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
沈渡洲從賀家府邸出來後,在淵星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走過了軍校門口那棵歪脖子樹,那是他第一次被賀聽瀾的風暴卷飛時撞斷的,至今還沒長好。
他走過了聯邦廣場的噴泉,去年夏天他在這兒被陸時晏當眾嘲諷“沈家廢物”,他笑著回了一句“廢物也比某些得不到的人強”,然後被揍了一頓。
他走過了能源塔的外圍柵欄,那裡常年有士兵巡邏,他每次經過都會多看兩眼,說不上為甚麼,就是覺得那座塔裡有些不對勁。
拐過街角,他在一座老宅子前停了下來。
沈家老宅。
門楣上的匾額斑駁脫落,“沈府”兩個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祖上曾經顯赫一時,開國元勳的榮光在幾代之後已經消磨殆盡。到了沈渡洲這一代,沈家只剩下這座老宅和一個老太太。
他推開大門,院子裡漆黑一片。
平日裡,沈老太太年紀大了,天一黑就睡,從來不等他。
沈渡洲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在經過正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正廳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還有很微弱的燭光。
他皺了皺眉,推門進去。
“奶奶,你怎麼還不睡?”
沈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面前的小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將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七十三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那雙眼睛卻是和沈渡洲一模一樣。
“回來了?”沈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賀家那邊,怎麼說?”
沈渡洲在她對面坐下,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被攥皺了的煙,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沒退成。”
沈老太太微微挑眉。
“她說不退了。”沈渡洲聳聳肩,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說改變主意了。”
“哦?”沈老太太的嘴角微微翹起,“那姑娘,她原話怎麼說的?”
沈渡洲想了想,抓了把凌亂的頭髮道:
“‘我不退婚。’就這四個字。”
“還有呢?”
“她說讓我等著,時間會證明。”
“呵呵”
沈老太太笑出聲,像是風吹過舊窗欞。
“有意思。”她說,目光落在孫子臉上,“你怎麼想的?”
沈渡洲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上有繭子,有舊傷,有被雷電灼燒後留下的淺白色疤痕。
他從來不讓別人看到這些疤,永遠把手插在口袋裡,或者戴著手套。
“她一直在看我,眼神有點怪。”他忽然說。
“嗯?”
“賀聽瀾。她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沈老太太安靜地聽著。
“以前她看我,像看垃圾。”沈渡洲的聲音低了下去,“今天她看我……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抬起頭,對上祖母的目光。
“奶奶,她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是兩棵相依為命的樹。
“渡洲,”她終於開口,聲音很溫和,“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是真的改變主意了?”
沈渡洲扯了扯嘴角。
“她?賀聽瀾?”他的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苦澀,“奶奶,您見過她看我的眼神嗎?那是看未婚夫的眼神嗎?那是看髒東西的眼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淵星特有的、混合著金屬和植物的氣息。
“她不退婚,不是因為突然看上我了。”他說,背對著祖母,“她一定有別的原因。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是甚麼。”
沈老太太看著孫子的背影,忽然覺得心疼。
這個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從不說疼,從不喊累,從不抱怨為甚麼沈家的重擔要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把自己偽裝成廢物,在所有人的白眼和嘲諷中活了十七年,只為了讓沈家不被聯邦忌憚。
可他今年才十七歲。
“渡洲。”
沈渡洲轉過身。
“不管賀家那姑娘為甚麼改變主意,”沈老太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給我記住一件事……”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沈渡洲一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你值得。”沈老太太重複了一遍,目光溫柔堅定,“不管你是不是廢物,不管你異能是E級還是S級,不管沈家是顯赫還是沒落,你是我孫子,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沈渡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避開祖母的目光,盯著牆角那隻缺了口的青花瓷瓶。
“……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您早點睡。”
他轉身走出了正廳,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沈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舊毛毯,那是沈渡洲小時候蓋過的。毛毯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但她一直留著。
“這孩子,”她喃喃自語,“甚麼時候才能懂得,被人喜歡不是一件需要心虛的事。”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在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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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聽瀾一夜沒睡。
她坐在窗前,看著淵星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淺白。風在她周身輕輕流動,將窗外花園裡的花香送到她鼻尖。
她在想事情。
想前世的事,想今生的事,想怎麼把那個被她推開了一百次的人,安安穩穩地留在身邊。
“直接告訴他真相?”她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不行。重生這種事,說出來誰信?就算他信了,以沈渡洲的性格,他只會覺得她在可憐他。前世她對他嘲諷謾罵,今生突然說“我愛你”,換誰都會覺得有病。
“慢慢來?”她又搖了搖頭。
她沒有時間慢慢來。星曆 3037年,聯邦淪陷,那是七年後的事。
七年聽起來很長,但能源塔的秘密、顧長明的陰謀、異獸潮的爆發,這些東西不會等她準備好了再來。
她需要時間。但她也需要速度。
“第一步……”她伸出手,五指張開,一縷細小的氣流在掌心旋轉,“先解決異能失控的問題。”
前世,她的馭風異能之所以會暴走,是因為她一直在對抗風。
她把風當成武器,當成工具,當成需要被馴服的野獸。每一次使用異能,都是一場與自然的戰爭。
她贏了每一次戰鬥,卻輸掉了整個人生。
但現在不一樣了。
重生之後,她明白了風的語言。
它不是野獸。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風是呼吸。是這世界的呼吸。
你不需要馴服呼吸,你只需要,跟隨它。
賀聽瀾閉上眼睛,放鬆了所有的控制。
風在她周身流轉,不再是馴服的、聽話的,而是自由的、歡快的。它穿過她的髮絲,拂過她的指尖,在她的眼睫上輕輕停留,像是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風回應了她。
很輕,很溫柔。
像是在說:我一直在等你。
賀聽瀾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中的少女和昨天一樣,黑髮如瀑,眼尾微挑,瞳色淺金,卻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昨天的她,眼睛裡還帶著從深淵裡爬出來的倉皇和不安。今天的她,眼睛裡有力量。
像是風暴的中心,風眼。萬物寂靜,唯風獨尊。
“小姐!”侍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切,“軍校來通知了!今天報到,車子已經在門口等了!”
賀聽瀾微微一怔。
軍校。聯邦軍校。
前世,她也去了軍校。但在那裡,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賀上將的女兒、S級馭風者。她驕傲、暴烈、不可一世,用風暴碾壓了所有對手,也推開了所有試圖靠近她的人。
包括沈渡洲。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轉身換了衣服。
軍校的制服是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有銀色的紋路,左胸繡著聯邦的徽章,一隻展翅的鷹。
她穿上制服的時候,忽然想起前世沈渡洲穿這身衣服的樣子。
他總是不好好穿。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帽子歪戴著,怎麼看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但有一次,她無意中看到他認真穿好制服的樣子。
那是聯邦淪陷前的一個清晨,他在高塔下站了一夜,臨走前把衣服整理得一絲不茍。她站在窗前,低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穿軍裝的樣子,其實很好看。
那是她前世最後一次看到他穿制服。
賀聽瀾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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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軍校在淵星的北區,佔地極廣,從門口到主樓需要開車十分鐘。
賀聽瀾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新生、老生、家長、記者……整個聯邦最頂尖的異能者苗子都在今天彙集到這裡。有人在寒暄,有人在炫耀,有人在暗中打量著彼此的異能等級。
“聽瀾!”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
賀聽瀾轉頭,看到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朝她跑過來。女孩有一雙明亮的杏眼,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周身帶著溼潤的水汽,那是水系異能的特徵。
宋凝。
前世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在她被關進高塔後還去看她的人。
“你來了!”宋凝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地拉住她的手,“我聽說你昨天沒退婚?真的假的?整個軍校都傳遍了!”
賀聽瀾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前世的宋凝,在她被關進高塔的三年裡,每個月都會去看她。每次去都帶著她最愛吃的桂花糕,給她講外面的事,告訴她“沈渡洲又來了,在塔下站了一整天”。
最後一次去看她,是聯邦淪陷前三天。
宋凝哭著說:“聽瀾,你為甚麼不讓他上來?他等了三年了!”
她說:“讓他滾。”
後來,宋凝走了。
聯邦淪陷,能源塔炸燬,宋凝……也死了。
死在保護平民撤離的路上。水系異能的屏障撐到了最後一刻,碎裂的時候,她被反噬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聽瀾?”宋凝見她發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賀聽瀾回過神來,握住她的手。
“宋凝,”她的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宋凝愣了一下:“謝我甚麼?”
賀聽瀾沒有解釋。
她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一段前世來不及珍惜的時光。
“沒甚麼。就是覺得……有你在真好。”
宋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泛紅:“你、你今天怎麼了?說話怪怪的。”
賀聽瀾笑了。
她鬆開手,正要說甚麼,餘光忽然瞥見人群的邊緣。
一個人影。
深藍色制服,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帽子歪戴著。嘴裡叼著一根菸,沒點。
他靠在門口的柱子上,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
周圍的人都離他遠遠的,偶爾有人經過,會投來一兩個輕蔑的眼神,竊竊私語著“廢物”“沈家的”“聽說異能只有E級”。
他像是聽不見一樣,一動不動。
賀聽瀾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宋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皺起眉:“沈渡洲?他怎麼也來了?不是說他不去軍校嗎?”
“他來了。”賀聽瀾說,聲音很輕。
“你不是說不退婚了嗎?那他現在就是你未婚夫?”宋凝壓低了聲音,“聽瀾,你到底怎麼想的?他不是……”
“他不是廢物。”
賀聽瀾打斷了她。
嚴肅的表情讓宋凝愣住了。
賀聽瀾沒有再多說。她邁開步子,穿過人群,朝那個靠在柱子上的少年走去。
又穩又快。
人群自動為她讓開了一條路。有人認出了她,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賀聽瀾?她怎麼往那邊走了?”
“聽說她沒退婚,不會是真的吧?”
“她去找那個廢物?天哪,她要幹嘛?”
賀聽瀾充耳不聞。
她走到沈渡洲面前,站定。
沈渡洲抬起頭,叼著煙,眯著眼睛看她。
“喲,賀大小姐。”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又來當眾羞辱我?今天打算用幾級風?我提前做好準備,省得摔得太難看。”
賀聽瀾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難道他一夜沒睡?
賀聽瀾看著他指間那道淺淺的舊疤,那是被雷電灼燒的痕跡。看他嘴角那抹吊兒郎當的笑,彷彿就是一層殼,薄薄的,一戳就破。
“煙掐了。”她說。
沈渡洲挑了挑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沒點。”
“我知道。”
“那你還讓我掐?”
“看著礙眼。”
沈渡洲沉默了兩秒,把煙收進口袋。
“行。”他說,“你來找我幹嘛?”
賀聽瀾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無數道震驚的目光中,她朝沈渡洲伸出了手。
“走吧。”她說,“報到要遲到了。”
風在這一刻忽然靜止了。
整個軍校門口,彷彿所有的旗幟都停止了飄動,所有的樹葉都停止了搖擺,所有的氣流都像是被不可抗拒的意志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賀聽瀾髮梢的風,還在輕輕流動。
沈渡洲低頭看著那隻手。
白皙,纖細,指尖微微翹起,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等待。
他忽然想起昨天她說的話,
“時間會證明。”
時間還沒有證明甚麼。
但這隻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
沈渡洲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淺金色的眼瞳裡沒有厭惡,沒有輕蔑,沒有高高在上的俯視。有的只是平靜,像是去吃頓飯那麼簡單。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
“……你有病。”他說,聲音比昨天輕了很多。
賀聽瀾沒有生氣。
她嘴角彎了彎。
“那你也得認。”
沈渡洲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忽然想起祖母昨晚說的話。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閉了閉眼。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涼,指尖有薄繭,掌心的舊疤微微凸起,像是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地圖。
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發顫,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過來,像是一陣暖風。
沈渡洲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哪握過這雙手。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個想不起來的夢裡。
“……走吧。”他假裝咳了咳,率先邁開了步子。
賀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的溫度涼涼的,像是一場遲到了太久的雨。
風在他們身後重新流動起來,將兩個人的背影吹得有些模糊。
人群裡,宋凝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甚麼情況?”她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風,輕輕吹過。