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聯邦軍校的報到流程比賀聽瀾記憶中簡化了不少。
前世她在軍校待了三年,對這裡的每一條走廊、訓練場都瞭如指掌。但此刻重新走在這條林蔭道上,她依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林蔭道兩旁的懸鈴木是星曆元年從舊地球移植過來的品種,經過幾百年的基因最佳化,樹幹已經長到了兩人合抱的粗細,樹冠遮天蔽日,將正午的陽光篩成一地碎金。賀聽瀾走在碎金裡,腳步不急不緩。
沈渡洲走在她前面三步遠的地方。
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我們認識但不太熟”的距離。
他的步伐懶洋洋的,像是不願意在這條路上多浪費一秒。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別靠近我”的氣場。
周圍經過的新生都自動繞著他走,偶爾有人認出了他,會附耳低語幾句,然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賀聽瀾走在後面,把那些嗤笑一聲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風變了。
原本在林蔭道間自由穿梭的微風,忽然改變了方向,從那些竊竊私語的人面前掠過,帶起一陣細小的沙塵。幾個人被迷了眼睛,咳嗽著停下來,莫名其妙地四處張望。
沈渡洲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繃緊了。
“……沒必要。”他的聲音從前面的風裡傳來,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賀聽瀾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沒必要。但她控制不住。前世她對這些流言蜚語充耳不聞,甚至覺得他們說得對!沈渡洲就是個廢物,配不上她,被嘲笑也是活該。可現在再聽到這些話,都像是針紮在心上。
因為她知道真相。她知道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少年,擁有整個聯邦最強大的雷系異能。她知道他把自己偽裝成廢物,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他太強了,強到聯邦要滅他的門。
“賀聽瀾。”沈渡洲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賀聽瀾差點撞上他的胸口。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逆光站在樹蔭下的沈渡洲,整個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輪廓。他的眉眼被碎髮遮住了大半,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你到底想幹甚麼?”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賀聽瀾沒有後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長,微微下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報到。”她說。
“我不是問這個。”
“那你問甚麼?”
沈渡洲盯著她看了幾秒,下頜線繃得很緊。
“剛才那些人,你沒必要替我出頭。”他說,“我被人說了十幾年了,不差這一兩句。”
賀聽瀾的心揪了一下。
十幾年。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開始。被嘲笑、被輕視、被叫作廢物。他一個人扛了十幾年。
“我沒替你出頭。”她說,聲音很平,“我只是覺得風的方向不對,調整了一下。”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你管那叫調□□向?”
“嗯。”
“把人吹得睜不開眼那種調整?”
“意外。”
沈渡洲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制甚麼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的步伐快了一些。
賀聽瀾跟上去,嘴角微微翹起。
報到大廳在教學樓A座的一層,是一個能容納上千人的圓形空間。
穹頂是透明的晶石材質的,自然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整個大廳照得通明。大廳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滾動著新生報到的流程和分班資訊。
賀聽瀾和沈渡洲到的時候,大廳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聽瀾!這邊!”宋凝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來,她佔了兩個位置,正朝賀聽瀾拼命揮手。
賀聽瀾走過去,沈渡洲跟在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宋凝看了沈渡洲一眼,又看了看賀聽瀾,欲言又止。
“你排前面。”賀聽瀾對沈渡洲說。
沈渡洲挑了挑眉:“不用,我最後就行。”
“你排前面。”賀聽瀾又重複了一遍。
“真是個固執的女人。”
沈渡洲暗暗吐槽,從隊伍裡穿過,站到了宋凝前面。他站定之後,又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整個人縮排了深藍色制服的領口裡,像是一隻試圖隱身的烏鴉。
宋凝湊到賀聽瀾耳邊,壓低聲音:“你和他……到底怎麼回事?”
“甚麼怎麼回事?”
“你昨天不是要退婚嗎?怎麼突然就不退了?還對他……”宋凝斟酌了一下用詞,“這麼……好?”
賀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前面沈渡洲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制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別理我”的氣場。
但他的手……她從側面能看到他微微攥緊的拳頭。
他在緊張?
“宋凝,”賀聽瀾說,“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人的強大,是藏在殼子底下的?”
宋凝愣了一下。
“就像……”賀聽瀾想了想,“就像水。表面看起來柔軟,但能穿石。”
宋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你是說……沈渡洲?”
賀聽瀾拍了拍宋凝的肩膀,微微一笑。她看著那個背影,似乎繃得更緊。
隊伍移動得很快。聯邦軍校的報到流程是全自動化的,掃描虹膜、確認身份、領取電子手環、分配宿舍。每個人只需要幾十秒。
輪到沈渡洲的時候,虹膜掃描器亮了一下,全息屏上跳出了他的資訊:
沈渡洲
異能等級:E(雷系)
所屬家族:沈氏(開國元勳後裔)
備註:無
周圍有人看到了螢幕上的資訊,竊竊私語聲又起來了。
“E級?這種人也來聯邦軍校?”
“沈家的?就是那個沒落的沈家?”
“聽說他連最基礎的雷系操控都做不好,E級都是給他面子了。”
“那他來幹嘛?湊數的?”
沈渡洲像是沒聽見一樣,接過電子手環,套在手腕上,轉身就要走。
“沈渡洲!等一下。”
賀聽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沒有大聲喊,但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了。
所有正在流動的氣流,在一瞬間凝固。旗幟不飄了,紙頁不翻了,連人們撥出的白氣都懸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賀聽瀾從隊伍裡走出來,經過沈渡洲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手環給我。”
沈渡洲皺眉:“幹甚麼?”
“給我。”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環遞過去。
賀聽瀾接過手環,走到報到臺前,對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說:“他的資訊需要更新。”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中尉,被剛才那股氣場震住了,愣愣地問:“更、更新甚麼?”
“備註欄。”賀聽瀾說,“加上……賀聽瀾的未婚夫。”總而言之,沈渡洲是被賀聽瀾罩著的。
大廳裡安靜了三秒。隨後像炸了鍋一樣,議論聲四起。
賀聽瀾充耳不聞,把手環遞還給沈渡洲。
沈渡洲站在原地,表情很奇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表情。像是一個習慣了黑暗的人,忽然被人拉開窗簾,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又捨不得閉上。
“……你是不是有病?”他說,聲音有些啞。
這是第二次問這句話了。
賀聽瀾把電子手環塞進他手裡,碰到他掌心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你已經說過了。”
她轉身回到隊伍裡,留下沈渡洲一個人站在報到臺前,手裡攥著那隻手環,神情莫變。
宋凝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聽瀾……”她小聲說,“你是不是被甚麼附身了?”
賀聽瀾沒有說話,只是彎了彎嘴角。
報到結束後,新生被分配到各自的宿舍。聯邦軍校的宿舍是雙人間,按異能系別分配。賀聽瀾和宋凝分到了一間,這在前世也一樣。
沈渡洲的宿舍在另一棟樓,據說室友是一個火系的新生,看到“E級雷系”的標籤後,當場要求換宿舍。
賀聽瀾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整理床鋪。
宋凝從外面跑進來,氣呼呼地說:“那個火系的也太欺負人了!當眾說要換宿舍,說甚麼‘不想和一個廢物住一起’。沈渡洲就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賀聽瀾疊被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呢?”她問,聲音很平靜。
“然後教官同意了唄。現在沈渡洲一個人住一間。”宋凝撇了撇嘴,“其實一個人住也挺好的,省得受氣。”
賀聽瀾沒有說話。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傍晚的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操場上新翻泥土的氣息。她閉上眼睛,讓風帶著她的感知向外擴散。
宿舍樓、食堂、訓練場、教學樓……最後,她在最東邊的那棟宿舍樓的頂層,找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
沈渡洲。
他在最偏僻的那間宿舍裡,一個人。
賀聽瀾睜開眼睛,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
風從她指間流出,向東邊飛去。
她不知道風能不能把她的心意帶到他面前。但她還是試了。
就像前世,他用了一百次才讓她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推得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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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東區宿舍樓,頂層。
沈渡洲坐在空蕩蕩的宿舍裡,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
書是沈老太太塞進行李箱裡的,封面上寫著《雷系異能基礎理論》,是聯邦軍校的教材,星曆五年版的,比他年紀還大。
他心思不在上面,他在看窗外。
傍晚的天空是橘紅色的,有幾隻不知名的鳥從窗前飛過。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一絲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像是……風的味道?
沈渡洲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手環。
“賀聽瀾的未婚夫”。
那行字還在。
他以為她只是一時衝動,報到結束後就會讓人刪掉。但她沒有。他甚至專門去查了資訊終端,那行字明明白白地掛在備註欄裡,和“E級雷系”並列在一起,像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賀聽瀾的未婚夫,異能等級E。”他自言自語,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這標籤貼出去,她也不嫌丟人。”
他伸手想把手環摘下來,手碰到搭扣的時候,又停住了。
他想起她把電子手環塞進他掌心的那一刻。
她的手很暖,甚至在微微發顫。
那不是施捨者的手,不是同情者的手,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手。
那是一個……緊張的人的手。
沈渡洲把手縮回來,沒有摘下手環。
他把那本舊教材翻到第一頁,試圖讓自己專注於那些他早就爛熟於心的基礎知識。但那些字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她今天看他的眼神。
沒有厭惡。沒有輕蔑。更不是那種他習以為常的、帶著憐憫的同情。
那裡有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裡看到過的東西。
像是一道……厚重的光。
“沈渡洲,你清醒一點。”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把書合上,扔到一邊。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是一道閃電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沈老太太對他說的話。
“渡洲,你的雷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它是用來守的。守沈家,守該守的人。”
他那時候不懂。他只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只想讓那些嘲笑他的人閉嘴,只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不用再低著頭走路。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他的手環上寫著“賀聽瀾的未婚夫”。他被人當眾嫌棄、換宿舍、一個人住在這間最偏僻的房間裡。
他不覺得委屈。
他只是奇怪……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甚麼要在所有人面前說他是她的未婚夫?為甚麼要幫他“調□□向”?為甚麼要在他被嘲笑的時候,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他想不通。
“算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想不通就不想。”
窗外,風又來了。
這一次,風裡帶著一絲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度。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沈渡洲閉上眼睛,在那個嘆息裡,慢慢地睡著了。
這是他十幾年來,睡得最早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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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聽瀾在窗前站了很久。
宋凝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
賀聽瀾沒有睡意。她在等,等風回來。
終於,風從東邊吹回來了。它帶來了他的氣息,淺淡的雷系異能的味道,像是雨後的空氣,帶著一點點焦灼的甜。
他在睡覺。
賀聽瀾的嘴角微微翹起。
風還帶來了別的東西。在能源塔的方向,有一股很微弱但很頑固的能量波動。前世她察覺不到這個,因為她那時候只會用風去攻擊、去破壞、去推開一切。但現在,她的風學會了傾聽。
能源塔在運轉。奇怪的是它不是在正常運轉,而是在抽取。
抽取低階異能者的能力,透過某種她還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轉化為能源,供給聯邦的高層。
這就是顧長明的“升維計劃”的雛形。從現在就開始佈局了。
十七年。這個計劃持續了整整十七年,才最終釀成了星曆 3037年的末日。
賀聽瀾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有規律。
她現在不能打草驚蛇。顧長明是聯邦元帥,權力滔天,手下有整個軍情繫統。她一個十七歲的新生,如果現在就跳出來說“能源塔有問題”,沒有人會信她。
但她可以做一些事。
第一,變強。強到任何人都無法忽視她的聲音。
第二,找到證據。前世她死得太快了,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弄清楚。這一世,她要挖出能源塔所有的秘密。
第三,守住沈渡洲。前世他獨自守塔,是因為沒有人在他身邊。這一世……
她不會讓他一個人。
賀聽瀾收回目光,從窗前轉身,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用風在東邊的方向築了一道小小的屏障。很薄,很輕,剛好夠擋住深夜的涼意。
讓那個不蓋好被子的人,能睡得安穩一些。
“晚安。”她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風把這兩個字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