現在……
“不了。”她說。
陸時晏的表情僵了一下。
“為甚麼?”
“因為我的對手不是你。”
賀聽瀾說完,轉身走向場邊,拿起搭在欄杆上的外套。
“賀聽瀾。”陸時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被拒絕後的不甘,“你不會真的覺得那個廢物配得上你吧?”
賀聽瀾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轉身。
風在她周身緩緩流動,速度很慢,但每一縷風都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陸時晏,”她平靜開口,但說出的話都像是從風刀一般毫不留情,“他叫沈渡洲。他有名字。”
陸時晏的瞳孔微微收縮。
“下次你叫他廢物的時候,”賀聽瀾終於轉過身,淺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亮得閃電,“我會讓你知道,甚麼叫真正的風暴。”
她走了。
宋凝趕緊跟上去,經過陸時晏身邊的時候,小聲說了句:“你幹嘛非要招惹她啊……”
陸時晏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看著賀聽瀾遠去的背影,心裡卻吃驚翻騰不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賀聽瀾轉身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這不是S級異能者的那種碾壓式的強大,而是一種更讓人內心恐懼的威壓。
像是站在真正的風暴面前,發現自己只是一粒塵埃。
“呵呵……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嘴角重新浮起笑容,但那笑容裡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